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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稚骨傲魂   山河飘 ...

  •   山河飘摇,胡尘遍地。
      南平王割据一方,整军厉马,图谋南征,一应粮草军需,尽皆压榨于辖下百姓。山野之间,有处汉人聚居的村落,唤青槐村,村中之人皆是历年避兵逃难的中原遗民,四散流落至此,依山结庐,耕垦度日,只求在胡人铁骑之下,苟延一口残喘。
      自南平王下了增税之令,地方官吏便趁势横征暴敛,赋税一日重过一日,苛捐杂税层出不穷。下乡催缴的尽是胡族兵卒,这些胡人向来轻贱汉民,视中原百姓如草芥奴婢,催税之时凶焰万丈,暴戾非常。乡户但凡钱粮不继、缴纳稍迟,便是呵斥辱骂,拳脚相加,更有甚者破门劫掠,夺粮牵畜,百般凌辱,毫无半分恻隐之心。
      村中有一户上官人家,家境本就清贫,连年荒歉,仓廪早已空空,哪里凑得齐这凭空暴涨的重赋。一家老小愁容满面,百般哀求,却难动胡兵分毫凶心。那家主人眼见妻儿将要受辱,阖家性命难保,一介布衣农夫,被逼到绝境,一时血性上涌,挺身据理力争,不肯任人鱼肉。
      胡兵见区区汉民竟敢当面顶撞,登时恼羞成怒,凶性毕露。刀棍齐下,毫无留情,可怜上官一门老小,本分良民,只因为无力完税、挺身反抗,便落得个满门遭屠,茅屋之内鲜血浸染,哭声断绝,惨状令人目不忍睹。
      家中独子名唤上官云昭,时年九岁,眼睁睁看着至亲骨肉尽数惨死在胡人手下,血海深仇刻入心肺,心中悲愤欲裂,却年纪幼小,手无寸铁,手挠牙咬,悲痛欲绝。
      胡兵见他身形尚算结实,样貌周到,将他当作俘获的汉人奴隶,铁链锁颈,一路和其他抗税锁拿的汉人,拖拽驱赶到城中市集,当作牲口一般插标售卖。
      乱世之中,人命卑贱,奴市之上,流离孩童任由买卖,毫无尊严可言。辗转几番,上官云昭被一处游走四方的江湖杂戏团买了去。
      这杂戏团的老板、老板娘皆是匈奴鲜卑一脉胡人,生性刻薄阴狠,心底素来瞧汉人不起。团中一众奴仆伶人,多是战乱被掳的汉家儿女,落入二人手中,便是坠入苦海。日常学艺劳作稍有差池,言语稍有不顺,便遭教头鞭抽棍殴,打骂不休,朝夕之间受尽磋磨,半分体恤温情也无。
      上官云昭孑然一身,身负家破人亡之恨,身在泥沼,日日挨打受饿,在拳脚与冷眼之中苦挨岁月。
      便是在这凄苦冰冷的杂戏班里,他结识了一个同龄的汉人小姑娘,名唤秀莲。
      秀莲亦是乱世孤女,家乡遭兵祸焚毁,辗转被卖入戏班,同样身为最底层仆役,日日操劳不休,动辄便遭胡人老板夫妇苛责打骂,身世飘零,命途坎坷。
      上官云昭在杂戏班中苦熬岁月,朝夕皆是鞭笞饥寒。幸得秀莲心怀悲悯,常趁人不备,私藏干粮相赠,为他抚拭身上新旧伤痕。两个乱世孤童,茫茫尘途,相依为命,苦寒日子里,也算得一点微末暖意。
      这日戏班班主忽然喜形于色,对手下奴仆也暂且收敛了打骂。
      原来洛阳世家权贵筹办盛大堂会,征召四方杂戏优伶助兴。此番宴席非同寻常,满堂皆是京洛勋贵、世家巨擘。南平王高居主位,一众鲜卑胡族高官权贵分列左右,亦有为富贵丧失气节的世家大族,气势森然。更有宗室女眷列席,那年方八岁的汝南公主,一身华裳,粉雕玉琢,随众人静坐帘后,好奇打量着堂中景致。
      班主夫妇深知这是巴结权贵、博取财利的良机,日夜督促一众孩童苦练技艺,只盼将浑身本事尽数展露,博取贵人欢心。
      不多时,堂会开锣,锣鼓叮当响起。
      先是伶人舞棒弄狮,走索翻筋斗,诸般杂耍利落娴熟;继而胡笳羌笛齐鸣,塞外苍凉乐声绕梁,合了在座胡人权贵心意。吞火吐焰、幻术戏法、刀影枪花,一桩桩节目接连上演,满堂喝彩不绝,庭中气氛愈发热闹。
      最后一众孩童登场,上演桩上腾跃、拳脚杂耍。上官云昭被裹挟其中,小小身板,旧伤未褪,只得强撑气力翻腾跳跃,内里酸楚难言,面上却不敢有半分流露。
      待到诸般演艺尽数收场,满座权贵心悦神怡,喝彩连连。众人兴致勃发,随手将金银铜钱漫天掷下,叮叮当当落遍庭中地面。
      满地钱财滚落,耀眼夺目。
      匈奴、鲜卑出身的班主夫妇,眼中贪光毕露,早将颜面抛诸脑后。二人双膝一弯,伏地便拜,对着堂上权贵连连叩头,口中奉承南平王谀词不绝,随即手脚并用,趴在地上四处捡拾钱财,丑态百出。
      戏班其余伶人仆役,见状无不纷纷折腰屈膝,或伏地捡拾,或躬身俯首,个个唯唯诺诺,不敢有半分违逆。
      唯有戏台一侧,一道单薄身影,兀自卓然而立。
      九岁的上官云昭,这才知道今天是为仇人表演,脊背挺得笔直,如青松稚苗,不弯分毫。
      他既不下跪,亦不俯身,更不看那满地诱人银钱一眼。一双清冷眸子,淡淡扫过上座倨傲的南平王,扫过两旁气焰嚣张的鲜卑权贵,又瞥了一眼跪地谄媚、丑态百出的班主夫妇。
      青槐村阖家惨死之恨,数月来鞭挞凌辱之苦,一时尽数涌上心头。
      汉家儿郎傲骨,岂肯为胡虏金银,屈膝折腰?
      主位上的南平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头微蹙,心底生出讶异,暗含不悦。并朝身旁苏长风使了眼色,耳语几句。
      珠帘之后,八岁的汝南公主也看得真切。
      满堂之人尽皆匍匐讨好,偏偏一个瘦弱孩童,独独立在人群之中,风骨凛然。小姑娘心头一动,一双乌溜溜的眼眸,盯着这位倔强的少年身上若有所思。
      堂会曲终,权贵纷纷辞归,华堂之上渐渐冷清。待宾客散尽,苏长风独身寻至戏班管理歇息之处。
      班主、老板娘一见是王府侍卫高官亲临,顿时喜上眉梢,慌忙率同教头、一众伶人仆役跪地相迎,磕头不迭。
      苏长风面色寒厉,开口便斥责戏班管束无方,纵容幼童狂妄无状,当众失仪,冒犯王爷与诸位鲜卑贵族威仪,不等班主辩解,他一声令下,命人将今日堂会所得的金银赏钱尽数收缴,分文不留并掌掴管教无方之过。
      班主夫妇如抱着肿胀的脸,如遭晴天霹雳,满心欢喜竹篮成空,却不敢有半句辩驳。
      苏长风余怒未消,目光落在平日里仗势欺人、打骂孩童的戏班教头身上,抬手便上前动手。那教头在戏班里作威作福,遇上王府高手,却全无半分抵抗之力,顷刻间也遍被打得鼻青脸肿,伏在地上痛吟不已。
      一众戏班管理人等伏在地下、磕头如捣蒜,谁也不敢抬头。
      苏长风教训完毕,冷眼扫过众人,心中自然明白这般道理:
      钱财尽失、当众受辱,班主夫妇一腔怨气无处发泄,回头定然尽数迁怒在那不肯下跪的少年身上,打骂责罚、饿冻酷毙,势必加倍落在这个男孩身上。
      他本就狐假虎威,存心借此事在鲜卑人中立威,也存心要借刀杀人让这倔强汉家稚子尝尽苦楚,知晓顶撞胡人权贵的下场。
      做完这一切,苏长风神色阴险,转身拂袖离去。戏班众伶人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人人心中冰凉,都知接下来,上官云昭将要迎来一场毫无情面的苛酷责罚。
      待上官云昭和秀莲一众小孩收拾完行当,全然不知自己一时傲气将引来更恶毒的棍棒相加。
      他只看见班主夫妇脸上青肿交错,狼狈不堪,那戏班教头更是鼻青脸肿,眉宇间戾气冲天,一双凶目死死盯着他,满是怨毒恨意。戏班中众人个个低头屏息,不敢多言,人人心中清楚,这场祸事全因这孩童而起。
      一路无话,班主等怀着满腔怨愤,郁郁回到戏班落脚的破败院落。
      院门一关,四下僻静,压抑已久的怒火瞬间轰然爆发。
      今日堂会辛苦一场,赏钱尽数被苏长风抄没,班主夫妇颜面尽失,还被王府高手当众殴打,这所有晦气与屈辱,全都一股脑记在了上官云昭身上。
      夜色如墨,寒月隐于浓云,荒郊四野一片凄寂。
      老板娘面目狰狞,快步上前,一把揪住上官云昭的衣领,猛地将他瘦小身躯狠狠掼在泥地之中。班主紧随而上,粗重的脚掌毫不留情,一下下踹在他的胸腹腰腿,下手凶狠,全无半分怜悯。
      教头更是双目赤红,恨到极处,抄起一根粗木棍棒,挥起便狠狠落下,一杖杖抽在上官云昭脊背、四肢之上。木杖带风,落处衣衫碎裂,皮肉瞬间绽开血痕,旧伤叠新伤,血迹很快便浸透了身上粗布衣衫。
      上官云昭年幼体弱,数月以来饥寒交迫,旧伤未愈,哪里禁得住三人这般泄愤般的毒打。起初他咬紧牙关,强忍剧痛,一声不肯呻吟,骨子里的硬气丝毫不减。可拳脚棍棒连绵不绝,痛得他五脏六腑都似翻转,眼前昏黑,口鼻间不断溢出血丝,到后来再也支撑不住,浑身瘫软,气息微弱,只剩一丝余息,已然被打得半死不活。
      一旁的秀莲看得泪眼模糊,心下惶恐至极,见上官云昭将要被活活打死,再也顾不得害怕,急忙冲上前死死护住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含泪声声哀求,恳请三人手下留情,饶过少年性命。
      老板娘正怒火中烧,见一个卑贱小婢也敢上前阻拦,顿时怒不可遏,抬手便是巴掌狠狠扇在秀莲脸上,又抬脚将她踹倒在地。其余二人心中烦躁,随手也对着秀莲拳脚相加,可怜秀莲一介柔弱孤女,躲闪不及,身上脸上处处是伤,哭得浑身发抖,疼痛难忍,却依旧苦苦撑着,没有昏死过去,只满心惶恐,望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上官云昭。
      老板娘一边打骂,一边咬牙切齿怒骂:
      “早知就不该买这个卑贱汉人回来,害得老娘白忙活一场,还平白受人欺凌折辱!”
      三人打够了戾气稍泄,看着地上气息奄奄、半死不活的上官云昭,眼中毫无半分恻隐,反倒生出歹念。
      这般惹是生非的小鬼,留着终究是祸患,不如索性明天挖坑处理掉。
      当下几人取来粗麻绳,上前粗暴地将动弹不得、人事不醒的上官云昭浑身捆缚结实,麻绳勒入皮肉,深深陷进布满伤痕的肌肤之中。
      他们打定主意,待休息明早后,便将这半死的孩童拖去野外,随意挖坑掩埋。
      秀莲瘫在一旁,浑身伤痛,泪眼婆娑,望着被绳索紧紧捆住、生死未知的上官云昭,心中又怕又悲,却孤立无援,半点法子也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厄运,一步步朝少年逼近。
      戏班众人白日折腾已久,入夜尽皆沉沉睡去,院落里唯余几声慵懒鼾声。秀莲身上新伤旧痛交缠,哪里敢有半分睡意。待听得屋内灯火尽灭,四下再无动静,她才咬着牙,忍着浑身酸楚,趁着微弱月色,悄悄挪到院角。
      地上上官云昭一动不动,周身粗麻绳捆缚得密不透风,绳缕深陷皮肉,满身血污,气息细若游丝,早已人事不省。
      秀莲蹲下身,纤弱十指慢慢抠紧死结,一点一分,缓缓拆解缠绕的麻绳。那绳索粗硬紧绷,解得极是费力,她指尖磨得发红,额上渗出细汗,半晌功夫,才总算将一道道绳索尽数松开,轻轻挪落在地。
      她年幼小,身形单薄,却也顾不得许多,半扶半驮,将重伤昏迷的上官云昭负在背上,趁着夜色昏茫,蹑手蹑脚溜出这座破败院落,一头踏入黑漆漆的郊野荒路。
      荒野风厉,草木萧瑟,夜路崎岖难行。
      四下深山之中,时不时传来几声野狼长嗥,声韵凄厉,穿林透谷,在沉沉夜色里回荡不休。狼声远近交错,听得人心头发寒,荒郊野岭,本就多飞禽走兽,这般哀啸阵阵,更添荒山几分阴森肃杀。
      秀莲本就心底惶恐,听得狼嚎,身子不自禁微微发抖,脚下更是步步踉跄。背上驮着一人,身子早已累得酸软不堪,身上伤痛被山路颠簸牵动,更是疼得钻心。可身后是凶神恶煞的戏班恶人,身侧是山野猛兽环伺,她不敢停,也停不得,只死死咬住下唇,拼尽一身气力,埋头往前赶路。
      也不知行了多少路程,背上的上官云昭缓缓从昏沉中醒转过来。
      浑身筋骨好似寸寸断裂,周身皮肉无一处不疼,眼前视物朦胧恍惚。他勉力睁开眼,耳边先听得夜风萧瑟,夹杂着远处断续狼啸,再抬眼,便望见身前那道瘦弱单薄的背影,正一步一摇,苦苦驮着自己在暗夜荒途上挣扎前行。
      年少心头,一边是血海深仇,一边是这乱世里仅存的一点暖意,百感交集,尽数压在胸中。
      二人相互扶持,又勉强行了一程。秀莲慌乱之间抬手一摸发髻,心中猛地一沉。娘亲临终留予她的那支旧发簪,竟在方才奔逃颠沛之中,不知遗失在了何处。
      那发簪并非金玉珍器,只是寻常木骨所制,却是她孤零漂泊、受尽风霜以来,唯一的念想,唯一一点人间余温。若是丢了,往后尘路茫茫,便连一点旧时念想也无。
      她心中万般不舍,无可奈何之下,只得把上官云昭小心翼翼扶到路边深茂草丛之中藏稳,轻声嘱他切莫出声,安分待着。自己孤身一人,循着来路匆匆折返,低头在荒草乱石之间细细找寻。
      好在片刻之后,终于在一处乱草之下寻得那支发簪。秀莲心中一宽,赶忙紧紧攥在掌心,正待转身赶回草丛,一道阴恻恻的粗哑嗓音,陡然自背后暗夜之中响起,寒意彻骨:
      “小丫头,我看你还往哪跑。”
      秀莲身子骤然一僵,如堕冰窟,浑身寒气直透背脊。回头望去,正是戏班老板夜半醒溺尿,见二人踪迹不见,绳结断开,怒不可遏,众人分散各路,寻着山野小径追至此处。
      老板面色狞恶,满眼凶光,一把扣住秀莲臂膀,厉声逼问上官云昭藏身之处。
      秀莲紧抿朱唇,泪眼迷蒙,任凭他如何呵斥恐吓,只是摇头不语,半句也不肯吐露。
      老板心中积着丢财受辱的恶气,又见四野无人,夜色幽深,登时心生邪念,目光浑浊猥琐,脸上露出几分狰狞丑态,伸手便去撕扯秀莲衣衫,意欲在这荒山野岭之中,行那不轨之事。
      秀莲吓得魂飞魄散,奋力挣扎,奈何稚女体弱,怎敌得过壮年男子之力,转眼便被制住,只得住泪眼哀哭,满心绝望。
      便在这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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