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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有圆缺 踏足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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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足建康汉土,虽无北地胡骑欺凌、权贵苛暴,可两个流落天涯的孤童,举目无亲,身无分文,日子依旧过得万般艰难。
连日奔波劳碌,腹中早已空空荡荡,饥火中烧,二人踽踽行在江南市井街巷之中,望着往来行人,只觉茫然无措。
街角处开着一间热气腾腾的包子铺,白面肉包香气四溢,袅袅白烟升腾。时有寻常百姓牵着孩儿,掏钱买下包子,孩童捧着吃食,吃得津津有味。
上官云昭立在一旁,目光死死盯着那雪白圆润的包子,腹中饥鸣阵阵,口中生津,不知不觉,竟是馋得口水险些滴落下来。
这一幕,尽数落在了身旁秀莲眼中。
秀莲看在眼里,心中酸涩难言。她知晓上官云昭早已饿得支撑不住,自己虽也腹中饥饿,却终究不忍看他这般模样。一路思前想后,左右权衡,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
她悄悄摸了摸发髻,指尖触到那支母亲遗留的木骨发簪,这是她在世间唯一的念想,是她全部的精神寄托。片刻踌躇,眉眼一敛,狠下心来,朝着街巷深处走去。
城中偏街有一间当铺,牌匾古朴,字号仗义当。数日街头晃荡,她偶然发现穷困人家但凡进当,来者不拒。
掌柜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汉子,见这般弱小孤女孤身前来,神色凄楚,心中便知身世可怜。
秀莲攥着发簪,声音微微发颤,恳求掌柜收下此物。这木簪本不值什么价钱,掌柜本无意收纳,奈何见女孩着装破烂、楚楚可怜,心生恻隐,索性做个善事,取了二十文铜钱递与她。
秀莲接过铜钱,目光依依不舍望着那支留在柜上的发簪,频频回望,眼底满是不舍与心酸。良久,才咬着嘴唇,转头快步离开当铺,寻回上官云昭的身影。
她快步走到包子铺,买了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递到上官云昭手中。
上官云昭早已饥不可耐,当即拿起包子大口吞咽,几口下肚,腹中饥意稍缓。他一边吃,一边抬头看向秀莲,出声问道:“秀莲,你哪来的铜钱?”
秀莲只轻轻摇头,柔声说道:“你只管吃便好,不必多问。”
上官云昭心中生疑,目光下意识扫过秀莲发髻,陡然发现那支日日佩戴的发簪已然不见。他心中一紧,连忙追问:“你娘留给你的那支发簪呢?去哪了?”
秀莲神色一黯,依旧不肯答话,只让他不要多问。
上官云昭年少执拗,不肯罢休,再三追问之下,秀莲无可奈何,只得含泪将典当发簪换钱一事和盘托出。
上官云昭听罢,双目一红,立时便要转身朝着当铺方向冲去,要将发簪抢回来。
秀莲连忙伸手死死将他拦住,含泪劝道:“云昭,莫要冲动。那发簪本就不值几文,当铺掌柜本不愿收下,只是见我可怜,才好心给了二十文铜钱。你这般前去滋闹,岂不无礼。”
上官云昭看着眼前柔弱却处处护着自己的秀莲,想起一路逃亡相伴、舍命相救,如今她又舍弃唯一念想为自己换吃食,心中感动至极,一时之间不知言语,只怔怔望着她,轻声道:
“秀莲,你真好。等我长大,日后必定娶你做老婆,一辈子护着你。”
年少言语,质朴真挚,毫无杂质。
秀莲闻言,脸颊瞬间羞得通红,低下头,芳心乱跳,细若蚊吟般嗔道:“你……别胡说八道。”
自此之后,二人在建康市井之中流落漂泊,饥一餐饱一顿,日日挨寒受饿,艰难度日。
这般苦日子一晃便是三日,秀莲典当发簪换来的二十文铜钱已然所剩无几,眼看二人又要陷入饥寒交迫、无以为生的境地。
一日,秀莲途经一处热闹街巷,忽见前方围了不少妇人,原来是孙员外府中派人前来招募丫鬟。
管事的老妈子目光挑剔,在一众女孩之中打量,一眼便望见了秀莲。秀莲眉目清秀、性子温婉,看着秀外慧中,十分合心意。
老妈子当即上前,笑着言道:“这丫头模样周正,气度温顺,我家府中便要你了。”
随即又开口询问,家中可有长辈应允。
秀莲眸光黯淡,轻声回道:“我自北地逃难而来,世上无亲无故,身边只有一个弟弟要照料。大娘若肯多给些银两,我便愿意入府为婢,也好养活弟弟。”
为了活下去,为了能让上官云昭安稳度日,秀莲决意卖身入府。
老妈子见她懂事可怜,便应了价钱,当场敲定下来,付了一笔银钱给秀莲。
待秀莲将此事告知上官云昭,少年骤然变色,说什么也不肯应允。
可眼下处境窘迫,囊中无半分钱财,若是不肯,二人不出几日便要饿死街头。万般无奈之下,上官云昭只得含泪默认。
那老妈子心肠尚不算刻薄,见两个孩子实在可怜,便居中周旋,将上官云昭安置在隔壁相熟的富贵邻里家中暂住。
那家户主孩子是个读书人,平日里正好缺少一个伴读孩童,便索性让上官云昭留在家中,做自家孩儿的伴读书童,管他吃住,暂且安身。
自秀莲入孙府为婢、上官云昭寄身邻里做伴读,二人虽身在一城,却身不由己,只得趁着闲暇之余悄悄相见。咫尺街巷,别离两处,彼此挂念,苦度晨昏。
江南风物安稳,江北烽火未熄。
当初与沈一石一同南下的一众江湖好汉,一路风尘南渡,心怀驱胡报国之志。为筹措义军粮饷、江湖侠义开销,沈一石领着手下大老刘等人,在建康城中广立产业。酒肆迎客,客栈安旅,南北货物贩运往来,生意做得有声有色,悉数盈利所得,皆尽数归入义军侠客公用,以备日后抗胡之需。
一众行当之中,唯独这间仗义当当铺,从来不求盈利,反倒时常贴补银钱。
这是沈一石特意吩咐,不为牟利,只解世间贫寒困顿。富贵人家拿来田产地契欲要贱卖折财,当铺一概不收;穷苦百姓哪怕一身破衣旧袄、寻常零碎物件,只要走投无路前来典当,掌柜皆酌情给钱,绝不刻薄分毫。
这日午后,大老刘踱步来到仗义当铺。
掌柜一见来人,连忙拱手躬身,神色恭敬:“东家来了。”
大老刘摆了摆手,粗声粗气,全无江湖豪强的浮气,只随口闲谈:
“我沈大哥心思最善,咱们开的这些营生,个个都能挣些银钱补贴义军,唯独这当铺,日日亏空,反倒时常倒贴接济穷苦百姓。”
说罢,他随手翻看柜上一件件当物,大多是贫寒人家的琐碎旧物,不值几文。目光扫过角落,忽见一支木骨发簪静静搁在一旁,雕工朴素,模样精致,虽非金玉贵物,却别有几分秀气。
大老刘拿起发簪,在手中把玩片刻,咧嘴一笑:
“这东西值不得几个铜板,倒是生得好看。”
他心中记挂自家妻室,常年征战奔波,自己一介粗莽武人,从来不曾送过什么物件。当下也不与掌柜客套,便自作主张将这支发簪取走,打算带回送给娘子。
大老刘的妻子素来温厚贤良,跟着他颠沛流离,吃苦多年。见丈夫难得有心送来一支发簪,虽是寻常木骨之物,并非珍器珠宝,心中却是欢喜无限。在她眼里,这是粗犷汉子难得的一番柔情,是丈夫平生头一回用心相送的物件,日日好生收着,闲暇之时便簪在发髻之上,珍爱无比。
转瞬便是中秋团圆佳节。
月色清辉,满城烟火,户户阖家欢聚。
大老刘家中,妻子备下一桌丰盛酒菜,席间温声对丈夫说道:
“沈大哥孤身一人南下漂泊,故土沦于胡尘,亲人不知存亡,每逢佳节必定心中凄苦,形单影只。今日中秋团圆,不如将沈大哥请来家中一同宴饮,也好稍稍宽慰他心中寂寥。”
大老刘闻言深以为然,当即前去相请。
沈一石本就心绪沉郁,佳节触景伤情,难遣思乡念旧之苦,推辞不过,便随大老刘来到家中赴宴。
席间酒菜齐备,灯火温和,妻儿绕坐,颇有几分人间烟火暖意。
大老刘妻子端起酒杯,起身向沈一石敬酒,笑语温婉,宽慰他放宽心怀。
沈一石拱手还礼,目光随意一扫,落在妇人发髻之上,目光陡然一凝,周身神色骤然僵住。
那发髻之上,斜插着一支古朴木簪,形制模样,他竟是一眼认出。
正是当年他结发爱妻吕文淑平日贴身佩戴之物。
簪身木纹深浅,边角几处细微磨痕,乃至当年他亲手替妻子打磨的一处圆弧,点点滴滴,尽数刻在心间。
这些年来,山河崩乱,胡尘漫天,他一路南渡,江湖飘零,走遍南北四方,无时无刻不在苦苦寻觅失踪妻子的下落。近十年相思,万般牵挂,此刻骤然看见这支熟悉至极的木簪,沈一石只觉脑中轰然一响,浑身气血都似在这一刻凝固住了。
素来沉稳如山、遇事不惊的他,脸色骤然发白,方才席间的淡然从容荡然无存。手中酒杯微微一颤,酒水洒落几滴,落在衣襟之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目光死死盯住那支发簪,声音隐隐发颤,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急切,看向眼前妇人:
“嫂子……这支木簪,究竟从何处得来?”
大老刘老婆被他看得心头一凛,只觉这沈大哥今日神色异样,全然不似平日沉稳模样。她心中微讶,柔声答道:
“这簪子是老刘从仗义当铺取回,见样式尚可,便送与我佩戴。”
沈一石身子一震,猛地转头看向大老刘,目光灼灼,急切问道:
“老刘,你说实话,这簪子当真出自仗义当?”
大老刘从未见过沈一石这般失态,心中惊疑,忙点头答道:
“大哥,半点不假,就是当铺里的物件。我瞧着朴素好看,不值几文,便随手拿回来送与内人了。”
此话入耳,沈一石哪里还能按捺得住。
这支簪子是他妻子之物,如今却戴在旁人发髻之上,由大老刘转手相送。万千疑云、无尽思念、数年寻访的苦楚,一时尽数涌上心头。
他再也无心赴宴,当即起身,语气沉急:“我要去当铺。”
大老刘见他神色焦灼癫狂,全然失了平日气度,连忙阻拦:
“大哥,今夜中秋,夜深露重,有什么事待到天明再说不迟。”
“等不得。”
沈一石话音决绝,眉宇间满是焦灼与慌乱,多年寻妻的执念,在此刻彻底破防。
大老刘无奈,只得跟着他一同连夜出门,踏着中秋清冷月色,穿街过巷,匆匆赶往仗义当铺。
深夜叩门,当铺掌柜开门一见两位东家深夜到访,慌忙上前见礼。
沈一石无心寒暄,直言发问,追问这支木骨发簪是何人何时典当在此。
掌柜细细回想,不敢隐瞒,如实回道:
“回东家,前些日子,有一个穿着破衣烂裙的小姑娘,孤苦伶仃,无依无靠,饿得万般无奈,才将这支木簪典当,换了二十文铜钱活命。”
一个小姑娘。
五字入耳,沈一石心头又是重重一沉。
簪子是妻子的贴身之物,如今却在一个稚女手中流落典当。
难道妻子当年丢失?还是真的凑巧相同?还是?
一旁大老刘见状,见他神色晦暗,久久不语,便出言宽慰:
“沈大哥,天下木簪样式雷同者不知凡几,民间寻常饰物多有相似,说不定只是巧合相仿,并非你要找的那一支。大哥切莫太过伤怀,徒乱心境。”
沈一石默然伫立,抬头望着中天明月,月色清冷,洒满长街。
道理他如何不懂?
可这簪上每一处痕迹,皆是当年朝夕相伴的印记,是他亲手打磨,亲眼常见,刻骨铭心,又怎会是世间如此凑巧相同之物,心神稍定后,他更加确认,这只发簪就是他当年赠送给发妻吕文淑的!
必须找出这个女孩,我要问个明白!
造化弄人,天意浮沉。
一轮中秋明月,照尽人间团圆,也照尽了他作为铁胆英雄的十年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