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影》藕中

1、屏幕的光

　　第一章屏幕的光
　　林节十四岁那年的夏天，H城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雨不大，细密密的，从早下到晚。窗外的香樟树叶子被洗得发亮，绿得不真实。她每天趴在二楼的窗台上往下看，看雨水顺着排水管流下来，看楼下小卖部的红色遮阳棚被淋得颜色发深，看街上的人撑着伞走得很快，像被什么东西追着。

　　她已经一个礼拜没出过门了。母亲去上海了，父亲早出晚归。没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出门。不是不能出，是不想。

　　她点开了那个游戏。

　　她玩这个游戏快一年了。不算是多喜欢，只是需要一件事来填满时间。暑假太长了，长得像没有尽头。同学们约着去逛街去唱歌，叫过她几次，她去了两次，后来就不去了。她们说的话题她不感兴趣，她说的她们也不懂。坐在一群人中间她觉得比一个人待着更累。

　　所以她就一个人待着。

　　那天她照例在新手村附近打野怪。她的角色等级不高，装备也差，做不了什么高级任务。但她也不急，就一遍一遍地刷那些低级怪，看经验值一点一点往上涨。窗外雨声持续，耳机里游戏音效叮叮当当。

　　然后一个人影从她面前跑过去。

　　是那种速度很快的跑法——角色脚底下踩着光，装备的粒子特效在屏幕里拉出一道弧线。她甚至没看清ID，那个人已经跑到屏幕边缘了。

　　但他停住了。

　　他停下来，退了几步，站到她面前。两个游戏角色面对面站了两三秒，近到几乎贴在一起。林节没有动。

　　然后弹出了一个交易窗口。

　　她点了。

　　宝箱。一个一个地在交易栏里弹出来。十二个。十二个宝箱整整齐齐地码在交易栏里。她没有马上点确认。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清晰。

　　她点下了确认。

　　【私聊】君辞：开出来的东西你用得上，我留着也是占背包

　　【私聊】一枕：不用，谢谢

　　【私聊】君辞：不值钱，我等级很高用不上

　　那边没有马上回。屏幕上的输入状态亮了又灭了。

　　【私聊】君辞：声音听起来好小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声音”他指的是什么。她没在游戏里开过语音。

　　【私聊】一枕：？

　　【私聊】君辞：开玩笑的。你一直在这打怪吗

　　【私聊】一枕：嗯

　　【私聊】君辞：多久了

　　【私聊】一枕：怎么

　　他没有再追问。发了一串装备名称，说让她去交易行买，不贵，但能让她打怪快很多。又说如果她想做任务可以叫他。就这样林节游戏列表有了他第一个网友

　　【私聊】君辞：平时晚上都在线吗

　　【私聊】一枕：暑假都在

　　【私聊】君辞：晚上一个人在家？

　　她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和前面的游戏话题之间有一条很细的缝隙，她没有注意到。

　　【私聊】一枕：有时候是

　　【私聊】君辞：不怕黑？

　　【私聊】一枕：还好

　　那边又停了片刻。

　　【私聊】君辞：下雨天一个人在家，挺好

　　【私聊】君辞：想干什么干什么

　　【私聊】一枕：嗯

　　对话停在这里。屏幕上安静了片刻。然后右下角弹出一个小喇叭

　　消息提示：加个联系方式以后打副本方便喊你。

　　附加消息写得很随意，像顺手打的。她发了她的企鹅账号。

　　林节锁了屏。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十四岁的脸。没什么表情。她把手放在屏幕上，挡住自己的倒影。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十四岁的脸。没什么表情。她把手放在屏幕上，挡住自己的倒影。

　　随后弹出好友申请附加消息：我叫梁安

　　—林节

　　后来几天，她每天上线都能碰到他。

　　他会主动私聊她。不是那种很正式的对话，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问她今天做了什么，问她看什么电影，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这些问题每次单独看都很平常，平常到不值得多想。

　　他说她说话的方式有意思。

　　他说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应该多交点朋友，又说他也不爱交朋友。他说你知道男生和女生聊天一般聊什么吗。他偶尔会在很普通的句子里夹一个让人顿一下的词，然后立刻接上别的话题。像在水里放了一块冰，很快又捞走了。如果你事后回想，会觉得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但林节没有多想。她她只觉得这个人很会聊天，愿意听她说话跟她聊天。

　　暑假过了一半的时候，他问她在哪。

　　【私聊】梁安：你在哪

　　【私聊】林节：在家

　　【私聊】梁安：我是说城市

　　【私聊】林节：H城。你呢

　　【私聊】梁安：F城。离得不远

　　过了一会儿。

　　【私聊】梁安：我在M国

　　【私聊】林节：那为什么在F城

　　【私聊】梁安：老家在F城。马上要去M国了。你呢，在哪读书

　　她打字的手停了一下。这个问题很平常，所有人都问。但在这个对话里，在这个人面前，她忽然不想回答。

　　【私聊】林节：还在读

　　【私聊】梁安：高中？

　　她没有回。

　　【私聊】梁安：大学？

　　【私聊】林节：初二

　　屏幕安静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打字需要时间、他在想怎么回。是那种真正的空白。输入状态没有亮。一个字都没有。几秒，十几秒。

　　然后他回了。

　　【私聊】梁安：好好学习

　　四个字。和之前所有的话都不一样。之前的那些问题、那些有一搭没一搭的试探、那些夹在句子里让人顿一下的词——全都不见了。这四个字很端正，像贴在墙上的标语。

　　【私聊】林节：？

　　【私聊】梁安：这个年纪，好好学习

　　【私聊】梁安：游戏别玩太晚

　　林节看着这两行字。有什么东西变了，但她说不出是什么。刚才那个会开玩笑的人忽然变成了另一个人。正经，客气，像个大人。

　　“初二”两个字，像按下一个按钮。
　　他收起了什么。

　　从那天起，他的语气不一样了。

　　该聊的还是聊，该帮的还是帮，但他不再问那些让她顿一下的问题。他变得干净、正确、滴水不漏。如果他之前是一间门没关严的房间，现在那扇门关上了。不是砰地关上，是轻轻地、慢慢地、不留痕迹地合上。

　　她有一次想试探，发了一句半开玩笑的话。

　　【私聊】林节：叫你一声师傅怎么跟我爸似的

　　【私聊】梁安：早点睡，别熬夜

　　门关得很紧。

　　她再也没有打开过。

　　她不知道的是，她被放进了一个盒子里。

　　一个叫“未成年”的盒子。

　　盒子里面的人会被他认真对待、耐心引导、小心地不去碰任何不该碰的东西。盒子里面的人很安全。永远安全。

　　暑假结束之前，她删了他一次。

　　起因是一张照片。她在他的空间里翻到的——不是他主动发的，是她翻到的。照片里有一个女生，和他靠得很近。笑得很开心。配文是几个她不太确定的字。

　　她把照片看了一会儿

　　锁屏解锁 又看了然后删了好友

　　动作很快，没有停顿。

　　那个秋天她反复搜索他的号码，看他的头像亮着或暗着。两个月后她重新加回来。

　　验证消息：【之前清好友不小心删了】

　　他没有问是不是真的。

　　通过。回复：【没事。好好学习。】

　　她把聊天框重新置顶。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十月的H城，晚上有很凉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林节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知道屏幕亮了，是我他。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