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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月下对话 沈清辞看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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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看完信,在屋里坐了一整天。信纸上的字迹她看了无数遍,每一笔每一划都记住了。娘的字很秀气,但笔画有力,不像一个普通丫鬟能写出来的字。萧衍说得对,娘不只是丫鬟,是萧王妃的贴身侍女,跟王妃一起长大,读书识字,琴棋书画都学过。后来王府被抄,娘被卖到湖州,嫁给了爹。从王府丫鬟到官家太太,从官家太太到阶下囚,从阶下囚到死在牢里。娘的一生,像一场大起大落的戏。而她,是这场戏最后的余音。
傍晚,青禾来敲门。“姑娘,王爷请您去后院。”
“后院?”
“王爷在梅林等您。”
沈清辞愣了一下。梅林在王府最深处,她从来没去过。披上披风,跟着青禾穿过回廊,经过花园,走到一扇月洞门前。青禾停下来。“姑娘进去吧,奴婢在外头等。”
沈清辞走进去。是一片梅林。不大,种着几十棵梅树,比她院子里的那几棵大多了,枝干苍劲,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红的,在暮色里像一片云霞。萧衍站在最大的那棵梅树下,穿着月白色的便服,头发束着,负手而立。花瓣落了他一身,他没抖。
“来了?”
“来了。”
萧衍转过身,看着她。“这是我母妃种的梅林。她活着的时候,每年冬天都来这里赏梅。她死后,我每年都来。”
沈清辞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梅花开得很好,香味淡淡的,不浓,但闻着很舒服。
“你母妃喜欢梅花?”
“喜欢。她说梅花不怕冷,越冷越开。做人就该像梅花。”萧衍摘下一朵白梅,递给她。沈清辞接过来,放在手心里。花瓣很薄,几乎透明,能看见掌心的纹路。
“萧衍,你恨我吗?”沈清辞问。
萧衍看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爹的案子,牵连了你父王的案子。如果不是我爹调了账册,你父王的案子不会那么快结案。也许你父王不会死,你母妃也不会死。”
萧衍沉默了很久。
“恨过。”
沈清辞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
“刚查到你爹是经手人的时候,我恨他。恨他为什么替太后做事,恨他为什么调账册,恨他为什么把我父王和母妃推上死路。后来查深了,才知道你爹也是被人害的。他调账册的时候,不知道那是用来害人的。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所以你不再恨我爹了?”
“不恨了。你爹是个好人,跟我父王一样。好人被坏人害了,我不恨好人,我恨坏人。”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白梅。花瓣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在发抖。
“那你恨我吗?”
萧衍转过身,面对着她。“我为什么要恨你?”
“因为我是沈怀瑾的女儿。因为我娘是萧王妃的丫鬟。因为我这张脸像你母妃。因为我出现在你面前,提醒你那些你不想记起来的事。”
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说得对。你出现的每一天,都在提醒我那些事。但我不是恨你,我是——”他顿了一下,“不知道。”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暮色里那双眼睛不像白天那么黑,带着一点褐,映着满树的梅花。
“不知道?”
“不知道。分不清是恨还是不恨,分不清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分不清是想让你离我远一点,还是想让你离我近一点。”萧衍的声音很低,低到快被风吹散了,“你像一把刀,插在我心里十五年。拔不出来,也不想拔。”
沈清辞的鼻子酸了一下。忍住了。
“那你现在想拔吗?”
“不想。”
“为什么?”
“因为拔了,我会死。你在我心里,提醒我活着。”
沈清辞的眼泪掉下来了。没忍住。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萧衍伸出手,接住她脸上滑落的一滴泪,放在眼前看了看。
“眼泪是咸的。”他说。
“你以前没尝过?”
“没人为我哭过。”
沈清辞看着他,眼泪还在流。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萧衍,是为娘,是为爹,是为自己,还是为这满树的梅花。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
萧衍把手收回去,从袖子里抽出手帕,递给她。沈清辞接过来,擦了脸,深吸一口气。
“回去吧。天冷了。”萧衍说。
沈清辞没动。“萧衍,你刚才问我恨不恨你。我说恨过。现在呢?我不知道。也许有一天我会知道。但不是现在。”
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你刚才叫我萧衍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她没注意。从“你恨我吗”到“我不知道”,她一直叫他萧衍,不是王爷,不是摄政王,是萧衍。
“叫顺嘴了。”
“别改。”
沈清辞没接话。萧衍转过身,往月洞门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沈清辞。”
“嗯?”
“你刚才说不知道恨不恨我。我告诉你,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想让你走。”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暮色四合,梅林里暗了下来,花瓣还在落,落在她肩上、头发上。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朵白梅,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卷起来,像在缩。
她把梅花放进袖子里,转身走了。青禾在月洞门外等着,递上披风。“姑娘,您哭了?”
“没有。风迷了眼。”
青禾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回到院子,沈清辞没回屋,站在梅花树下。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得梅花枝的影子在地上乱晃。她抬起头,看着枝头的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红的,在月光下像一幅画。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朵白梅。蔫了,但香味还在。很淡,淡到几乎闻不见。但她闻见了。
青禾在门口喊她,她没应。站了很久,直到浑身冷透了,才进屋。
躺在床上,她盯着房梁。今天萧衍说“你在我心里,提醒我活着”。她在他心里。不是作为棋子,不是作为军师,不是作为合作者。是作为一个人。一个让他觉得还活着的人。沈清辞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块玉佩。温的。她的体温。
窗外风大了,吹得窗纸簌簌响。沈清辞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今天她说“不知道”。不是敷衍,是真的不知道。恨不恨萧衍,她分不清。他把她从浣衣局捞出来,利用她,保护她,挡刀,圈养,给信,看画像。每一步都在她的意料之外。她应该恨他利用她,但她恨不起来。应该感激他保护她,但她又不想被圈养。
恨和不恨之间,有一条很细的线。她站在线上,左右都够不着。
窗外的风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沈清辞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明天,她还要去送茶,还要去看他。不是因为他是摄政王,是因为他是萧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