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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落地 愿者活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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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者活动的第四十八个小时,林节做到第三十个小时的时候,陈叙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社区。
是志愿者小组的几个人一起去——刘老师在群里发的通知,周六上午去学校隔壁的社区,给独居老人量血压、送日常用品。陈叙在群里回了“收到”,紧接着私聊她:你去吗。
林节:去。
陈叙:那明天早上八点校门口集合。
林节:好的。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把聊天记录往回翻了几页。这几个月和陈叙的聊天记录已经攒了不少,最早的一条是他发“以后有什么事可以问我”,最近的一条是上周他问“明天下午志愿活动你去吗”。中间夹着图书馆杂志、暖宝宝、绿萝的新叶子。她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旁边。
周六早上,天刚亮没多久。林节在校门口看到陈叙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血压计和几盒降压药。刘老师还没到,另外两个女生也还没来。
“吃早饭了吗。”他问。
“吃了。”
“真的?”
“喝了牛奶。”
他把一个塑料袋换到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面包递给她。“牛奶不算早饭。”
她接过面包。包装袋上印着红豆两个字,捏在手里还是软的。她把面包掰成两半,一半递回去。他摇头说吃过了,她又收回来,咬了一口。面包有点甜。
人到齐之后刘老师分了两组。林节和陈叙一组,去三号楼。那栋楼很老,六层,没电梯,楼道里堆着旧家具和落灰的纸箱。墙皮在楼梯拐角处剥落了一大块,露出灰色的水泥。扶手是铁的,摸上去很凉。
第一户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一个人住。门开了之后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了一半。陈叙走进去先开了窗,把血压计放在桌上。林节帮老人卷袖子,老人的手臂很细,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她把袖带缠上去的时候老人说太紧了,她松了一圈。老人说太松了,她又紧一圈。陈叙在旁边看着,没帮忙,让她自己调。最后她找到了那个刚好能塞进一根手指的松紧。
“一百三,八十五。稍微高了一点。”她看着血压计上的数字,把数值记在本子上。
陈叙在旁边站着,等她记完了才说:“你量得挺准的。”
“学校教过。”
“实训课?”
“嗯。练了好几次。”
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盒降压药,放在老人桌上,弯腰跟老人说了几句——药一天吃几次,什么时间吃,社区医院星期几开门。声音很低,她站在门口听得断断续续。老人点着头,也不知道全听懂了没。走的时候老人从柜子里翻出两个橘子,硬要塞给他们。橘子皮有点皱了,但还很甜。林节把橘子瓣放进嘴里的时候忽然想起父亲——那个冬天,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橘子汁溅在卷子上,洇开一小片橙色。
第二户是个独居的老爷子。门敲了很久才开,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后面,头发全白了。家里比上一户更乱,客厅里堆着几摞旧报纸,沙发上搭着一条薄毯子,茶几上放着吃了一半的饼干。量完血压,陈叙把塑料袋里剩下的一盒降压药、一包口罩和一管治关节炎的药膏拿出来,在茶几上排成一排,一个一个地跟老人说这是什么。老人听不清,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没有不耐烦。
林节站在窗边,看着陈叙弯腰跟老人说话的样子。他的背弓着,膝盖微屈,整个人的重心往下移,和老人保持在同一高度。她想——他不是在完成任务。他是真的在确认对方有没有听懂。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被从高处拿下来,放在了一个更低、更稳的位置上。
从三号楼出来已经快中午了。太阳出来了,阳光很薄,照在地上没多少温度。陈叙把空塑料袋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问她累不累。她说还好。他说你每次都还好。她想了想,说有一点点。
“那去吃午饭。”
“食堂还是外面。”
“外面。我请你。”
“为什么。”
“不为什么。想请。”他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在前面。
面馆还是上次那家。他照例点了一碗牛肉面,她点素面。面上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她的碗,站起来走到柜台前跟老板说了句什么。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碟小菜。
“老板送的。说老顾客了。”
她把筷子在桌上顿了一下。又是这样——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很小,但每一件都刚好是她没想到但正好需要的。不是刻意,是顺手。就是因为顺手,她才觉得不一样。
“你下学期心理课助教,志愿者时间凑满了吗。”他问。
“还差十几个小时。”
“够了。今天算四个小时。加上前几次的。”
她算了算,真的够了。四十八个小时,比她想象中快。
“凑满之后你还来吗。”他问。
她停了一下。“不知道。可能来。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有没有人来叫我。”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那天下午回学校的时候,他们在校门口碰到了刘老师。刘老师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是剩下的血压计和物资。她看了一眼林节手里的血压计,说你今天量了好几个,手法挺熟练的。林节说在学校学过。刘老师点了点头,又说下学期心理课赵老师那边需要一个熟悉教务流程的助教,她已经把林节的名字报上去了。
“陈叙也说了你好几次。”刘老师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转身往行政楼走了,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早就定了的事。
林节站在原地。刘老师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转过头看陈叙。他正低着头把塑料袋里的血压计盒摆整齐,像没听到一样。
“你说我什么了。”她问。
“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
“就是说你做事认真。”他把血压计放进背包里,拉上拉链。“本来就是事实。”
她看着他拉背包拉链的动作。很慢,一圈一圈,拉到尽头又往回退了一点。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做的事情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不是在帮她,是在帮她搭桥。他让她自己去调血压计的松紧,让她自己记数值,让刘老师知道她做事认真。他没有替她做任何事,但他让她能自己做到。
“谢谢。”她说。
“谢什么。”
“谢你说我认真。”
他笑了一下。“这也谢。”
那天晚上,林节在宿舍里把志愿者证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个蓝色的小本子,封面印着学校的名字。她翻到签名页,四十八个小时已经签满了——刘老师的签名占了大半页,最后一栏是今天的日期。她把本子合上,放进书包夹层里。
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室友去别的寝室串门了,走廊里偶尔传来笑声和拖鞋的声音。她坐在床边,把今天从社区带回来的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橘子,老人塞的,她忘了吃。橘子皮比早上更皱了,但放在掌心里还是圆的,还是沉的。
她没有剥。把它放在窗台上。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云散了一半,能看见几颗星星。上海的夜空很少能看到星星,今晚却格外清楚。她盯着那些星星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
点进和陈叙的聊天框。往上翻了几页,翻到今天早上的“明天早上八点校门口集合”,翻到上周的“明天下午志愿活动你去吗”,翻到更早的“图书馆杂志区有几本摄影杂志”。每一句都很短,每一句都是问句。他总是在问她——去不去,吃不吃,累不累。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句话:今天那个橘子很甜。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暗了,又亮了。他回了:那就好。
窗台上的橘子还放在那里。月光照在它皱了的表皮上,拉出一道很淡的影子。林节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她在湖南老家的房间里,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梁安的头像。那时候她觉得,那束光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现在她手里有另一个东西。不是光,是一个橘子。不亮,但是沉甸甸的。
她闭上眼睛。
从“光”到“橘子”,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地换位。她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窗外月亮很亮。明天应该不会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