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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荷花缸底 第二天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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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沈清辞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
天还没有全亮,永宁宫的院子里笼罩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雾。梅树的枝丫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这个时辰,所有人都还在睡。
除了她。
沈清辞穿好衣裳,轻手轻脚地走出下人房。晨风迎面扑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但她没有回去加衣服——她没有多余的衣服可加。
她走向后院。
池塘里的锦鲤还没醒,水面结了一层薄冰,灰蒙蒙的,看不到鱼。荷花缸一字排开,七只,泥瓦烧制,缸体上爬满了青苔。
沈清辞蹲在第一只荷花缸前,往里看。
水面上漂着几片枯黄的荷叶,缸底沉着淤泥,看不清下面有什么。
她卷起袖子,把手伸进水里。
冷。
不是一般的冷,是那种骨头都要冻裂的冷。水面下的温度比空气里还要低,手指刚探进去就开始发麻。
沈清辞咬着牙,把手伸到缸底,慢慢摸索。
淤泥很软,手指插进去,像插进了一团冰冷的浆糊。她一点一点地摸索着缸底的每一寸地方,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触感。
石头,碎瓦片,烂掉的树根——
没有。
她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水珠,走向第二只缸。
第二只缸里的水比第一只深,水面下的空间也更大。沈清辞蹲下来,把整条小臂都伸了进去,在缸底画圈式地摸索。
淤泥,碎石,一只破了的陶罐碎片——
没有。
第三只缸。
沈清辞的手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手指僵硬得像木头棍子,但她没有停。她把左手也伸了进去,两只手同时在缸底摸索。
忽然,她的右手指尖碰到了一个东西。
不是石头,也不是碎瓦片。
那东西的表面光滑,形状规整,像是一个——
她用力一捞,把那东西从淤泥里捞了出来。
是一只青瓷小瓶。
瓶子只有拇指大小,通体青釉,釉面光滑,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冷光。瓶口用蜡封着,蜡已经干裂,但封得还算严实。
沈清辞把瓶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
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记,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她把蜡封抠开一个小口,凑近闻了闻。
一股苦涩的气味从瓶口飘出来,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
沈清辞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在前世跟着母亲学过一些中药常识。这种苦涩中带着腥甜的气味,和某种东西很像——
毒。
确切地说,是某些有毒药材混合后散发出的气味。她无法确定具体是什么毒,但她确定,这不是什么补药。
沈清辞把蜡封重新塞好,将青瓷瓶藏进袖子里。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
院子里空无一人。池塘里的锦鲤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在水面下游来游去,偶尔碰一下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没有再去检查剩下的四只缸。
时间不够了。再过一会儿,永宁宫的人就该醒了,她不能被人发现一大早蹲在荷花缸前。
沈清辞快步走回下人房,推门进去的时候,柳儿刚好从铺位上坐起来,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去院子里走了走。”沈清辞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柳儿没再多问,穿上衣裳出去了。
沈清辞等柳儿走了,才从袖子里摸出那只青瓷瓶,塞进枕头底下,和玉佩、木簪放在一起。
她的枕头底下现在已经有三样东西了。
每一样,都不该出现在一个宫女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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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的时候,沈清辞端着碗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只青瓷瓶。
荷花缸里藏着一只装有毒药的小瓶。
荷花缸是小顺子负责打理的。
小顺子告假回乡之前,缸里没有这只瓶子——至少沈清辞认为没有,因为她第一天来永宁宫的时候,浇过荷花缸,那时候她没注意到缸底有异物。
当然,她那时候没有刻意去摸缸底,所以不能确定瓶子是后来才放进去的。
但小顺子告假回来之后,瓶子出现了。
巧合?
小顺子把瓶子放进缸里,想藏起来。
他想藏的是什么东西?
毒药。
毒药是要用在谁身上的?
沈清辞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地嚼着。
答案似乎很明显——赵贵妃。
赵贵妃最近身体不好,在喝补汤。如果有人把毒混进她的补汤里,神不知鬼不觉,天长日久,她的身体会越来越差,最后“病逝”。
而一个贵妃病逝,没有人会怀疑。
沈清辞把馒头咽下去,喝了口粥。
她的推理有一个漏洞——如果小顺子是想毒害赵贵妃,为什么要把毒药藏在荷花缸里?这不是很危险吗?万一被人发现了呢?
除非,他还没来得及用。
或者,他已经用过了,但瓶子还没来得及处理掉。
沈清辞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身来。
她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既能保护自己,又能查明真相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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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她在库房记账的时候,宋嬷嬷走了进来。
“沈清辞,贵妃娘娘今日要见你。”
沈清辞手中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是。”她放下笔,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裳。
宋嬷嬷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沈清辞跟在后面,穿过中殿,走向正殿。
正殿的门开着,两个宫女垂手站在门口,看见宋嬷嬷和沈清辞,撩起了帘子。
沈清辞走进去,低眉顺眼地站定,屈膝行礼。
“奴婢沈清辞,见过贵妃娘娘。”
“起来吧。”
赵贵妃的声音比她想象中要柔和得多。不是那种故作姿态的娇柔,而是一种天生就带着温软质感的声音,像上好的丝绸滑过指尖。
沈清辞直起身,抬眼看向赵贵妃。
赵贵妃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藕荷色的薄被,面容精致却略显苍白。她的五官属于那种乍看不算惊艳、但越看越有味道的类型——眉形细长,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轮廓分明。
她比沈清辞想象中要瘦。
不是那种刻意节食的瘦,而是病态的瘦。锁骨突出,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一种有气无力的慵懒。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赵贵妃的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留了片刻,“宋嬷嬷说你干活麻利,账也记得好。”
“娘娘谬赞,奴婢只是尽力而为。”
赵贵妃“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沈清辞退下。
沈清辞退出正殿,走到廊下,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赵贵妃的身体状况比她想象中更差。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瘦成这样,显然不是正常的体虚。要么是她生了什么大病,要么是——
有人在让她慢慢生病。
沈清辞摸了摸袖子里的青瓷瓶。
瓶身贴着皮肤,冰凉的触感像一根刺。
她需要找机会弄清楚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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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去太医院附近转了一圈。
太医院在皇宫的东侧,离永宁宫不近,走路要小半个时辰。沈清辞借口去领库房需要的药材,一个人走了过去。
太医院的院子里晒满了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香。几个太医在廊下坐着喝茶,看见一个宫女走过来,谁都没多看一眼。
沈清辞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那些晾晒的草药。
她认得一些——当归、黄芪、枸杞、党参、白术。这些都是补药,常见于贵妃的膳食中。
但她也看到了一些不常见的。
乌头。
她在看见那株植物的瞬间,心跳快了一拍。
乌头,大毒。根茎入药有剧毒,微量可致人呕吐、眩晕,长期服用会损伤心脉,导致身体逐渐衰弱。
赵贵妃的症状——消瘦、乏力、气虚——和长期服用微量乌头的症状高度吻合。
沈清辞把目光从乌头上移开,若无其事地走向药材房,领了库房需要的几味药材,原路返回。
回去的路上,她又经过了那条长长的夹道。
这一次,夹道里没有人。
那个佝偻着背的老太监不在,守门的太监换了一个年轻的,低着头打瞌睡,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沈清辞快步穿过夹道,回到永宁宫。
她把领来的药材放进库房,回到下人房,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青瓷瓶。
她抠开蜡封,倒出一点点瓶中的粉末,用指尖捻了捻。
粉末细腻,呈灰白色,没有明显的颗粒感。
她凑近闻了闻,那股苦涩中带着腥甜的气味再次涌入鼻腔。
和太医院院子里晒着的乌头,气味很像。
但不能确定。她不是专业的中医,仅凭气味无法做出准确判断。
她需要找到一个懂药的人。
或者,找到一个可以让她做实验的办法。
沈清辞把粉末倒回瓶中,重新封好,塞回枕头底下。
她躺在床上,把今天的所有发现串在一起。
青瓷瓶里有疑似毒药的粉末。
小顺子负责荷花缸,很可能是□□的人。
赵贵妃身体不好,症状和长期服用乌头吻合。
太医院里有乌头,但乌头是常用药材,不能作为证据。
这条证据链还不够完整。
她缺的是——毒药和赵贵妃之间的直接联系。
是谁把毒药放进赵贵妃的膳食里的?是小顺子?还是另有其人?
沈清辞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呼吸。
她告诉自己,不要急。
真相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只要你不停地浇水,它总有一天会自己长出来。
而她,已经找到了那颗种子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