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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沉沦 ...

  •   承认自己对宋明远的感情之后,宋林以为一切会变得不一样。
      但什么都没有变。
      太阳照常升起,她照常上学,宋明远照常接送她,家里照常沉默。她的世界没有因为她的承认而产生任何裂痕——除了她自己的内心。
      她开始刻意回避宋明远。
      不是那种明显的、刻意的回避,而是一种缓慢的、不易察觉的后退。以前她会在客厅待着等他回来,现在她直接回房间;以前她会接他递过来的水,现在她会说“不用了谢谢”;以前她会在他看过来的时候迎上他的目光,现在她会低头假装看手机。
      她的手机里依然没有存他的号码。但她已经把那串数字背下来了。她没有拨过,只是背下来了,像背一个咒语。
      宋明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没有问。
      他只是在她说不用的那天,把那杯水放在了茶几上,然后上了楼。
      宋林坐在房间里,听到他上楼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心脏上。
      她在想,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但他怎么可能知道呢?她什么都没说。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不再跟他要水了而已。
      沈知意是第一个发现她不对劲的人。
      “宋林,你是不是有心事?”
      那天中午,她们坐在食堂的角落里。沈知意面前摆着一盘糖醋排骨,宋林面前是一碗白粥。
      “没有。”宋林说。
      “你骗人的时候眼皮会跳,你知道吗?”
      宋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皮。
      沈知意笑了:“果然。”
      宋林放下手,沉默了一会儿。
      “知意,”她说,声音很低,“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就是你对一个人有某种感情,但你知道这种感情是不对的?”
      沈知意咬着筷子想了想:“有啊。我以前喜欢过隔壁班的一个男生,但他是我们班班长的男朋友——不对,前男友?反正他们分手了我才喜欢上的,但一开始也觉得有点不对。”
      宋林摇了摇头:“不是那种。”
      “那是哪种?”
      宋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没办法说出口。
      她没办法对任何人说出口。
      “算了。”她说,“没什么。”
      沈知意看着她,眼睛里有担忧,但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伸手握了握宋林的手,说:“不管是什么,你要记得,你不是一个人。”
      宋林点了点头。
      但她知道,她就是一个人。
      这种事,没办法跟任何人说。
      ·月光·
      六月的夜晚,闷热。
      宋林睡不着,坐在窗台上。窗台很宽,铺了一层薄毯子,她靠着窗框,把膝盖抱在胸前,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
      月光很好,照得柿子树像镀了一层银。桂花还没开,但叶子很密,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她听到隔壁房间的窗户被推开了。
      宋林转过头。
      她住的房间和宋明远的房间之间隔了一个走廊,但窗子是同一面墙。从她的窗台可以看到他的窗户——大概隔着三四米的距离,中间是院子上方的天空。
      宋明远站在他的窗前。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轮廓像一幅素描——明暗分明,线条硬朗。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但没有点。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
      然后他转过头来。
      他们的目光在月光中相遇。
      宋林的呼吸停了一秒。
      她没有移开眼睛。
      他也没有。
      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隔着三四米的距离,隔着一堵墙的厚度,隔着一个无法命名的东西。
      然后宋明远笑了一下。
      不是嘴角上扬的笑,是眼睛里的笑。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变得很亮,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
      他抬起那只没拿烟的手,朝她招了招。
      宋林的心跳快得要把胸腔撞碎。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不知道他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是让她过去?还是只是打招呼?
      她跳下窗台,穿上拖鞋,走出房间。
      走廊很暗,只有楼梯口的夜灯发出昏黄的光。她走过走廊,在宋明远的房门前站住。
      门没有关。
      她犹豫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推开了门。
      房间很暗,窗帘只拉了一半,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光带。
      宋明远站在窗前,他已经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过来。”他说。
      宋林走过去。
      她在他面前站定。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月光照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河。
      “你怎么不睡?”他问。
      “睡不着。”
      “为什么?”
      宋林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不能告诉他为什么。她不能告诉他,因为她脑子里全是他,因为她闭上眼睛就会梦到他,因为她每次听到他的脚步声都会心跳加速到无法入睡。
      “热。”她说。
      宋明远看着她。
      她不知道他信不信。
      “我也是。”他说。
      他们沉默地站在窗前。月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宋林的肩膀上,落在宋明远的手臂上。
      宋林突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因为她和这个人的距离只有不到一米,但她永远不能跨过那一米。
      她不能碰他。
      她不能告诉他她爱他。
      她甚至不能告诉他她需要他。
      她只能站在这里,在月光里,在沉默里,假装这一切只是因为“热”。
      “回去睡吧。”宋明远说。
      宋林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蹲在门后面,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哭了很久。
      不是那种大声的哭,而是一种安静的、无声的哭泣。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落在她穿着睡裤的腿上,很快就被布料吸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也许是因为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七月,放暑假了。
      父亲又出差了,阿姨隔一天来一次做饭,冰箱里永远塞满了食物。
      宋林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房间里。她看书,写暑假作业,上网——宋明远给她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银白色的,很薄。她不太会用电脑,沈知意在QQ上教她怎么下载音乐、怎么看电影。
      宋明远也经常在家。
      他有时候在书房工作,有时候在院子里修花,有时候坐在客厅看书。
      他们生活在同一栋房子里,吃着同一个阿姨做的饭,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但彼此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
      不是争吵后的冷暴力,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像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身上有某种东西,但谁都不愿意先开口。
      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宋林下楼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宋明远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播一个纪录片。宋明远半靠在沙发上,头歪向一侧,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手指微微蜷着。
      他睡着了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很不一样。
      醒着的时候,他看起来很冷。眉毛总是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好像随时都在防备着什么。
      但睡着的时候,他的眉头舒展了,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慢。他看起来不像二十三岁,倒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干净的,无害的,让人想靠近的。
      宋林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拿着空水杯,看着他的睡脸。
      她想走过去,把毯子给他盖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停住了。
      她不应该这样做。如果她给他盖毯子,他可能会醒,会看到她站在他面前,会看到她眼里的东西。
      她会暴露自己。
      宋林转身走了。
      她没有倒水,直接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刚被救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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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底的一个晚上,下了很大的暴雨。
      雷电交加,雨点砸在窗户上,像有人在外面用石子砸玻璃。宋林怕打雷——不是那种夸张的怕,而是身体会自动紧张,心跳加速,手心出汗。
      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每打一次雷,她就缩一下。
      有人敲门。
      “宋林。”
      宋林坐起来:“怎么了?”
      门被推开了。宋明远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
      “你怕打雷?”他问。
      “没有。”宋林说。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劈下来,几乎同时就是一声炸雷。宋林整个人弹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被子。
      宋明远看着她。
      他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宋林的腿隔着被子感觉到他的重量,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怕就说怕。”他说。
      宋林没有说话。
      又一道闪电。这次雷声来得更近,轰隆隆的,像有东西在天上翻滚。宋林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落在了她的头上。
      很轻。
      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停在耳边。
      “没事。”宋明远的声音在雷声中显得很低,很稳,“我在这里。”
      宋林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宋明远的轮廓。
      他的手指还在她的头发里,没有动,就那样放着。
      宋林的眼泪突然涌了上来。
      不是害怕。
      是因为他在这里。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安慰过了。母亲生病后,是她安慰母亲,不是母亲安慰她。母亲去世后,没有人碰过她,没有人摸过她的头,没有人说过“没事,我在这里”。
      宋明远的手指从她的头发上滑下来,擦过她的耳廓,落在她的肩膀上。他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
      “躺下。”他说。
      宋林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
      宋明远没有走。
      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隔着被子。雷还在打,雨还在下,但宋林突然不怕了。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透过被子传过来,温热的,稳定的。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她听到宋明远站起来的声音。被子上他的手移开了。
      她的肩膀突然变得很轻,也很冷。
      “晚安。”他说。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了。
      雷声还在继续,但宋林不再缩了。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被子有他的味道。
      不是他身上的木质香水,而是他本身的气味——干净的,温暖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
      宋林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八月中旬,暑假快结束了。
      宋林和宋明远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平衡——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他们会一起吃阿姨做的饭,会说“早安”“晚安”,会在客厅各自占据一个角落做自己的事。
      但那些沉默不再让人窒息了。
      它变成了一种习惯。
      八月二十号那天,宋明远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副象棋,摆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会下吗?”他问。
      宋林摇头。
      “我教你。”
      宋林坐在沙发上,宋明远坐在对面。他把棋子一颗一颗地摆好,告诉她每个棋子的走法。
      “车走直线,马走日,象走田……”他的声音很低,很耐心,像一个真正的老师在教学生。
      宋林听着,时不时点头。
      她其实没有完全听懂。她的注意力不在棋上,而在他说话时嘴唇的动作上,在他低头摆棋子时垂下的睫毛上,在他修长的手指捏起棋子的动作上。
      “听懂了吗?”他抬头看她。
      宋林点头。
      “那开始。”
      宋林走了一步。
      宋明远看了一眼她的走法,嘴角动了一下。
      “象不能过河。”他说。
      “哦。”宋林把棋子拿回来,重新走。
      宋明远没有再说话。他走一步,宋林走一步。宋林几乎没有赢的可能,但宋明远也没有把她将死,而是让棋局一直维持着,像一种温柔的拖延。
      “你的棋路很莽撞。”宋明远说。
      “什么?”
      “喜欢冒险。不太考虑后果。”
      宋林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从你走棋看出来的。”
      “走棋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
      “能。”宋明远吃了一颗她的卒,“比如你刚才这一步,如果你稍微退一步,可以保住更多的棋子。但你选择了进攻,牺牲了一个卒。”
      宋林看着棋盘,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那你呢?”她问,“你的棋路能看出什么?”
      宋明远把棋子放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他顿了一下,“谨慎。保守。不喜欢冒险。”
      宋林看着他,想说“你看起来不像这样的人”。
      但她说出口的是:“你看起来也不像喜欢下棋的人。”
      宋明远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棋盘,手指在棋子上面悬停了一下,然后拿起自己的马,走了一步。
      “将军。”他说。
      宋林看着被将死的帅,认输了。
      “再来一局。”她说。
      他们下了三局。宋林全输了。
      但第三局的时候,她多撑了十分钟。
      宋明远收棋子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有进步。”
      宋林笑了笑。
      那是她那天晚上第一次笑。
      九月初,高二开始了。
      宋林所在的重点班换了教室,搬到教学楼的顶层。楼层高了,视野也开阔了,从窗户能看到远处的山。
      沈知意还在原来的班级,两个人不在同一层楼了,但午饭还是一起吃。沈知意带了一盒妈妈做的红烧鸡翅,分给宋林两个。
      “好吃吗?”沈知意眼巴巴地看着她。
      “好吃。”宋林说。
      “我妈说下次多做点,让你来我家吃饭。”
      宋林愣了一下。
      去别人家吃饭。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件事了。上一次去别人家吃饭,大概是小学的时候,同学过生日。
      “好。”她说。
      沈知意开心地笑了。
      那天下午,宋林收到了一条短信,号码她没有存,但她认得。
      “今天晚自习我来接。”
      她回了一个“好”。
      晚自习结束,她走出校门,那辆深灰色的SUV停在老位置。宋林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宋明远没有立刻发动车。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头发剪了?”
      宋林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她确实剪了,剪短了大概五厘米,发尾修了一下,看起来利落了一些。
      “嗯,太长了不方便。”
      “好看。”宋明远说完,发动了车。
      宋林看着窗外,心跳快得像打鼓。
      他说好看。
      他说好看。
      他在说她好看。
      她咬着嘴唇内侧的软肉,不让自己笑出来。
      但她的眼睛在笑。从车窗的倒影里,她能看到自己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沈知意的家。。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宋林去沈知意家吃饭。
      沈知意的家在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很温馨。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家人的合影——沈知意站在中间,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妈妈,三个人都笑得很灿烂。
      宋林看着那张照片,愣了一下。
      她突然意识到,她从来没有和父亲、宋明远一起拍过照片。他们甚至没有一张全家福。
      “宋林,快过来坐!”沈知意的妈妈在厨房里喊,声音很大很热情。
      沈知意的爸爸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宋林就笑了:“你就是宋林?知意老提起你。来,吃水果。”他把果盘推到宋林面前。
      宋林拿了一颗葡萄,放在嘴里,很甜。
      沈知意拉着她参观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但东西很多——书架上摆满了书和玩偶,墙上贴满了照片和便利贴,床上有一只巨大的毛绒熊。
      “这是我从小到大住的地方。”沈知意说,“是不是很乱?”
      “不乱。”宋林说,“很好看。”
      她是真心的。
      这个房间里有生活的痕迹——墙上的照片记录着沈知意从小到大的样子,便利贴上写着各种提醒和心情,书架的某个角落还放着一个幼儿园的奖杯。
      这个房间有人住。有人在这里长大,有人在这里做梦。
      而宋林的房间——宋家那个房间——是一个没有人住过的空间。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没有任何属于她的痕迹。
      她和她的房间一样,是那栋房子里的一个闯入者。
      晚饭的时候,沈知意的妈妈做了很多菜,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糖醋鱼。宋林坐在沈知意旁边,沈知意的爸爸给她夹了一块鱼,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宋林说了谢谢,低头吃饭。
      沈知意的妈妈问她在学校习不习惯,功课跟不跟得上,住在哪里,有没有什么困难。每一个问题都很真诚,不是客套。
      宋林一一回答。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被一件一件地拆开,然后又被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吃完饭,沈知意送她到小区门口。
      “你爸妈真好。”宋林说。
      沈知意笑了:“他们很烦的。我妈每天念叨我学习,我爸每天抢我零食。”
      “但还是很好。”宋林说。
      沈知意看着她,收起了笑容。
      “宋林,”她说,“你要是愿意,可以常来。我家就是你家。”
      宋林点了点头。
      回家的公交车上,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一片一片地往后退。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短信:“回来了吗?”
      宋明远。
      宋林打字:“在公交上,快了。”
      “哪一班?我去接你。”
      “不用,快到了。”
      “车牌号发我。”
      宋林愣了一下,把公交车牌号发了过去。
      十分钟后,公交车到站,宋林下车,看到宋明远站在站台上。
      路灯下,他穿着深色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看到宋林下来,他走过来,什么也没说,转身朝家的方向走。
      宋林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沈知意家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她爸妈人很好。”
      “嗯。”
      沉默了一会儿。
      “哥。”
      “嗯?”
      “你为什么来接我?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宋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然后说:“太晚了。”
      又是“太晚了”。
      宋林想,他到底觉得“太晚了”是什么意思?
      是怕她有危险?
      还是他不想让她一个人待着?
      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问。
      她只是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走。
      。。。。。
      十月,桂花开了。
      今年的桂花比去年开得晚一些,但香味一样浓。宋林放学回来,还没进院子就闻到了。
      她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那些细碎的黄色小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宋明远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剪刀。
      “剪几枝插瓶里。”他说。
      他剪了几枝开得最好的桂花,递给宋林。宋林接过来,花枝上还带着露水,湿漉漉的。
      她找了个花瓶,把桂花插进去,放在自己房间的书桌上。
      房间里弥漫着桂花的香气。
      那天晚上,宋林洗完澡,穿着睡衣在走廊里走。她的头发还没吹干,水滴落在肩膀上,在T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经过宋明远的房间,门开着。
      他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正在看什么东西。
      宋林停住了脚步。
      不是故意的。是她的脚自己停下来的。
      宋明远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转过头来,看到她站在门口。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宋林说,但脚没有动。
      宋明远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皱了皱眉。
      “头发不吹干会感冒。”
      “懒得吹。”宋林说。
      宋明远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比她高很多,她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他伸出手,捏了一缕她湿漉漉的头发,拇指和食指轻轻捻了一下,水滴从发梢滴下来,落在他手背上。
      “过来。”他说。
      他转身走进房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吹风机,示意宋林在床边坐下。
      宋林坐下来。
      宋明远插上吹风机,打开开关,热风从风口涌出来。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一点一点地吹干。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热风偶尔吹到她的脖子上,烫烫的。
      宋林闭着眼睛。
      她不敢睁眼。因为她怕自己一睁眼就会哭出来。
      她的头发在他手里,她的头离他的身体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木质香水的味道,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
      “好了。”宋明远关掉吹风机。
      宋林睁开眼睛。
      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他。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不到三十厘米。她能看到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能看到他喉结的轮廓,能看到他下颌线上刚刚冒出的一点胡茬。
      “谢谢哥哥。”她说,声音很小。
      宋明远低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游移——从眼睛到鼻子到嘴唇,然后又回到眼睛。
      宋林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伸出手,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口。
      他的身体很热,心跳很快——不,那不是他的心跳,那是她自己的心跳。她分不清了。
      宋明远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的手抬了起来,落在她的背上。
      很轻。
      像一片落叶。
      宋林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想记住这个味道。
      这个属于他的味道。
      也许这是她唯一一次能这样靠近他。
      也许以后再也没有了。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秒,也许一分钟。
      宋林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她的脸很红,红到耳朵尖。
      “晚安,哥哥。”她说。
      她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她刚才做了什么?
      她抱了他。
      她主动抱了他。
      她怎么能这样做?
      宋林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手指插进头发,用力地揪着。
      但她的嘴角在上扬。
      因为他的手臂落在她背上的感觉,她还记得。
      那个触感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皮肤上,永远都洗不掉。
      ———————————————
      拥抱之后,一切又回到了原样。
      没有变化,没有进展,没有任何新的东西。
      宋明远第二天早上看到她的时候,和平时一模一样——点头,说“早”,然后低头喝咖啡。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林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失望。
      她庆幸他没有提起,因为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失望他没有提起,好像那个拥抱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
      也许真的什么都不是。
      也许在宋明远眼里,那只是一个妹妹对哥哥的拥抱——因为害怕,因为感激,因为任何理由。
      但宋林知道,那个拥抱对她来说,什么都“是”。
      是她爱他的证明。
      是她无法再隐藏的证据。
      她开始做更多的梦。
      梦里的场景不再是模糊的、朦胧的,而是具体的、清晰的。她梦到他和她一起走在银杏树林里,叶子落了满地金黄;她梦到他牵着她的手走过一条很长很长的桥;她梦到他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很低,但她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有时候,梦会更危险。
      她会在凌晨醒来,心跳很快,脸很烫,身体里有某种她不想承认的感觉。
      她会去卫生间用冷水洗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问:“你到底怎么了?”
      镜子里的女孩眼睛红肿,嘴唇干裂,看起来像一个生病的人。
      她确实是生病了。
      这种病叫做爱。
      而爱的人,是她的亲哥哥。
      二月份,宋林十六岁了。
      十六岁,在某些文化里是成年的年纪。宋林不知道在这个国家算不算,但她觉得十六岁应该是一个重要的节点——她来宋家快两年了。
      这两年,她从一个瘦弱的、沉默的、眼神空洞的女孩,变成了一个……
      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
      她的脸长开了一些,婴儿肥褪去了不少,下颌线的弧度变得清晰。她的眼睛还是很大,但不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空洞了——现在里面有了光,有了期待,有了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的身体也变了。她长高了三厘米,虽然没有达到她期望的高度,但至少不再是班里最矮的了。她的肩膀宽了一些,腰还是很细,但曲线比以前明显了。
      她看起来像一个十六岁的女孩。
      但是她的心里装着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人。
      生日那天,宋明远给她买了一个蛋糕。
      不是去年那种小蛋糕,而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生日蛋糕。奶油是白色的,上面铺满了草莓,中间用巧克力酱写着“生日快乐”。
      宋明远把蛋糕放在餐桌上,在蛋糕上插了十六根蜡烛。
      “许愿。”他说。
      宋林闭上眼睛。
      她许了一个愿。
      和去年一样的愿。
      希望宋明远好好的。
      希望他永远好好的。
      希望她可以一直在他身边。
      然后她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宋明远问。
      “不能说出来,说了就不灵了。”宋林说。
      宋明远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宋林切了蛋糕,第一块递给他。
      “谢谢哥哥。”
      宋明远接过蛋糕,没有吃。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生日快乐,宋林。”
      那天晚上,宋林在日记本上写:
      “十六岁了。
      我来这里两年了。
      我还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我已经不害怕了。
      我甚至不觉得不对了。
      这大概才是最可怕的事。”
      她合上日记本,放到抽屉最深处。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洒在柿子树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桂花还没开,但快了。
      宋林躺在床上,把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上。
      砰,砰,砰。
      它在为一个人跳动。
      而那个人,正在她隔壁的房间,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她。
      也许什么都没想。
      她不知道。
      但她愿意相信,他在想她。
      这是她唯一能拥有的东西。
      一个不能言说的、不存在的、只在她心里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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