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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观众视角 李月洋恍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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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月洋恍恍惚惚地结束了两天的签售会。
这是待在汐市的最后一天,她搭乘第一次到汐市时他们乘坐的地铁线,一个人到了汐大东门。
她坐在饺子店靠窗的位置,此时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只有她一位堂食客,她审视着不同于记忆里的店面装潢。
老板娘端上了汤饺,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我们这店也开了有五六年咯,有口碑的。”
“那确实也好久了啊。”李月洋抿了一口汤,笑道,“确实是开了这么多年的味道。”
“姑娘是过来旅游的吗?”老板娘问。
“嗯,对。听说这里的东西好吃,就过来了。”
“第一次来这儿啊?”
“也不是,八年前、九年前和朋友来过一次。”李月洋垂下眼眸,安静地吃起水饺。
她脑海里出现了一张脸。
昨天那张掩映在口罩下的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当她需要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这不是秦朝树时,却还是想把对方当成是另一个世界线的秦朝树时,突然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她本来想去见的那个可以和自己共同锁住时间的人了。
尤其是当她问那位叫肖仙的书迷最近过得还好吗时,看见他幸福地垂眸点头时,她自欺欺人地感到欣慰,觉得他就是秦朝树。
当他让自己把那个牌子的手套写在纸上时,她看着他那双和秦朝树如出一辙的好看的眼睛。
他俯身凑近时的长长的下睫毛,不禁让李月洋想起他们小时候,自己乞求秦朝树把自己的下睫毛送给自己的洋娃娃,她说服秦朝树,洋娃娃长不出睫毛,但人可以啊。
那时候年纪小,下手不知轻重,李月洋手咻地往秦朝树的眼上一抓,疼得他捂着眼睛嗷嗷直叫,就在李月洋已经放弃时,他突然亮着眼睛道:“有办法了,用剪刀剪吧。”
上高中后,秦朝树离开了湫市去外地。
她在湫市也碰到过和他长得极其相似的人,当她告诉游嘉荷时,游嘉荷也说自己也碰到了一个和秦朝树长得很像的人。
当时她们还开玩笑说,那个说不定就是秦朝树口中那个双胞胎的哥哥齐暮林。
她在QQ上和秦朝树聊天时,和他说了这件事,秦朝树自信地回应,你们一定是太想我了,才会错把别人当成我。可如果你仔细看一下,对方的帅气和幽默并不及我万分之一。
所以,放心吧。没有人可以代替我在你心中的位置。
昨天碰到的那个人,让她很想给秦朝树打一通电话,像以前那样调侃他:你长得也太大众脸了吧,随随便便就能碰到和你长得像的人。
然后再给游嘉荷打去电话,和她一起调侃在她身旁的人:你敢相信吗?我在这里竟然也碰到了和秦朝树长得一样的人。你说,他这个长相,老天到底是偷懒了还是没偷懒啊。
但是,现在的她做不到了。
李月洋不住地回忆着游嘉荷在婚礼现场说的关于永恒论的那番话—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是同时存在的,只是我们还不能够感知。
说不定有一天世界线出现错误,我们会见到来自过去的人,或者是未来的人。
虽然对于玄妙的物理学,李月洋向来没有理解的天赋,只是她的人生态度向来与对待科学的态度一致:无法证伪的东西就是成立的。
所以她相信游嘉荷说的。
就像她初中的时候真的遇见过一只能听懂人话的小猫,尽管同学们都说她是看小说看傻出现幻觉了,但那时游嘉荷相信了她说的话。
遇见那只小猫的那天,是初一的暑假,也是李月洋第一次遇见游嘉荷,那只被鸣笛声吓到,从车流里蹿过的小猫就是被出现在学校门口的游嘉荷救下的。
她身后背着一个粉色的书包,抱起那只猫,抬手想给那个大人指学校门前立着的慢行标志,却被粗鲁地打断,最后干脆站在静静地听完了车里那个暴躁男人的骂骂咧咧,然后冷静地抱着猫穿过了人行道。
来到李月洋在的书店这一边后,她很快被他们家的大人叫住,让她把猫放下后,那个被她称作“小姑”的女人,一边掸着她身上的衣服,嘀咕了好一会儿。
很久以后,李月洋才知道,游嘉荷叫作小姑的那个女人,其实是游嘉荷的妈妈,她叫作姑父的那个人,是她爸爸。
那天,李月洋撑腿坐在自行车后架上,一边等秦朝树,一边翻着新买来的小说,才翻了几页,就嫌弃地合上了。
看惯了校园青春小说的李月洋,根本无法接受在言情小说里出现年近三十岁的主角。
那只小猫就跑到她脚边,蹭着李月洋的脚边,她百无聊赖,就对那只雪白猫讲起了包括红绿灯规则在内的人类世界残忍的生存规则,那只小猫仿佛能听懂她说的话,当她说到这世界上有很多坏人时,那只猫就会伸出脖子,朝车流暴躁地“喵喵喵。”
当李月洋说到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好人时,它伸出脖子,朝坐在冰饮店门口的游嘉荷的方向,温柔地喵呜了一声后,撒娇地在李月洋的怀里蹭了一圈。
“你的意思是,我也是个好人吗?”
李月洋听见猫咪很坚定地“嗯”了一声。
她很欣喜地抱着它,“真的吗?我是吗?是的话,你再‘嗯’几声给我听一下。”
那只猫果真很有耐心地“嗯”了好几下。
她问别的事情,猫都回应了她。
最后,她语重心长地跟那只猫说,虽然你不是人,但你比人还要聪明。以后要再来找我玩哦。
“好。”那一瞬间,她听见了那只猫字正腔圆的回答。
她又说一遍,猫又回答一遍。
可是没有人相信她。
拿着两杯冰豆浆走过来的秦朝树也不相信,还逗起那只猫,说要是它再说一遍好,就把冰豆浆给它喝,可是那只猫再也不肯开口。
—欸,你不是对猫毛和狗毛过敏吗?从哪儿偷人家的猫?
—对哦,欸,竟然忘了,都怪这只猫太可爱了。
李月洋后知后觉地轻轻把猫放下,指着不远处的游嘉荷。
—她抱过来的。
秦朝树循着李月洋的目光:“你认识她吗?”
李月洋摇头:“不认识,你认识?”
秦朝树歪着头,默然了好一会儿:“她最近常在书店里面看漫画,就是罗志熠也喜欢看的那个《逆行的大祭司星月》,就是讲那个不是地球人的星月,离开地球,去宇宙探险的那个。”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
李月洋一眼就看穿了和自己一起长大的这个人,他帮住校的罗志毅带漫画都带错多少回了。
“林林,你有心事了哦。”她说,“你快成大人了啊。”
回过神来,他们都已经年近三十了。
*
来汐市参加签售会之前,李月洋在婚礼上碰到游嘉荷时,当时就决定好了,等到汐市忙完后就打电话给游嘉荷,说自己来这里参加见面会,想和她顺道吃顿饭。
从小,李月洋就沉浸那种在交换过去的回忆的交谈中让某个人回到自己的生命中的方式。
就像最爱她的姥爷去世后,她谈起姥爷的频率反而变得更高了,她会拼命地挖掘出很多回忆的细节,保存这个人的所有物品。
在家人想处理掉姥爷的物品时,她把姥爷的书都搬回了自己的家,把姥爷的手拐和团扇都收藏着,她要让姥爷在自己的世界线里永远地鲜活着。
对曾经是自己最好的玩伴,如今依旧是自己最好的朋友的秦朝树,她也想这样。
是他鼓励自己把那些想留住的东西都变成一个个美好的故事。
而且李月洋相信,这也是游嘉荷想要的,需要的。
但在昨天之后,她突然开始怀疑把游嘉荷找出来,一起尝试把过去零碎的拼图碎片拼合起来,把游嘉荷困在原地,是那个人想要看到的吗?
昨天签售会结束后,她在横岛书屋外又见到了那个和秦朝树很像的那个男生。
只不过他身旁的不是游嘉荷,而是一个娇小软糯看的女生。
她拿着那本自己签过的小说,在兴奋地和他说着什么,而他温柔地在看着、听着,回应着。
秋叶簌簌,落在她的肩上,他温柔地帮她拿开,几秒后,又将那片叶子拿出来当作毛毛虫吓她。
很像秦朝树的行事风格。
黄叶在晚风中飞舞,他们没有看到她。
那一刻,李月洋全然感受到自己是一个站在一个全新的故事之外的旁观者,不禁泪眼朦胧。
她想起秦朝树曾经说的。
【其实,无论我有没有出现,有没有参与她的故事,她的现在和未来都一样会是阳光明媚的,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
可她一点也不认同他说的,她想要他们俩在一起。
想一直当三个人中,那个幸福的旁观者、书写者。
她想回到大一最开始时的那种憧憬的状态。
大一那年,她在秦朝树的激励下,开始写她人生的第一部小说,小说内容和名字灵感取材现实,因此畅通无阻。
写到中途,她畅通无阻的书写节奏被打乱。
在损友秦朝树的指示下,喜欢宅蹲的她不远千里“路过”汐市,景点没走一个,就“恰巧”地出现在了游正好在汐市上大学的游嘉荷的学校附近。
于是“自然”又“临时”地约了游嘉荷出来吃饭,就像她现在原本打算做的那样。
那是李月洋第一次来汐市,她和游嘉荷约好在他们学校东门热闹的火锅店。
因为约得太临时,也不是周末,游嘉荷有课,脱不开身,就让李月洋先到火锅店等自己,随后又发来了信息。
—你一个人吗?还是和朋友一起?或者我到门口接你进来,等会儿我们再一起去也行,我估计还要好一会儿呢。
李月洋看了看身旁的秦朝树,翻了个白眼,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按下:嗯,我一个人,不过没关系,我在这附近顺便逛逛,先到火锅店等你吧,万一晚了没有位置。
“你都到这里了,干嘛还不让我跟她说你也来了。不对,应该是,就是你来,才把我喊来的。”李月洋理顺了逻辑。
“你难道不想见游嘉荷吗?你们可是两年的同班同学,五年的校友。你们的情谊比我和她深厚吧。”他嘴犟。
“那也对。不过我们寒假回湫市,随随便便就能见到面,也不差这一会儿,对吧。”李月洋才刚点下头,就被秦朝树冷不丁地敲了一下帽子,“对个头。”
他们随性绕着游嘉荷的学校逛了一圈,路过一旁的面包店、花店,眼镜店、餐饮店,秦朝树无不面露新奇。
—你说,游嘉荷会不会来这里买面包?
—游嘉荷会不会买过这里的花?
—鲜肉包子。欸,你说游嘉荷有没有吃过这里的包子?
“朋友,你当嘉荷念的是采购学专业啊,既然你这么好奇她的生活的话。”李月洋瞥瞥秦朝树,指着校门问,“要不,进去走走?”
秦朝树摇摇头,笑道,“明年吧,我目前的学历会让我嫉妒每一位大学生。”
“哎呀,一年很快的啦,你明年就能喊我学姐了。”李月洋安慰他,“倒也不用这么迫不及待地就想喊我学姐。”
“谁要跟你上一个学校。”
“知道,你要来这上大学,想管人家叫学姐,是吧。”李月洋下巴指指校门口高挂的牌匾,“我查过了,嘉荷他们学校可没有建筑学专业。”
她默了半晌,又补充道,“不过这学校里游嘉荷,应该就够了吧,你去学他们学校那个数字媒体艺动画,感觉也差不多。”
“李月洋,话都被你说完了。”秦朝树低着头,突然有些紧张地挠头,“不过,等会儿见到游嘉荷,我要怎么和她说话啊,她会不会不想见到我啊?毕竟…我上次跟她说不要…”
李月洋嘴角一冷:“朋友,船快要靠岸了,你才开始担心船要翻的问题了是吧,而且。”李月洋郑重地咳了两声,提醒道,“你不是跟人家说了不要再联络,怎么说话不算话啊。”
秦朝树的头埋了下去,半晌听见李月洋的噗嗤声。
“我就知道你这死德性,根本不可能忍住不联络游嘉荷……以,信没有交给她,而且搞什么诀别信啊,俗透了。”
“骗人。”
“对啊,当时确实是骗你的。”李月洋狡黠一笑,“看你那样,确实挺开心的,哪里管你伤心难过的。”
听到这话,秦朝树黯淡的眼眸恢复清辉。
“谁在乎你的心情啊,我这出戏还没看够呢。”李月洋淡然道,“不过,你为什么不联络人家这件事,你还是要好好解释清楚。朋友,没人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用来等一个神出鬼没的你。”
*
逛够了游嘉荷学校周边后,在室外觉得脸都快被吹成干尸了的两人进火锅店里,选了一个避开门口,靠窗的位置,干坐了好久,静静地等着游嘉荷的来临。
她时刻给那个坐立难安的人通风报信。
“嘉荷现在从学校那边过来了。”
她在键盘上一边打字一边故意念道—不着急,你慢慢来,我~边点单,边等你。
然后又抬头得意看他,“不着急吧。”
在游嘉荷的推荐下,李月洋在手机上点单,头也不抬地对在对面坐立不安的秦朝树吩咐道,“秦朝树,给我弄一份调料,和你一样的…帮嘉荷也调一份吧,我俩都不要香菜。”
“记得点毛肚、贡菜和鸭肠。”
“那不点鸭血了,我俩都不爱吃鸭血。”李月洋眼不抬一下。
弄好调料回来,秦朝树焦灼的心情不减反增,脱下外套后,觉得架在火上的其实不是火锅,而是自己。
每当听一次李月洋报出游嘉荷的最新动态,他都感觉心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刚进火锅店时的冷劲早已被卷到了撒哈拉沙漠。
他借机要到附近买奶茶去平复那股火热的心情。
游嘉荷根据甜度和特色推荐了学校周边几家饮品店,问李月洋想喝哪个,自己过来的时候,顺便一起带过来,但被李月洋想亲自感受汐市的风味人间包括闻闻奶茶店的香味为由拒绝了。
—你平时喜欢喝哪个?推荐一下。
李月洋指着屏幕上游嘉荷的回复,瞟向秦朝树:“喏,嘉荷喜欢喝这个,你随便给我点一杯果茶,不加冰就行。”
独自一人辗转在游嘉荷会经过的路线上,被冷风吹掉一些灼热的不安,秦朝树的心情叠上了一层奇异的迫切。
虽然知道她正在来的路上,他却还是在心底期待会在路上的某个街角和她擦身遇,然后假装自然地叫出她的名字。
他绕到了她学校的北门,在飘落的银杏叶下期待着什么。
那股期待引申成他在人群中寻觅的目光。
也许确实是他的期待十分恳切,又或许认出她的后脑勺这件事对他而言早就轻而易举。
当那束乌黑的辫梢摇摆着扫过那件浅粉色的针织毛衣的衣领时,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她。
只是他没能如想象中那样走近她,喊出她的名字,却听见在她身旁的人自然地拂去她身上的银杏叶,亲昵地喊着她的名字,在一阵绵密的蛋糕香气中,她的名字也变得香甜。
他们在排队买一家古早蛋糕,聊得异常欢快。
不知何时开始,她已经是和周围的人能侃侃而谈的人,与他印象中那个拘谨严肃,藏在自己的漫画世界里的初二少女游嘉荷早就分道扬镳。
但不论是哪个版本的她,笑起来都让他觉得世界在发光发亮。
—这家蛋糕真的很好吃。我上次和依桐买过,可以合拼不同的口味,双拼,四拼都可以。
—那游嘉荷,你推荐哪个?
—我推荐…香草和原味拼吧。
—那我就拼香草和原味,反正听你的,从没踩过坑…你知道吗?自从你推荐了三楼的麻辣香锅,我已经连吃了三天了,他们家那个炒藕片真的很脆。
—有吗?当你认可我了,对了,我上周末回学校的发现了一家好吃的鸭血粉丝汤,下次带你去吃那个,你肯定会喜欢的。
—好啊,游嘉荷,大家都才来两个月,哪里有好吃的,能逛的,你都摸清了,不知道的,都以为你本地人呢。
—还在探索中,还在探索中,探索是我的乐趣。
她盯着招牌,滔滔不绝地跟着身旁的人分享着,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和注视。
买好蛋糕后,他们说说笑笑地走到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前分开,空手的秦朝树跟着香气隐藏在身后。
也许他不必藏起来,他心想。
—游嘉荷,真的不带我一块去啊?我埋单行不行?我也馋火锅好久了。
—我同学就一个人,带你过去她会不好意思的,下次吧,下次和依桐,我们仨一起去,熟人局比较自在。
—那也行。那就说好了啊。
—嗯。
游嘉荷拎起自己手中的蛋糕,脸上依旧是那副灿烂的笑容,大声喊着那个男生的名字。
“汪良!这个回去趁热吃,热的时候和冷的时候很不一样,热的时候更松软,香气十足。”
她向右拐,从大衣里拿出手机,似乎是向手机那头的李月洋报告了位置,对着蛋糕拍了张照片,然后向东门的火锅店走去。
落在她大衣脑子里的那片银杏叶,和她一起浸润在明媚的秋日阳光里,一起飘离秦朝树的视线。
他的目光穷追不舍,人却在莫名作祟的自尊心面前失去了向前的力气。
他调头,往反方向走,没有机会再看到她在红绿灯路口时回头也在找寻的模样。
当然也没有机会看到她手机里收到的汪良发过来的消息。
嘉荷,这蛋糕不光是你那位小齐同学会觉得好吃,我看着也觉得很美味,下次再多给我推荐一些好吃的东西啦。
他的名字,被伪装起来,埋藏在某个角落,连他自己都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