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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账册里的破绽 沈清辞接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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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接手库房记账的第三天,发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破绽。
破绽藏在一处极不起眼的地方——永安二年六月的一条记录:“蜀锦十匹,入贵妃私库。”
这条记录本身没有问题。蜀锦是贡品,贵妃每年都有定额,十匹在合理范围之内。
问题出在三个月后的另一条记录上。
“蜀锦五匹,支取,用于中秋赏赐。”
五匹,加五匹,等于十匹。账面上看,支取数目和入库数目对得上,很干净。
但沈清辞注意到,六月入库的十匹蜀锦,和九月支取的五匹蜀锦,不是同一批。
为什么?
因为六月入库的蜀锦,在入库当天就被登记了批次编号——“壬寅-夏-十七”。而九月支取的蜀锦,对应的批次编号是“壬寅-春-九”。
春季的蜀锦,怎么会出现在夏季的入库记录里?
沈清辞盯着这两条记录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
嗒。嗒。嗒。
两种可能。
第一,记账的人写错了编号。但这种可能性极低。永宁宫的账册记录工整规范,每一笔都有据可查,记账的人不像是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人。
第二,有人故意把两笔不同的货物混在一起记账,目的是——掩盖什么。
沈清辞把账册往前翻,翻到永安二年春季的记录。
“壬寅-春-九,蜀锦五匹,入贵妃私库。”
春季入库五匹,夏季入库十匹,秋季支取五匹(用的是春季的货),账面上还剩十匹(夏季的十匹原封未动)。
但沈清辞记得,她在库房里清点存货的时候,蜀锦只剩下了三匹。
不是十匹,是三匹。
差了七匹。
七匹蜀锦,价值不菲,够一个六品官员一年的俸禄。
它们去哪儿了?
沈清辞合上账册,把它放回案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没有急着下结论。做法律工作的人都知道,单一线索不能定罪,你得有证据链。
她现在只有一条线索——账目对不上。
但她缺的东西太多了。她不知道那七匹蜀锦是被谁支走的,不知道支走之后用在了哪里,不知道这件事和赵贵妃有没有关系,不知道这背后涉及的人是谁。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永宁宫的账目有问题。
而这个问题,可能比七匹蜀锦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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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柳儿来库房找她。
“沈清辞,宋嬷嬷让你把这些东西送到浣衣局去。”
柳儿手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皮是普通的蓝布,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浣衣局?”沈清辞接过包袱,掂了掂,不重,手感像是衣物。
“贵妃娘娘赏给下面人的旧衣裳。”柳儿说,“你以前在浣衣局待过,路熟,就让你跑一趟。”
“好。”
沈清辞抱着包袱走出永宁宫,沿着宫巷往北走。
永宁宫到浣衣局的路她走过一次——三天前,从浣衣局来永宁宫的时候。那条路不长,但要经过两道宫门,一个花园,和一条长长的夹道。
她走得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用余光观察四周。
第一道宫门,守门的太监看了她一眼,没有盘问。
花园里,几个小太监在修剪花枝,看见她,也没有多看一眼。
夹道很长,两面是高高的宫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夹道尽头是第二道宫门,守门的太监换了个人,比前面那个精神一些,腰板挺得笔直。
“站住,包袱里是什么?”
“永宁宫送去浣衣局的赏赐,贵妃娘娘的旧衣裳。”沈清辞把包袱递过去。
太监解开包袱看了一眼,又系上了,挥挥手让她过去。
沈清辞接过包袱,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个太监一直在盯着她的背影看。
一直到她走出夹道,那道目光才消失。
浣衣局还是老样子。
灰扑扑的矮房,结着薄霜的井沿,空气里弥漫着皂角和霉味混合的腥气。
沈清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熟悉的味道钻进鼻腔,才迈步走了进去。
“沈姐姐?!”
明心第一个看见她,手里的衣裳掉进了水盆里,溅了她一脸水。她也顾不上了,从井台边跑过来,两只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你怎么来了?是特地来看我的吗?永宁宫好不好?有人欺负你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砸过来,沈清辞还没来得及回答,明心又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赵敏这两天一直在打听你,问你在永宁宫做什么,还说要找机会……”
“找我麻烦?”沈清辞替她把话说完。
明心用力点了点头,眉头皱成一团:“姐姐你要小心,她这个人记仇得很,上次刘嬷嬷罚了她,她把账都算在你头上了。”
沈清辞“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她把包袱交给刘嬷嬷,在浣衣局停留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原路返回了。
回去的路上,她又经过了那条长长的夹道。
这一次,守门的太监换了一个人——不是刚才那个腰板笔直的,而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监,眯着眼睛靠在门框上,像是睡着了。
沈清辞走过去的时候,老太监忽然开口了。
“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沈清辞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老太监还是那个姿势,靠在门框上,眼睛半睁半闭,看不出是在看她还是在看别处。
“奴婢沈清辞,永宁宫当差。”她回答得恭敬而简短。
老太监“嗬”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咳嗽。
“沈……”他重复了这个姓氏,拖长了尾音,像是在回味什么,“这个姓,不多见。”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低着头,安静地等着。
老太监没有再说话。
沈清辞等了片刻,见他确实没有要再开口的意思,便屈膝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出夹道的时候,她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那个老太监,不是普通人。
一个守门的太监,不会用那种语气说“这个姓,不多见”。那种语气,不像是在闲聊,……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在确认她的身份。
沈清辞加快脚步,穿过花园,穿过第一道宫门,回到永宁宫。
她没有去找柳儿,也没有去库房,而是直接回了下人房。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冷静。
刚才那个老太监,到底是谁的人?
是赵贵妃的人?是淑妃的人?是……摄政王的人?
她想起那块刻着“衍”字的玉佩,想起账册里消失的七匹蜀锦,想起原主父亲被抄家时说的那句话,想起刘嬷嬷那句“谢你自己命大”。
所有线索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沈清辞睁开眼睛,走到铺位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碎玉。
烛光下,玉面上的“衍”字泛着幽幽的冷光。
她把玉佩翻过来,指尖摩挲着断口处粗糙的边缘。
断口是新的。
她仔细看过那块玉佩的断面——不是那种放了很久、边缘已经被磨钝的旧伤,而是断裂不久、茬口还带着锋利锐角的新伤。
也就是说,这块玉佩是在最近几个月内被打碎的。
那么,打碎它的人,把它埋在梅树下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沈清辞把玉佩重新包好,塞回枕头底下。
她的手指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的时候,碰到了账册的封皮。
永宁账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账册上记录的“和田玉佩”只有入库,没有支取,也没有损耗。按账面上的记录,那枚御赐的和田玉佩,至今仍然好端端地躺在贵妃的私库里。
但事实上,它碎了,被埋在了梅树下。
这说明两件事。
第一,有人瞒着赵贵妃,把玉佩从私库里拿了出去。
第二,拿出去之后,玉佩碎了,那人不敢声张,偷偷埋在了梅树下。
能瞒着贵妃从私库里拿东西的,不会是外人。
是永宁宫内部的人。
沈清辞把这条推理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确认逻辑上没有漏洞,才松了一口气。
她已经有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虽然还缺少关键的证人,但至少,她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查了。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
永宁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只剩下廊下几盏长明灯,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把梅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沈清辞躺在铺位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横梁。
黑暗中,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确认。
确认自己已经从一枚被动的棋子,变成了一个可以主动观察的——棋手。
虽然她现在还坐在棋盘的最边缘,连执棋的资格都没有。
但她已经开始看清这盘棋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