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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善因善果 次日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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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东方天色微明,晨雾未散。
大老刘一早便召集建康城中一众弟兄,将中秋夜里发簪之事原原本本道出,叮嘱众人分头游走市井街巷,细细查访前些时日典当木簪的那个小姑娘的下落。
沈一石心中更是焦灼难安,也亲自放下手头诸事,独自一人穿街过巷,踏遍城里里外外的坊市胡同,逢人便委婉打听。可建康城人烟稠密,市井繁杂,一个无名无姓的逃难孤女,宛若沧海一粟。
一连寻了数日,半点音讯也无。
希望一点点消磨,满心期盼尽数化作失落与怅然。眉宇间愁绪愈重,整个人也添了几分颓色。
大老刘看在眼里,心中不忍,时常上前宽慰:“大哥,建康城偌大,人海茫茫,凭空寻一个稚童本就难如登天。不必急于一时,日子还长,咱们慢慢寻访,总有一日能寻到踪迹。”
沈一石只是默然颔首,心中的忧虑与遗憾,却半分也未曾消减。
这日午后,心绪郁结难解,沈一石便独自一人来到自家名下的酒肆醉八秋,寻了一处僻静靠窗的座头,自斟自饮,借酒消愁。杯中酒水入喉,往事、相思、寻人无果的苦闷一齐涌上心头,酒便一杯接着一杯,越喝越是沉郁。
另一边,上官云昭身在邻家府邸做伴读,这日府中管事打发他出门打酒,家主素来偏爱醉八秋的佳酿,特意吩咐,必要去这家酒肆沽酒。
上官云昭不敢耽搁,提着酒壶一路行来,刚踏入醉八秋,目光一扫,骤然定格在沈一石手边的桌案之上。
那一支古朴木骨发簪,静静摆在那里。
他一眼便认出,这是秀莲娘亲遗留、秀莲万般不舍才典当出去的那支簪子。
一时间心头急如火焚,只想赶紧将簪子赎回,早日还给秀莲。
他定了定神,鼓起勇气走上前去,对着沈一石拱手一礼,语气带着几分孩童的拘谨:
“这位相公,桌间这支木簪,我看着甚是喜爱,不知相公可否割爱,将此物卖与我?”
沈一石正满心愁烦,酒意已然上涌,抬眼打量眼前半大孩童,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嗤意:
“小小年纪,一个男儿家,反倒偏爱这些女儿家的饰物,未免太过不成器。”
他伸手将发簪拢到手边,神色坚决:
“别说你无钱购买,便是搬来金山银山,此物我也绝不转卖。”
上官云昭闻言,心中一凉,知道好言求取已然无望。
他站在一旁不再多言,心中却暗自打定主意,一定要把这支簪子拿回去。
沽好了酒水,上官云昭并未立刻离去,悄悄守在酒肆窗外的角落,目光紧紧盯着窗内的沈一石。
沈一石本就心事重重,借酒浇愁,一杯杯冷酒下肚,神智渐渐昏沉,几番恍惚之后,终究醉伏在桌案之上,沉沉睡去。
四下酒客寥寥,伙计也各忙其事,无人留意窗边动静。
上官云昭见状,心中一横,蹑手蹑脚走入酒肆,悄悄走到桌前,趁沈一石昏睡不醒,飞快将那支木簪收起,藏入怀中,而后屏住气息,悄无声息退出酒肆,快步离去,只想着早日将簪子还给秀莲。
待到暮色渐浓,沈一石酒意渐消,悠悠行转过来。
他下意识看向桌案,空空如也,那支日夜牵挂的木簪已然不见踪影。
沈一石瞬时心头大震,酒意醒了大半,回想方才之事,唯有方才那个讨要发簪的孩童最为可疑。
他心思一转,那孩童言语举止,看着便是附近街坊人家的子弟,住处定然离这醉八秋不远。
当下他怒急交加,立刻差人通知大老刘,密布手下眼线,守在酒肆周边街巷,只待那孩童再度现身,便立刻拦下,务必将那支木簪索要回来。
一晃数日光阴匆匆而过。
到了上官云昭与秀莲相约见面的日子,孙府管事大娘念秀莲平日里勤恳乖巧,便应允带她出府散心,也好与旧日相识的少年见上一面。
上官云昭早早便候在街巷拐角,望见秀莲走来,脸上顿时露出欢喜之色。他四下望了望,悄悄从怀中取出那支木骨发簪,小心翼翼递到秀莲面前。
秀莲一眼看见朝夕思念的信物,双目骤然一亮,心头又惊又喜。
“这……这不是我典当出去的簪子吗?怎会回到你手里?”
上官云昭眼神躲闪,只温声回道:“我凑了些铜钱,去当铺把它赎回来了。”
秀莲信以为真,指尖轻轻抚过熟悉的簪身,眼眶微微泛红。她心中暖意翻涌,知晓在这世间,唯有上官云昭记挂自己的心事,惜重自己唯一的念想。她只当这份情谊年少纯真,满心感念,却不知上官云昭心中藏着一桩假话。
早在秀莲卖身入孙府那日,上官云昭便曾独自跑去仗义当,想要赎回这支发簪。可当铺伙计翻查当物,却说早已被人取走,一无所获。他情急之下还与伙计争执几句,伙计只冷言辩驳,当铺收的皆是贫贱旧物,怎会刻意私藏,反倒怪他无理取闹。万般无奈之下,他才生出了从醉八秋酒肆取簪的念头。
另一边,沈一石那日酒醒丢簪之后,便将少年的容貌、衣着、身形一一告知大老刘。手下弟兄连日在街巷巡查,早已将上官云昭的样貌打探清楚,隐隐锁定了踪迹,只待时机寻人问罪。
这日,大娘领着秀莲、陪着上官云昭三人沿街闲逛,正说笑之间,几道壮汉忽然快步上前,将三人去路拦住。为首之人正是大老刘。
大老刘目光一眼便落在秀莲发髻旁那支木簪上,神色一凛,上前沉声问道:“小姑娘,这支发簪如今在你手上?你可知此物乃是旁人之物,为何纵容旁人偷窃?”
秀莲骤然一惊,茫然看向大老刘,又转头望向身旁的上官云昭,眼中满是错愕。
“云昭,他说的……可是真的?这支簪子,你不是赎回来的吗?难道是……偷来的?”
面对秀莲诧异又失望的目光,上官云昭再也瞒不下去,只得低下头,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尽数说出。从当初秀莲典当簪子换包子,到自己去当铺寻簪无果,再到醉八秋酒肆见沈一石手持发簪、求取不成,最后趁人醉酒悄悄将簪取走,从头到尾,毫无隐瞒。
大老刘听完始末,再看那支木簪,先前满心的问责怒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惊喜。他死死盯着秀莲,再三开口问道:“小姑娘,这支木簪,当真是你所有?当真是你之物?”
秀莲不知其中缘由,只含泪重重点头,一连应答三次,句句真切,坦言这是自己心爱之物。
大老刘心中再无半点疑虑,连忙吩咐手下弟兄:“快去,请当铺掌柜速速前来辨认!”
待掌柜赶来,一眼认出眼前这眉目温婉的姑娘,正是前些时日来典当木簪的逃难孤女。
人证物证俱在,再无差错。
大老刘不敢耽搁,索性命人将孙府大娘、上官云昭与秀莲一并请走,引着几人去往沈一石居所。
沈一石正独坐屋中,连日寻簪无果,心绪郁郁,见大老刘带人前来,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秀莲头上的木簪之上。
大老刘上前轻声将所有经过细说一遍,又说起这支发簪的来历,说起眼前姑娘乃是北地逃难而来,此簪是其佩戴。
“沈大哥,这姑娘说,此簪乃是她心爱之物,当铺掌柜也说正是这位姑娘!”
沈一石身躯微微一颤,目光缓缓移到秀莲清秀的脸庞上,声音干涩沙哑,一字一顿问道:“孩子,你告诉伯伯,你这支簪子如何而来?”
秀莲敛住泪眼,轻声答道:“这支簪子乃是娘亲的心爱之物,常年佩戴在身,视若性命。若非走投无路、便是活活饿死,我也绝不会将娘亲的遗物拿去典当。”
她语声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接着缓缓说道:“我自小跟着娘亲颠沛流离,北地战乱四起,胡骑横行,百姓生灵涂炭。娘亲当年一直将这支木簪贴身收藏,时常抚摸端详,也常常与我说起过往旧事。
沈一石强装镇定,问道“姑娘,你娘亲姓甚名谁?”
“娘亲闺名,唤作吕文淑。”
这三字入耳,宛如惊雷炸响在厅堂之中。
沈一石浑身猛地剧震,脚下身形一晃,险些站立不稳。十年朝思暮想的名字,十年天涯寻访的故人,竟从一个陌生孤女口中道出。
他周身气血翻涌,眼底瞬间泛起一片湿热,往日里行走江湖、面对刀兵祸患都不曾动容的铁血硬汉,此刻声音止不住瑟瑟发颤,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与惶恐,缓缓追问:
“孩子……你告诉伯伯,你姓甚名谁?你的娘亲,如今身在何处?”
此话一出,秀莲积攒多年的委屈与悲苦再也按捺不住,泪水簌簌滚落,肩头不住抽动,悲声哽咽回道:
“我本姓沈,名唤秀莲。当年北地兵祸连天,乱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娘亲为保我性命,拼死引开追兵,最终惨死于乱兵之手。弥留之际,她将这支发簪交我收好,把我藏于荒郊野草深处,独自赴险,我才侥幸留得一命,一路辗转漂泊,南下求生,孤苦至今。”
字字泣血,句句断肠。
过往十年的相思、奔波、期盼、煎熬,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沈一石怔怔看着眼前眉眼楚楚、命途多舛的少女,看着那张依稀有着吕文淑眉眼的脸庞,所有的隐忍、克制、坚强轰然碎裂。
两行热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缓缓滑落,他上前一步,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愧疚、心疼与迟来的父爱,一字一顿,哽咽出声:
“秀莲……我的孩儿,我便是你苦寻多年的爹爹,沈一石。”
一语落定,满屋死寂。
秀莲愣在原地,泪眼朦胧,怔怔望着眼前泪流满面的男子,一时之间竟忘了哭泣,忘了言语。
十年孤苦漂泊,日夜思念的生父,竟就近在眼前。
沈一石望着孤苦伶仃的女儿,想起爱妻为护孩儿命丧乱世,想起自己十年寻妻无果、骨肉离散,满心悲怆无处安放。
乱世无情,烽火拆散有情人,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期;
骨肉重逢,父女得以相聚,却满是心酸苦楚,空余半生遗憾。
可不悲乎?
至亲阴阳两隔,造化弄人,可不怆乎?
余下众人听闻这段悲欢离合的往事,目睹父女二人这般凄凉重逢,念及乱世苍生流离、佳人命薄、幼女孤苦,无不心中恻然,暗自唏嘘长叹。整座屋舍之内,悲意沉沉,一片黯然凄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