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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空荡的操场 十五岁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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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那年秋天,林节的成绩开始往下掉。
不是突然掉的。是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地漏,等你注意到的时候,底部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期中考试,数学七十六,英语三十六,语文好一点,九十一。排名从班级中游掉到了倒数第三。
班主任在班会上说,有些同学初三了还不收心,明年中考怎么办。没有点名,但林节觉得那句话是冲她来的。
她没有跟父母说成绩的事。不是故意隐瞒——是说了之后会发生什么,她太清楚了。父亲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一句“你这样对得起谁”“浪费这么好的资源”。不会骂太难听的话,但他们会让整间屋子都装满失望。那种失望比骂她更重。
她把成绩单折了两折,塞进书包最底层。
她就读的是本市最好的初中。
这一点林节从小听到大。亲戚聚会的时候,父亲会在饭桌上提起——“林节在第二中学”。语气很平,但尾音会上扬一点点。那个上扬的尾音就是父亲的骄傲,藏得很深,但林节听得出来。
最好的初中意味着最好的生源,最好的老师,最密集的竞争。初三那年,教室里的空气变成了固体。每个人都在埋头做题,每个人的桌面上都堆着一摞参考书。后排的男生在比谁刷的卷子多,前排的女生在比谁睡得晚。黑板上的中考倒计时一天比一天小,像什么东西正在缩水,越缩越紧。
林节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看着这些人。
她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她也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但她的身体和大脑之间断了一条线。那条线以前是连着的——老师讲什么,她听进去,理解了,做题,做对了。现在那条线断了。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过来,到了她耳朵里变成了嗡嗡声,像收音机没调对频率。她盯着黑板上的英文,盯到眼睛发酸,那些字母还是浮在空气里,进不去。
她开始发呆。
窗外的香樟树,叶子从绿变黄,从黄变褐,一片一片往下掉。她能看一整节课。看叶子落下来的弧度,看风把叶子吹到哪个方向,看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跑圈,一圈,两圈,三圈。她数得很清楚。上课的内容一点没听进去,但操场上那个人跌倒了又爬起来,她记得。
同桌周晴用胳膊肘碰她:“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那你卷子怎么是白的。”
林节低头看了一眼。数学卷子,正面做了三道选择题,反面一个字没写。她拿起笔,在第一道填空题的横线上写了一个数字,又划掉了。
她不是不想学。她只是学不进去。那种感觉像站在一堵墙面前,墙上没有门,没有窗,没有任何可以抓握的地方。她把手贴在墙面上,推,推不动。别人都在往上爬,她站在原地,不知道往哪爬。
有一天晚自习,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
不是困。是教室里的日光灯太亮了。八盏日光灯同时开着,把整间教室照得像手术室。每个人的脸都是青白色的。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密密麻麻,像虫子爬。她闭着眼睛听那些声音,觉得它们在啃什么东西——不是纸,是别的。
她坐起来,翻开英语课本。单词表。她盯着第一个单词看了很久,看了至少三分钟。她知道这个单词昨天背过,前天也背过,但她就是想不起来它是什么意思。她把书合上,又翻开。又合上。
周晴回过头来,小声说:“你最近怎么了?”
林节摇摇头。
周晴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她把一包薯片放到林节桌上,什么都没说,转回去了。
林节盯着那包薯片。番茄味的。包装袋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她没有打开,但她把薯片放进了抽屉里。
第二天课间,周晴拆开一包新的薯片,递到她面前。
“吃不吃。”
林节拿了一片。周晴提了一嘴说你数学其实挺好的。林节说七十六分有什么好的。周晴说那是你不想考,你以前数学不是考过一百一吗。林节没说话。周晴说你别想了,我跟你说,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奶茶店,买一送一,放学去不去。
林节犹豫了一下,说好。
奶茶店很小,四个座位,墙上贴满了便利贴,上面写着各种人的心愿。周晴点了珍珠奶茶,林节点了柠檬水。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玻璃上贴着一只巨大的黄色笑脸。周晴咬着吸管,忽然说:“我知道你最近不太好。”
林节没有否认。
“你不用跟我说,”周晴说,“我也没什么好办法。我就是想说,你要是想喝奶茶,找我就行。”
林节看着她。周晴说这话的时候没有那种“我来拯救你”的表情,就是很平常的样子,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动了一下。
“谢谢。”她说。
“谢什么。”周晴挥了挥手,“下次你请。”
后来她们又去喝了两次奶茶。周晴说她爸妈离婚了,她跟她妈住,她妈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林节说,那你爸呢。周晴说再婚了,生了个儿子,不联系了。林节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周晴已经换了个话题,说下周有个漫展,问她想不想去。
林节说好。
她没有去成。
那天早上她起了个大早,换了衣服,书包里装了水和小零食。走到门口的时候父亲叫住了她。
“去哪?”
“跟同学去漫展。”
“漫展是什么?”
“就是动漫展览。很多人cosplay。”
父亲皱了一下眉。不是生气的皱眉,是那种不太理解但又不好直接拒绝的皱眉。“去多久?”
“下午回来。”
“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父亲看了她一会儿。厨房里母亲在煎什么东西,油锅的声音噼里啪啦。父亲说:“去吧。早点回来。”
她说好。
走到楼下,手机响了。周晴发来消息:不好意思我去不了了,我妈临时让我去外婆家。她看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楼。
父亲看到她回来,没问。她也没说。
那杯没有喝到的奶茶,那个没有去成的漫展,后来再也没有人提过。周晴在QQ上道了歉,说下次一定去。但“下次”这个词在某些时候等于“不会发生”。初三下学期的课业越来越重,周晴被调到了另一个组,她们的座位离得远了,课间的聊天从越来越少变成没有。
毕业后,周晴去了一所不错的高中。她们没有互删好友,但再也没有说过话。
林节有时候在好友列表里看到周晴的头像,会想起那个秋天。那是她在学校里离“朋友”最近的一次。但那种近,也只维持了几杯奶茶的距离。
那一年冬天,有一件事情林节记了很久。
是父亲的一句话。
期末考试前一周,她在房间里复习。数学的函数和几何搅在一起,脑子里一团乱。父亲推门进来,没敲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橘子。
林节接过橘子,放在桌上。
父亲没有走。他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子。“这些都不会?”
“有些不会。”
沉默。父亲伸手翻了一下卷子,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分数——七十八。他没有说话。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
“你要是考不上高中——”他停了一下。不是威胁的停顿,是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的停顿。“回头问问你妈,看她S市那边有没有什么好想法,没有的话...”
他又停住了。没有的话怎么办,他也没说。
他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灯光从那道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黄色线条。
林节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然后把橘子剥了。皮很薄,橘子汁溅到卷子上,洇开一小片橙色。她把橘子一瓣一瓣掰开,放进嘴里。有点酸。吃完了她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继续看卷子。
她没有哭。
不是因为不难过。是因为那个橘子是甜的。也是因为父亲刚才那句话,是她第一次听到他说“回头问问你妈”——他没有自己替她做决定。他不知道怎么办。他承认了。
有一天晚上,她把这些事告诉了梁安。
不是全部。就是零碎的几句。说成绩掉了,说学不进去,说发呆,说周晴,说父亲那句话,说那个橘子。说了很多,很碎,没有章法,很随心肆意。
梁安的回复来得不快,但像往常一样稳,每一句每一句的回复。
他说成绩波动很正常。发呆不是罪。他说朋友来来去去是常态,能一起走过一段路就很好。他说你爸的话可能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有些人不擅长表达,他说“回头问问你妈”也许是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但他没有假装知道。
看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林节愣住了。
她在被窝里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打了一行字:“你觉得他不是在骂我?”
梁安回:“我不知道。他没说出来的东西,我不能替他解释。但橘子要是不好吃,你不会吃完的。”
她没有回复。
她想起父亲站在门口的样子。手里的橘子。走廊里漏进来的光。父亲从没说过“爸爸相信你”“你一定可以”“别怕”。他只会说“吃了”“早点睡”“钱够不够”。他把所有的话都压成了最简单的字,一粒一粒地放在她面前。她以前只看到了那些粒,没看到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她关掉和梁安的对话框,把被子拉过头顶。
那一夜她没有截图。她把那句话留在了心里。
中考成绩下来的那天,林节在房间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分数够不上普高线。能选的只有一所私立的艺术高中,学费不低甚至读艺术的钱可以说的上是高昂的。父亲坐在客厅里,把招生简章翻了好几遍。翻过来,翻过去。纸张哗啦哗啦地响。母亲从上海打来电话,说了很久。父亲嗯了几声,挂了。
“那个艺术高中,”他把招生简章推到她面前,“你想去吗?想去就去。钱的事倒是小事,你想去就行。”
她说不知道。
父亲看了她一会儿。没有骂她。他把简章收回来,折了一下,放在茶几上。“那你想干什么。”
她说不知道。
父亲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了。林节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被折过的招生简章。折痕很直,是用指甲压过的。
后来去中专是母亲的决定。
母亲说上海有一所学校,看着不错宣传挺好。她说你来了也能有个照应,呆在大城市比一个人待在老家好。林节说好。学了一个她不怎么感兴趣的专业,母亲说理工科里这个专业好找工作,她就是干这个的。
去上海那天,父亲送她到火车站。把行李箱递给她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到了打电话。”
她说好。
父亲站在原地,看着她进站。她没有回头。安检口排着长队,她站在队伍里,箱子很重,她两只手才能拎起来。过了安检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那里,人群从他身边涌过去,他不动。她挥了一下手,他点了一下头。她转身往候车室走。再回头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他了。
那一年,她十五岁。梁安教她的事,有些写在聊天框里,有些没有。
她开始学会在父亲说话的时候,去听他没有说出来的部分。她开始明白,这个家不完美,但有些东西藏在那些不完美里,像藏在石头缝里的水,不明显,但一直在流。
他是那个在她不知道怎么说话的时候,帮她翻译世界的人。
火车开了七个小时。
她靠着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平原,从平原变成城市。天黑了。路灯亮起来,一排一排的,在速度里拉成一条条光线。她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夏天,她趴在窗台上看雨,看到一个人影从屏幕边缘跑过去,又退回来。
她不知道那个退回来的动作,会把她带去什么地方。
她只知道,有一根线还在。从十四岁牵到十五岁。她会继续攥着它,走进下一段日子。
手机震了一下。
梁安:今天去报到?一切顺利。
她看着这行字。他记得。
她回:嗯,在车上了。
梁安:上海这几天降温,带厚衣服了吗。
她愣了一下。他查了上海的天气。
林节:带了。
梁安:好。早点休息。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手心有汗。外面的灯光一盏一盏地闪过,她的脸在车窗玻璃上时亮时暗。她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被速度拉扯着。
十五岁的林节不知道,这种“记得”,可以只是一种好习惯。
她也不知道,在三年前那个下着雨的夏天,在那行“初二”发出去之后,他把她放进的盒子里,写着两个字。
不是“喜欢”。
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