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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崩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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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二月刚过,院子里的月季就冒出了新芽,嫩红色的芽尖从老枝上钻出来,像婴儿攥紧的拳头。柿子树也开始返青,枝条上的芽苞鼓鼓的,仿佛随时会炸开。
宋林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的练习册上,白纸黑字被镀上一层淡金色。
她正在做一道数学题——圆锥曲线,椭圆的标准方程。她以前觉得这种题很难,但现在做起来很顺手,好像在脑子里形成了一种肌肉记忆,看到题目就知道该用什么公式。
重点班的节奏很快。老师讲课的进度比普通班快了将近一个单元,作业量也多了一倍。宋林的成绩稳定在班级前八名,不算顶尖,但足够让班主任满意。
“宋林,这道题你是怎么做的?”坐在前面的女生回过头来,指着练习册上的一道题。
宋林低头看了一眼,拿过草稿纸,一步一步地写下过程。
女生看完,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谢啦!”
宋林点点头,继续做自己的题。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这种生活了——每天七点起床,上学,听课,做题,吃午饭,上课,晚自习,九点半放学,宋明远来接,回家,洗澡,睡觉。
日子像流水线上的产品,一个一个地经过她,每一个都差不多,每一个都不需要她特别注意。
唯一不同的是周六。
周六下午,宋明远有时候会带她出去。去超市买菜,去书店买书,去公园散步,去看一场电影。
这些事情都很普通,普通到宋林觉得如果写在日记里,会无聊到让人看不下去。
但她还是会写。
因为她想记住。
她怕有一天这一切都没有了,而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三月份,班里转来一个新学生。
女生,短发,很瘦,皮肤很白,白到几乎透明。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不是这个学校的校服,是别的学校的,说明她是临时转来的,还没来得及做新的。
她站在讲台上,低着头,声音很小:“大家好,我叫顾晚棠。”
班主任周老师让她坐在最后一排,和宋林隔了一个过道。
顾晚棠坐下后,从书包里拿出课本,一本一本地摆在桌上。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怕弄坏什么东西。
宋林看了她一眼。
顾晚棠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四目相对,顾晚棠的眼睛很大,眼珠是很深的黑色,像两颗没有光的玻璃珠。
宋林心里动了一下。
那个眼神她见过。
她在镜子里见过。
那是她刚来这个学校时的眼神——空洞的,防备的,像一只被遗弃的猫。
宋林转过头,继续做自己的题。
下课后,宋林去接水,经过饮水机的时候看到顾晚棠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好像在发呆。
“你要接水吗?”宋林问。
顾晚棠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把水杯放到出水口下面。
水哗哗地流,很快就满了。
顾晚棠关掉开关,端起水杯,转身走的时候,水杯晃了一下,热水洒出来,烫到了她的手。
她“嘶”了一声,但没有叫出来,也没有松手。她就那么端着水杯,手背上一片红,快步走回了教室。
宋林看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
这个女生不太对劲。
宋林和顾晚棠之间的关系,是在不经意间建立起来的。
没有什么戏剧性的场景——没有英雄救美,没有雨中借伞,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写成故事的时刻。只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她们发现对方和自己有点像。
比如,她们都不喜欢说话。
比如,她们都不喜欢和人肢体接触。
比如,她们都会在别人说话的时候盯着对方的嘴唇看——不是在读唇语,而是在确认对方说的话。
比如,她们都不会主动找人说话,但如果有人来找她们说话,她们也不会拒绝。
宋林用了大概两周的时间,才和顾晚棠说了第一句不是“你好”“让一下谢谢”的话。
那天是体育课,宋林膝盖不太舒服,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休息。顾晚棠也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你在看什么?”宋林问。
顾晚棠把书翻过来给她看封面——《百年孤独》。
“马尔克斯。”宋林说。
“你看过?”
“看过一半,没看完。”
“为什么不看完?”
宋林想了想:“太沉了。不是书沉,是内容沉。看完心情不好。”
顾晚棠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我也是。”她说,“看到一半就觉得喘不过气,放下了。”
“那你还看?”
“就是想看。”顾晚棠低下头,手指在书封上摩挲了一下,“有些东西,越难受越想看。”
宋林没有说话。
她懂这种感觉。
就像她和宋明远之间的关系——越不对,越想靠近;越难受,越想继续。
“你为什么转学?”宋林问。
顾晚棠的手停了一下。
“家里出了点事。”她说。
宋林没有追问。
她不需要追问。从顾晚棠的眼神里,她已经看到了一些东西——那种被生活碾压过的痕迹,那种不是“难过”而是“没了”的空洞。
和宋林自己一模一样。
沈知意和顾晚棠很快就认识了——因为宋林。
宋林和顾晚棠走得近,沈知意自然会凑过来。沈知意是那种能跟任何人打成一片的人,所以顾晚棠虽然一开始对她有些冷淡,但慢慢也就接受了。
“你有没有觉得顾晚棠怪怪的?”沈知意有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问宋林。
“哪里怪?”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她好像很怕什么。每次有人从她身后走过来,她都会抖一下。有人在食堂排队碰到她,她会缩肩膀。好像很怕被人碰到。”
宋林咬了咬筷子。
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长期被暴力对待的人才会有的身体记忆。
“可能她家里有什么事。”宋林说。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你也是。你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
宋林没说话。
“宋林,你们家——”沈知意犹豫了一下,“你爸爸对你好吗?”
“还行。”
“你哥哥呢?”
宋林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对我很好。”她说。
沈知意看着她,眼睛里有一些宋林看不懂的东西。
“那就好。”沈知意说,低头扒了一口饭。
那天下午,沈知意给宋林发了一条QQ消息:“宋林,我不是想打听你的事。我就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跟我说。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宋林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反复复好几遍。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父亲这个月在家待的时间比平时长。
他连着两个周末都没有出差,在家里待着,有时候看书,有时候打电话,有时候在院子里坐着发呆。
宋林不太习惯。
父亲在家的时候,家里的气氛会变得不一样。不是更紧张,而是更空——好像他的存在本身就占据了一个很大的空间,让其他人都缩小了。
宋明远在父亲在家的时候会更沉默。
不是那种“不想说话”的沉默,而是那种“不能说太多”的沉默。他说话会更简短,语气会更冷,行为会更克制。
宋林注意到了这一点。
有一天晚上,父亲在书房里打电话,宋林下楼倒水,经过书房门口,听到父亲在说:“……宋林那边的抚养费,我每个月都打,没断过……”
宋林停住了脚步。
“……她妈妈去世后,遗产的事情也处理完了。那套房子不值什么钱,卖了不到二十万,都存到宋林名下了……”
宋林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里。
她不知道母亲还有一套房子。不,那不是房子,是她们租住的那个地方——那个不到四十平的小公寓,窗户朝北,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要死。
母亲买下了它?
什么时候?
她想起母亲最后几个月的状况——已经病得很重了,但还在接一些翻译的活,晚上坐在床上,戴着老花镜,对着笔记本电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宋林以为母亲是在攒医药费。
原来是在攒钱买房。
给她买的。
宋林端着水杯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
她盯着墙上母亲的照片看。
照片里是四十多岁的母亲,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别在耳后,笑得很淡。
母亲不是一个爱笑的人。至少宋林不记得她笑过几次。但那张照片里的笑,是真实的。不是为了拍照而挤出来的,是摄影师刚好捕捉到了她难得放松的瞬间。
“妈妈。”宋林轻轻地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妈妈,我会好好的”然后她删掉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她想试一试。
?°o.O O.o°? ?°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宋林在街上遇到了顾晚棠。
说是“遇到”不太准确。是她先看到了顾晚棠,顾晚棠没有看到她。
宋林和宋明远去超市买东西,宋明远去停车了,宋林站在超市门口等。她无聊地看着街上的行人,然后看到了对面的顾晚棠。
顾晚棠站在一家小店的门口,和一个男人说话。
那个男人大概四十多岁,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他的嘴在动,宋林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但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快速地开合,像是在骂人。
顾晚棠低着头,肩膀缩着,像一只准备挨打的猫。
男人的手抬了起来。
宋林的心脏猛地一缩。
但那只手没有落下去。男人把手收了回去,转身走了。
顾晚棠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宋林穿过马路,走到顾晚棠面前。
顾晚棠抬起头,看到宋林,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宋林?”她的声音有些哑。
“那个人是谁?”宋林问。
顾晚棠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她说。
宋林没有问“他打你了吗”。她从顾晚棠缩肩膀的动作、从她红红的眼眶、从她沙哑的声音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你还好吗?”宋林问。
顾晚棠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
然后她蹲了下来。
宋林看着她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看了她们一眼,但没有人停下来。
宋林蹲下来,把手放在顾晚棠的背上。
“没事。”她说,“我在这里。”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突然觉得熟悉。
在暴雨夜,宋明远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没事,我在这里。”
宋林的眼睛突然酸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心疼顾晚棠,还是在这一刻理解了宋明远的心情——当一个人对另一个说出“我在这里”的时候,是因为他真的在乎。不是客套,不是义务,是真的在乎。
她希望宋明远是真的在乎她。
她希望那一晚他坐在她床边,不是出于哥哥对妹妹的责任,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顾晚棠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站了起来。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她说。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宋林说。
顾晚棠看着她,眼睛里有一些宋林看不太懂的东西——也许是感激,也许是别的什么。
“宋林,”顾晚棠说,“谢谢你。”
那天晚上,宋林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她想起顾晚棠缩肩膀的样子,想起她红红的眼眶,想起她蹲在路边无声哭泣的样子。
她想,世界上的每一个人,大概都背着一个很重很重的东西在走。有些人的重物是看得见的,有些人的是看不见的。但所有人都很累。
她和顾晚棠,是看得见的那种。
而宋明远的重物,是看不见的。
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哭过,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表露过任何脆弱。
但她知道他也有。
他眼睛下面的青黑,他半夜还在书房亮着的灯,他抽烟时背影的弧度——那些都是他的重物。
她想帮他扛,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能做的,只是在他把衣服盖在她身上的时候不睁开眼睛,只是在他煮好粥的时候把碗洗干净,只是在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好好地回答“嗯”。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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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高二结束了。
期末考试的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宋林看到自己的名字在班级排名第五,比上次进步了三名。
班主任周老师在全班面前表扬了她:“宋林同学转学过来不到两年,成绩进步非常明显,大家要向她学习。”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宋林低着头,耳朵发烫。
顾晚棠的成绩在班级中游,不算好也不算差。她的基础不太好,转学过来后一直在补,但效果不太明显。宋林有时候会帮她讲题,她听得很认真,但做题目的时候还是会错。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数学?”宋林问她。
“不是不喜欢,”顾晚棠想了想,“是看到数字就紧张。我爸……以前考不好会打我。”
宋林沉默了。
有些东西,不是“认真学”就能解决的。那些刻在骨头里的恐惧,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消解。
也许永远消解不了。
暑假开始前,沈知意提议三个人一起出去玩。
“去游乐园!我好久没去了!顾晚棠你也去!宋林你也去!”
顾晚棠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宋林也点了头。
但她回去后要跟宋明远说。
“哥,下周六我和同学去游乐园。”
宋明远正在看书,听到她的话抬起头来:“哪个同学?”
“沈知意和顾晚棠。”
“顾晚棠?”
“我们班转来的同学。”
宋明远点了点头:“几点回来?”
“下午吧,大概四五点。”
“我送你去。”
“不用,我们约好地方集合。”
宋明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
宋林知道他不会坚持。他总是这样——提一个建议,如果她说“不用”,他就不会再说什么。
有时候宋林希望他会坚持。
希望他会说“不行,太远了,我不放心”,希望他会说“我陪你”,希望他会说一些超出“哥哥”这个身份的话。
但他不会。
他永远是那个克制的、冷静的、不越界的宋明远。
而她才是那个总想越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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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宋林、沈知意、顾晚棠在游乐园门口碰面。
沈知意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扎了两个辫子,看起来像从青春电影里走出来的人。顾晚棠穿了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用黑色皮筋扎了一个低马尾。宋林穿着那件宋明远去年买给她的奶白色毛衣——虽然天热了,但她还是穿了,因为那是她最喜欢的衣服。
游乐园很大,人很多。沈知意拿着地图研究路线,兴奋地说:“先去过山车!然后海盗船!然后摩天轮!”
顾晚棠听到“过山车”三个字的时候,脸色白了一下。
“你怕高?”宋林问。
“不是怕高,”顾晚棠说,“是怕失重。”
“那我们去玩旋转木马?”
沈知意抗议:“旋转木马有什么好玩的!来游乐园就是要玩刺激的!”
最后她们达成妥协:沈知意和宋林去过山车,顾晚棠在下面等;然后三个人一起去坐摩天轮。
过山车启动的时候,宋林抓紧了安全杠。车慢慢爬上最高点,她往下看了一眼——整个游乐园尽收眼底,小得像一个玩具城。
然后车俯冲下去。
风灌进嘴里,灌进耳朵里,灌进每一个毛孔里。宋林感觉自己被巨大的力量拉扯着往下坠,胃像是被提到了嗓子眼。
她没有叫。
旁边的沈知意在尖叫,前面的人在尖叫,后面的人也在尖叫。整个世界都在尖叫。
但宋林没有。
她闭着眼睛,感受着失重。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身体在往下掉,但心在往上飘。像是短暂的死亡,又像是短暂的自由。
她突然想到宋明远。
如果他在这里,他会叫吗?
不,他不会。
他大概只会皱着眉,双手抓紧安全杠,一声不吭地忍受着这段旅程。
就像他忍受生活一样。
过山车停下来的时候,宋林的腿有点软。她扶着栏杆走出来,沈知意兴奋地拉着她的胳膊:“好刺激!再玩一次!”
“你先去,我缓一下。”
沈知意又去排队了。
宋林走到顾晚棠身边,顾晚棠递给她一瓶水。
“还好吗?”
“还好。”
“你刚才一声都没叫。”顾晚棠说,“你不害怕?”
“怕。”宋林喝了一口水,“但叫不出来。”
顾晚棠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我懂”
她们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宋林,”顾晚棠突然说,“你哥哥对你好吗?”
宋林愣了一下:“挺好的。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知道,正常的哥哥是什么样的。”
宋林想了想。
她不知道什么是“正常的哥哥”。她没有参照系。沈知意的哥哥会抢她的零食,但也会在她被欺负的时候帮她打架。别人的哥哥呢?她不知道。
“我哥哥……”宋林斟酌着用词,“他很安静。不太说话。但他会给我做饭,接我放学,帮我买衣服。他记得我的生日。”
“听起来很好。”顾晚棠说。
“是很好。”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不开心?”
宋林转过头看顾晚棠。
顾晚棠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我没有不开心。”宋林说。
“你有,我看见了”
宋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东西?”
“说不清楚。”顾晚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好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想逃,但逃不掉。”
宋林没有说话。
她突然有点怕顾晚棠。
不是怕她会做什么,而是怕她太能看穿自己。
下午四点,三个女孩坐上了摩天轮。
摩天轮升得很慢,一格一格地往上升。沈知意拿着手机拍视频,对着镜头做鬼脸:“妈妈!你看!我在摩天轮上!”
顾晚棠靠着窗,看着外面的风景,表情很平静。
宋林坐在两个人中间,抬头看着顶端的天空。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沈知意突然安静了。
“你们有没有觉得,”她说,“在最高的地方,好像什么事情都可以重新开始?”
宋林看着窗外的城市——远处的山,近处的楼,更远处的天际线。
“重新开始”是一个很诱人的词。如果可以重新开始,她会选择不来这个城市吗?会选择不踏进那栋房子吗?会选择不看宋明远吗?
不会。
即使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她还是会来的,还是会看他,还是会爱上他。
“许愿吧!”沈知意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宋林也闭上了眼睛。
她许的愿望还是同一个。
希望宋明远好好的。
希望他永远好好的。
希望他可以一直在我身边。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顾晚棠正看着她。
顾晚棠没有许愿。
“你不许愿吗?”宋林问。
“我不信这个。”顾晚棠说。
“为什么?”
顾晚棠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因为我的愿望从来没有实现过。”她说。
摩天轮开始下降了。
宋林握了握顾晚棠的手。
“也许这次会实现。”她说。
顾晚棠转过头来,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宋林第一次看到顾晚棠笑。
不是那种社交性的、敷衍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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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游乐园回来的公交车上,顾晚棠和宋林坐在一起。沈知意在最后一排睡着了,头靠在窗户上,嘴微微张着。
“宋林,”顾晚棠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说。”
“好。”
顾晚棠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不是死了。”她说。
宋林看着她。
“她是跑了。我六岁那年,她收拾了一个箱子,趁我爸不在家,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宋林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爸从那以后就变了。喝了酒会打人。有时候不喝酒也会打。”顾晚棠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妈走了以后,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怪在我头上。说如果不是生了我,我妈不会跑。”
“你相信吗?”宋林问。
“不相信。”顾晚棠说,“但听多了,会觉得是不是真的是我的错。”
宋林想起自己。
她没有被打过。母亲不打她,父亲不见她,宋明远……宋明远不会打她。但她知道那种“是不是我的错”的感觉。
母亲生病的时候,她想过: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好,所以妈妈才会生病?是不是因为我太麻烦了,所以爸爸才不要我们?
理智告诉她不是。
但情感不听从理智。
“不是你的错。”宋林说,“你没有错。”
顾晚棠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呢?”顾晚棠说,“你有没有什么秘密?”
宋林张了张嘴。
她想说。
她太想说了。
这个秘密压在她心里太久了,像一块石头,越来越重,重到她的肋骨都在疼。
但她不能说。
她不能说“我爱我的亲哥哥”
她不能说“我看到他的时候心脏会疼”
她不能说“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他”
她不能说“我觉得自己有病”
“我妈妈去世了。”宋林说。
这不是她最想说的秘密,但这也是一个秘密——一个她很少对人提起的秘密。
“什么时候?”
“两年前,我十四岁的时候。”
“你怎么过来的?”
宋林想了想。
“我没有过来。”她说,“我只是活着。”
公交车到站了。
沈知意被叫醒,迷迷糊糊地下了车。三个人在站台分手,约好下周一起写暑假作业。
宋林一个人往家的方向走。
经过那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路时,她拿出手机,给顾晚棠发了一条消息:
“你的秘密我会守住的。”
顾晚棠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宋林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院子。
桂花还没开,但叶子很绿。柿子树上的果子还是青色的,小小的,硬硬的,要等到秋天才会变红。
她推开门,看到宋明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穿着家居服,面前放着一杯茶,手里拿着一本书。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
“回来了?”
“嗯”
“玩得开心吗?”
“开心”
宋明远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看书。
宋林换鞋上楼,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木质香水味。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哥哥”
“嗯?”
“今天坐摩天轮的时候,我许了一个愿。”
宋明远抬起头来。
“什么愿?”
宋林看着他,笑了笑。
“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上楼了。
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她听到宋明远在楼下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轻,她没有听清。
她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走回去,就会坐到他身边,就会靠在他肩膀上,就会说一些她永远不能说出口的话。
所以她只是继续往上走。
一步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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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往常一样。
“有些秘密,不是不能说,而是说了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