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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十八个小时 志愿者活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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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者活动在军训结束后第一周开始。
林节按照通知上的地址找到行政楼三楼。走廊很长,两侧的门都关着,只有尽头那扇半开,透出一截日光灯的白光。她敲了一下门。
“进来。”
办公室不大。靠墙堆着几摞资料,牛皮纸封面上印着“外聘教师培训计划”。一张长桌,几把折叠椅。戴眼镜的女人坐在电脑后面,看了她一眼,指桌上的签到表。
“签个名,你是第一个到的,叫什么。”
“林节。”
女人在签到表上找到她的名字,画了个勾。“坐那边。”
林节挑了一把靠墙的椅子坐下,桌上有一盆绿萝,叶子蔫了大半。门外陆续进来几个人,都是生面孔,最后走进来的是陈叙,他看到林节,点了一下头,没说话,坐到桌子另一头。
戴眼镜的女人姓刘,说话很快,这批资料是学员申请表和课程反馈表,归档、编号、录入。每周两次,做满四十八个小时可以拿一张志愿者证明。
林节把一摞资料搬到面前,一张一张翻,打勾,这个动作不需要思考,做久了手会自己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
做到四点半,刘老师让大家休息。陈叙站起来走到绿萝旁边,拿一次性杯子浇了点水。
“快死了,上次来还有三片绿的。”
林节看了一眼那片发黄的叶子。叶尖已经焦了。
“可能救不活。”
“浇了再说。”他把杯子放在盆边上,回到座位“万一活了呢。”
第二次志愿活动在周三下午。天下着小雨,林节到的时候头发上沾了一层水珠,办公室里只来了两个人,刘老师接了个电话出去了。门被推开,陈叙走进来,收了伞靠在门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刘老师说缺人,下雨,人更少了。”
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两个糕点,问她吃不吃。她说不用。他咬了一口,翻开面前的表格,含糊地说反馈表最后一页有学员建议,可以先折一下,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翻。办公室内散发一丝丝糕点的香甜味
那天她统计了四十多份反馈表,学员建议五花八门——有人建议增加普通话课,有人建议减少理论课,有人说希望老师说话声音再大一点,有一条只写了一句话:想学点能赚钱的,字写得很大,占了三行格子。
她把建议一条一条誊到统计表上。窗外的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办公室的人来来去去,最后只剩她一个。刘老师过来看了一眼,说差不多了可以走了。她点了头,把誊好的表格用回形针别在文件夹里,站起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陈叙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伞,在看手机。他看到她出来,把手机收起来。
“走了?”
“嗯。”
“下雨。带伞了吗。”
“没带。”
他把伞撑开,递给她“我办公室还有一把。”
她接过伞“谢谢。”
他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林节撑着伞下了楼,雨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这把伞是黑色的,很普通,伞骨有一根有点弯。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圈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那场雨下了一整夜,到周四早上还没停,林节在食堂吃早饭的时候收到刘老师的群发消息:今天下午的志愿活动照常,有空的都来。
她下午没课,去了。
办公室里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刘老师难得地提前到了,正跟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窗边说话。女人背对着门,短发,穿藏蓝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沓资料,说话的时候手也跟着动。刘老师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是认真在听。
“那是赵老师,”陈叙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外聘心理课的。下学期开课,今天过来看场地。”
“心理课?”
“嗯。名字叫赵明远,top前10大学心理系出来的。在外面做企业培训,学校请她来讲公共课。”陈叙朝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挺厉害的。刘老师一般不亲自接待外聘。”
林节没有接话。她看着那个女人把资料放在桌上,用笔在上面画了几条线。动作很干脆。
“别站着了,”刘老师看到她,招了招手,“来帮忙搬桌子。赵老师想看一下桌椅怎么摆合适。”
几个人把长桌搬到靠窗的位置。搬完之后赵明远说了声谢谢,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林节站在窗边,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赵老师。”
赵明远转过头。
“下学期那个心理课,还需要助教吗。”
她问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到自己都有点意外。
赵明远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林节。”
“学什么专业的。”
“理工科。不是心理学。”
“那没关系。”赵明远把手里的笔放下,“你对心理学感兴趣?”
林节顿了一下。“有一个朋友是学心理学的。”
“哦。”赵明远没有追问。“助教的事可以跟刘老师报名。我只是来上课的,人选由学校定。”她拿起桌上一张空白表格递给林节,“你可以先填一下。”
林节接过表格。上面印着几栏——姓名、专业、联系方式、申请理由。她把表格对折了一下,放进书包侧兜里。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申请表格在书包里搁了三天。
不是忘了,是不敢填。她一打开那张纸,就觉得“申请理由”那一栏像一个洞,什么都填得进去,又什么都填不进去。写“因为一个朋友学心理学”——太奇怪。写“因为感兴趣”——不够。写“因为不知道以后能干嘛”——不能写。她试过在草稿纸上写了好几行,一句都没抄上去。
第四天晚上,宿舍里只剩她一个。室友去洗澡了,水房传来哗哗的水声。她坐在床上,从书包底层翻出表格,铺在膝盖上。圆珠笔在手里转了两圈,笔帽咬出了浅浅的牙印。
她写了:想了解一下。划掉。又写:以前没接触过,想试试。划掉。又写:因为。就写了这两个字,后面空着。她盯着那个空白看了很久,久到水房的水声停了,走廊里拖鞋啪嗒啪嗒响过去。最后她在“因为”后面写了一行字。写完把表格折好,塞进档案袋里。
一周之后,刘老师在群里发了条通知:心理课助教人选定了,林节。
她看着那两个字。没有面试,没有人问她“因为”后面那行字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第一个把表格放进去的人。她截了图,发给梁安,打了两个字:定了。又补了一句:下学期开始。
他回得很快。大概是醒着。
梁安:恭喜。
林节: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当心理课助教。
梁安:不需要。你做事有自己的理由。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
元旦前两天,学校组织志愿者去社区慰问。林节报名了。这次没有犹豫。报名表上的“申请理由”她只写了两个字:想去
陈叙也去了。他站在队伍后面,穿着那件灰T恤外面套了件羽绒背心。看到林节的时候走过来,递了个暖宝宝。
“拿着。社区那个活动室没空调。”
“你哪来这么多东西。”
“我妈寄的。她用不了。”
林节接过暖宝宝,撕开包装,攥在手里。暖宝宝慢慢变热,从掌心往指尖蔓延。
他们分到一组,去三楼陪老人聊天。林节不太会聊,坐在一个老太太旁边,听她说年轻时候在纺织厂的事。老太太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很大,皮肤像揉过的纸。她说她做了三十年,同一个车间,同一台机器,退休那天机器还在转。林节看着她的手,问了一句:三十年做同一件事,不会烦吗。老太太说:烦,但机器不停,你也不能停。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陈叙走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忽然说了一句:“你刚才跟那个奶奶聊得挺久的。”
“她说她的机器三十年没停过。”
“那你呢。”
“什么。”
“你的机器停了没。”
林节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快碰到一起了。她往旁边挪了半步,影子分开了。又过了一会儿,影子又慢慢靠近了。这次她没有挪。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陈叙忽然停下来。
“你吃饭了吗。”
“还没。”
“我也没吃,一起?”他指了指校门口那家面馆,“这家开了没多久,味道还行。”
她犹豫了一下。不是不想去——是不确定。她从来没跟一个男生单独吃过饭。不是没有过机会,是从来没有走到这一步。
“走吧,”陈叙已经往那边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又不会吃了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歪了一下头,嘴角那个弧度又出来了。林节想起第一次在操场递水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说话的。很轻,像顺手做的一件事。但她每次都记住了。
面馆很小,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红底黄字的菜单。陈叙点了一碗牛肉面,她点了一碗素面。面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眼镜片上起了一层雾。她把眼镜摘下来擦。陈叙看了一眼她的碗。
“怎么不吃?”
“好油。”
他愣了一下,然后端着碗走到柜台前。“老板,这碗素面太油了,能换份清汤的吗?”
老板重新做了一碗。他端回来放在她面前。
林节看着他,很小的动作。“但除了父亲,好像从来没有人这样把她说的话当真。小时候,母亲做饭会问她想吃什么,但菜桌上出现的总不会是自己一开始说的。只有偶尔父亲会带她买喜欢吃的。在学校食堂,没有人会注意她碗里剩了什么。她低下头吃面,热气又扑上来。这次眼镜没戴,她不用擦。
吃完饭陈叙付的钱。她说转给他,他说不用,下次你请。又是“下次”。这个词在某些时候等于“不会发生”。但他说的时候很随意,像笃定会有下次。
走出面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把街道切成一段一段的明暗。陈叙走了几步,忽然说:“那个赵老师的课,你下学期当助教对吧。”
“嗯。”
“挺好的。你挺适合。”
“适合什么。”
“跟人打交道。”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比划了一下,“你别看自己不说话,但你听别人说话的时候,别人是能感觉到的。”
林节没有接话。她在想,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她适合跟人打交道。她一直以为自己不擅长这个——不会聊天,不会接话,不会让别人觉得舒服。但他说她能听。
走到宿舍楼下,陈叙停下来。“到了。”
“嗯。”
“那晚安。”
“晚安。”
她往楼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看到她回头,抬了一下下巴,转身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了。背影还是那样,肩膀有点晃,像一边走一边在想别的事。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室友都睡了。她把手机摸出来,屏幕调到最暗。点进陈叙的聊天框。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不多,但每一句她都记得。第一次是他发“以后有什么事可以问我”。然后是“图书馆杂志区有几本摄影杂志”。然后是“明天下午志愿活动你去吗”。然后是今天——没有聊天记录。今天从头到尾都在一起,不需要发消息。
她盯着最后一条消息看了很久。是上周他发的:明天下午志愿活动你去吗。
她打了两个字:晚安。
发出去之后盯着屏幕。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敲——不是敲门那种敲,是指尖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的那种。
他秒回了。还是那两个字:晚安。前面加了个笑脸。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窗外又开始下雨了。上海的雨总是来得很快。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他说“下次你请”,他说“你的机器停了没”。
她翻了个身。
十六岁的林节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她不知道这些第一次加在一起会等于什么。四十个小时才刚开了个头,但有些东西,好像不需要等到凑满小时数才发生。这种感觉很奇怪,不过目前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