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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雾 军训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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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第一天,国旗降了半旗。
林节站在队列里,听教官说有一个地方发大水,死了很多人。话很短,说完就吹哨集合。她跟着队伍往操场走,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国旗。它在风里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被什么轻轻推了一把,又落回去。红色在灰色天空下显得很暗。
队列里没有人说话。旁边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叫不出名字,也没打算叫。大家穿着同样的迷彩服,戴着同样的帽子,站在同一片灰色的天空下面。
教官喊向右转。有人转错方向,撞在旁边人身上。几声很短的笑。林节没笑,也没转错。她只是跟着做每一个动作。
助教学长是在第一天下午出现的。
站军姿,第四排有个女生忽然往前栽。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歪在跑道上。旁边的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叫了一声。教官从队伍前面跑过来。
一个人从操场边上走过来,步子不快,走到女生旁边蹲下。他看了一下她的脸色,抬头跟教官说:“应该是低血糖。我去拿杯糖水。”
不是冲过去,是走过去。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常。他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迷彩服下摆拉了拉,转身往食堂方向走。过了一会儿端了一杯水回来,递给旁边的女生让她帮忙喂。他自己站在一边,等校医来。
校医来了之后他就走了。走之前往队列这边看了一眼,目光从林节脸上扫过去,没停。
“那个就是陈叙,”旁边有人说,“教务那边的学长,这届军训他来帮忙。”
林节没应声。她看着他的背影——灰T恤,袖子卷到肘弯。很普通的背影。走路的时候肩膀有点晃,像一边走一边在想别的事。
食堂在傍晚的时候最吵。
军训结束的人涌进去,迷彩服挨着迷彩服。空气里混着汗味和饭菜的热气。林节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豆角炒肉里的辣椒拨到一边。
隔壁桌几个高年级的在聊天。声音压着,但刚好漏过来。
“你那个专业,以后能干嘛。”
“不知道,我姐说找个工作先干着。”
说话的那个人把筷子头咬得扁了,眼睛盯着餐盘里的饭,像在数米粒
“我也是,我妈让我先待着,把证考了,但我不知道考什么证。”
“考什么都差不多。”
“那也得考,不考更不知道干嘛。”
林节夹了一筷子包菜,嚼了两下。她不知道以后能干嘛。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但在这个食堂里,在这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人中间,它变得比在H市的时候更清晰。在H市的时候,未来是中考,是一个分数,是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橘子。现在未来是一片雾,雾里什么都可能有,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她放下筷子,端着餐盘走了。
军训结束那天下了一场小雨。不大,几滴几滴地落,落在迷彩服上很快就被布料吸进去。所有人站在操场上听领导讲话,她站在最后一排,帽子压得很低。
解散之后她没有马上走。操场上的人散得很快。她站在跑道边上,把帽檐上的雨滴弹掉。旁边有人在互相加微信,声音很大。她往边上挪了两步。
“你是林节吧。”
她转头。陈叙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常温的,瓶身外面凝了一层水珠。
“刚才站军姿看你没怎么动,挺能站的。”他把水递过来,语气像是顺便。
她接过水瓶,说了声谢谢。水是常温的,瓶身有点滑。
“你是H市的?”他问。
“你怎么知道。”
“名单上看到的。H市哪的。”
“小城市。”
“哦。”他没再追问,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我是Z市的,W城。”
她点了点头。W城她知道,没去过。
“习惯吗。”他问。
“还行。”
“还行就是还没习惯。”他笑了一下,很轻。“慢慢就好了。我第一周腿疼得走不了路。”
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看着操场那头的杨树。雨已经停了,云还没散。天是灰蓝色的。有人从后面叫他,他应了一声,跟林节说了句“先走了”,转身往行政楼的方向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灰T恤,走路的时候肩膀有点晃。很普通的背影。
那天晚上她没有给梁安发消息。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室友们在聊天,说军训晒黑了,说教官的口音,说明天终于可以睡懒觉。她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它们很近又很远。
手机震了一下。陈叙发来消息,好友申请。她通过了。
陈叙:我是刚才那个给你水的。以后有什么事可以问我,教务这边我比较熟。
林节:谢谢学长。
陈叙:没事。
她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边。然后又拿起来,点进梁安的头像。他换了一个头像,还是那只猫。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最近的一次是他问她军训怎么样,她说站军姿腿疼。他说晚上用热水泡脚。她说好。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云散了一点,能模模糊糊看到一颗星。她看着那颗星,忽然想起H市的香樟树。想起周晴在奶茶店里说“我知道你最近不太好”。想起父亲的橘子汁溅在卷子上,洇开一小片橙色。
她闭上眼睛。
周末,她一个人去了学校外面,同学和她说附近有个图书馆,林节倒也不是想去,就是想出去走走
没有目的,学校门口有一条小街,卖炒饭的、卖水果的、修手机的。她站在水果摊前面看了一会儿,老板娘问她要什么,她说不要什么,就走了。走到街角,看到一个公交站牌。上面写着几路车,去什么地方。她站在站牌前面看了很久,看那些地名。每一个都不认识。
“看什么呢。”
她转头。陈叙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盒饭。
“不去哪。走走。”她说。
“别走太远。这边出去左拐那条路修路,坑多。”他往她旁边站了站,也看了一眼站牌。“你是不是没坐过S市公交。”
“嗯。”
“我刚来的时候也不会。坐反了好几次。”他把塑料袋换了个手。“你吃饭了吗。”
“还没。”
“往前走右拐有个食堂窗口周末也开。不排队。”他指了指方向,拎着塑料袋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记得吃饭。”
她说好。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往他指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他没有说“我陪你去”。他只是说“往前走右拐”。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失望——她没有失望。她只是发现自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那天下午她在图书馆待了一会儿。图书馆很小,几排书架,一张长桌。她在书架上翻到一本摄影杂志,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回到宿舍,给梁安发了一条消息。
林节:军训结束了。
隔了一会儿。
梁安:感觉怎么样。
她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最后发:认识了一个学长,助教。
梁安回得很快:那挺好。多跟人接触,对你有好处。
她看着这句话。和上一次一样。和每一次一样。干净、正确。她锁了屏。
窗外的星星多了几颗。有一颗很亮,不太确定是不是星星。可能是飞机。她盯着它看了很久。它移动得很慢,从左边往右边飞。往东。
东边是海,海再过去是另一个大陆。
她看着那个光点慢慢变小,没入云层。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上。没有新消息。
她把屏幕按亮,点进陈叙的聊天框。空白的,除了那两句“有什么事可以问我”和“谢谢学长”“没事”。
她打了一行字:今天去了图书馆。
发出去之后觉得有点奇怪。撤回又显得更奇怪。就让它留在那里。
隔了几分钟。陈叙回:图书馆杂志区有几本摄影杂志,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她看着这条消息。很平常。隔了几分钟才回,应该是在忙别的事。她没有再回,锁了屏,把被子拉上来。
窗外的光点已经不见了。夜空很干净。她闭上眼睛,手机屏幕的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暗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声,远处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内容,嗡嗡的声音,像雾一样,把整个夜晚裹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