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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浣衣局的规矩 浣衣局有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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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衣局有规矩。明面上的,暗地里的,都有人盯着。
明面上的规矩写在牌子上,挂在院子正中间那根柱子上:寅时起床,亥时熄灯。衣裳要洗三遍,第一遍去污,第二遍去渍,第三遍过清。晾晒要分色,白衣不能挨着青衣,怕串色。熨烫要分料子,绫罗绸缎用温熨,粗布麻衣用热熨。
谁犯了,轻则罚跪,重则罚俸。
暗地里的规矩没人写,但人人都知道。
新人不能比老人洗得快。洗得太快,显得老人偷懒。洗得太慢,耽误交活,大家一起挨骂。最好的速度是跟旁边的人差不多,不快不慢,不出挑,不拖后腿。
沈清辞用五天学会了所有明暗规矩。
她现在的速度刚好跟旁边的春草持平,不快一分,不慢一分。徐姑姑来巡查的时候,她低着头搓衣裳,不抬头,不多话,像个透明人。
透明人最安全。
但这天下午,出了件意外。
赵贵妃宫里送来一件氅衣,说是贵妃娘娘最喜欢的,下摆被香烛烧了一个洞,要浣衣局补好,明天一早就要。
徐姑姑把氅衣抖开,那个洞有铜钱大,烧焦的丝线翘着,周围一圈发黄。她看了一眼,脸色沉了。
“谁补过这种料子的?”她问。
没人吭声。
氅衣是云锦的,金线织的纹样,补起来要配丝线颜色,要选相同料子,针法要对。浣衣局的人只会洗衣裳,哪会补这种贵重东西。
徐姑姑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些。
还是没人吭声。
沈清辞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她在犹豫。
这活接了,会被人注意。不接,徐姑姑脸上挂不住,到时候怪罪下来,整个浣衣局都没好果子吃。
她抬起头。
“我试试。”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春草在背后拽了拽她的衣角,意思是“你别逞能”。
徐姑姑盯着她看了两眼:“你?”
“奴婢在家时学过针线,云锦的料子也补过。”沈清辞说,“但不敢保证补得跟原来一样。”
这是假话。原主的娘会绣花,原主跟着学过,但没补过云锦。沈清辞是根据前世看过的古籍修复视频推断出来的方法,但她不能这么说。
徐姑姑犹豫了一下,把氅衣递给她:“明天一早,我来看。”
沈清辞接过氅衣,回到通铺。
她把氅衣铺在床上,仔细看了那个洞。烧焦的丝线已经脆了,不能直接补,得先把焦的剪掉,再把周围的丝线挑松,用相同颜色的丝线一根一根接上去。
金线不好配。宫里用的金线是内务府特供的,外头买不到。
她想了想,把氅衣翻到内侧,从下摆的折边里拆了一根金线出来。折边藏在里面,少一根线看不出来。
春草端了灯过来,小声说:“你真会补啊?”
“试试。”
“你以前怎么不说你会这个?”
“以前没人问。”
沈清辞不再说话,专心补衣裳。
她拆了半根金线,劈成三股,用最细的针,一针一针地接。每一针都要对准原来的纹路,不能偏,不能松。接上去的丝线要比原来的长一点,等接好了再剪齐,看不出来是后补的。
春草在旁边看着,眼睛越睁越大。
“你这也太厉害了。”
沈清辞没抬头。
她的手很稳,针脚很密。前世她没做过针线活,但这双手有肌肉记忆,拿起针就知道怎么走。她只是顺着这双手的感觉走,不多想,不多纠结。
补到一半,赵婶推门进来。
“沈清辞,徐姑姑让你补完把氅衣送过去,她要先看。”
沈清辞应了一声,没抬头。
赵婶没走,站在门口看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倒是有几分本事。”
说完转身走了。
沈清辞等她走远了,才抬起头,看了门口一眼。
赵婶的语气不对。
不是夸奖,是试探。
她把这句话记下了。
亥时,沈清辞把氅衣补好了。
她端着灯仔细检查了一遍。接上去的金线颜色跟原来的一模一样,针脚细密,不凑近了看根本看不出补过。烧焦的痕迹完全盖住了,连纹路的走向都对得上。
她吐了口气,把氅衣叠好,送到徐姑姑屋里。
徐姑姑正在灯下看账本,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活,接过氅衣。
她把氅衣对着灯看了很久,又翻到背面看针脚,最后把氅衣放在桌上,看着沈清辞。
“学过?”
“在家时娘教的。”
“你娘是——”
“娘是普通人,会绣花。”
徐姑姑没再问,点了点头:“活不错。以后各宫送来的贵重衣裳,都交给你补。补一件给五个大钱。”
“谢姑姑。”
沈清辞转身要走,徐姑姑叫住她。
“等等。”
沈清辞站住。
徐姑姑看着她,说了一句:“在宫里,本事太大不是什么好事。”
沈清辞低下头:“奴婢记下了。”
她出了徐姑姑的门,站在廊檐下,夜风吹得身上发凉。
徐姑姑那句话,是在提醒她,还是在警告她?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她已经被注意到了。
沈清辞回到通铺,春草已经睡了。她躺下来,盯着房梁。
今天做的决定,是对是错,现在还不知道。但她没得选。不接那件氅衣,徐姑姑会觉得她藏私,以后不会给她任何机会。接了,会被更多人注意。
两害相权,取其轻。
至少现在,徐姑姑对她有了好感。
在浣衣局,徐姑姑的好感就是保护伞。
但保护伞也是双刃剑。徐姑姑护着她,别人就会盯着她。
比如赵婶。
沈清辞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开始,她要更小心。
第二天一早,赵贵妃宫里的人来取氅衣。徐姑姑亲自送出去,回来的时候脸色好看了不少。
“贵妃娘娘身边的锦屏姑姑说了,活补得好,赏了浣衣局二两银子。”徐姑姑看了沈清辞一眼,“你的那份回头给你。”
宫女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二两银子?咱们一个月才二钱。”
“沈清辞这下发达了。”
“就补个衣裳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沈清辞低着头搓衣裳,假装没听见。
春草凑过来,小声说:“那个锦屏姑姑是赵贵妃身边最得脸的,她说好,那就是真好。你以后说不定能攀上赵贵妃这棵大树。”
“不想攀。”
“为啥?”
“大树底下好乘凉,但大树倒了,第一个砸死的也是底下的人。”
春草被她说得一愣,想了半天,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儿不对。
沈清辞没再解释。
她的目标从来不是攀附谁。攀附就要站队,站队就要选边,选边就可能选错。
她不选。
她要做的,是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有用,但又都不觉得她是威胁。
这样,不管最后谁赢,她都能活着。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婶端着碗坐到她旁边。
“你爹真是户部的?”赵婶问,语气随意,像是在拉家常。
沈清辞心里一紧,脸上没露出来。
“是。”
“户部郎中,不小的官。”赵婶咬了口饼子,“你爹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知道。奴婢进浣衣局的时候才十七,什么都不懂。”
赵婶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那笑容没到眼底。
“不懂就好。宫里的事,懂得越少,活得越久。”
说完端着碗走了。
沈清辞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饼子捏紧了一点。
赵婶在套她的话。
或者说,赵婶背后的人在套她的话。
她刚才的回答应该没有问题。一个十七岁的罪臣之女,什么都不懂,合情合理。
但赵婶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下午洗衣裳的时候,沈清辞比平时更沉默。
她一边搓衣裳,一边把赵婶说的每一句话都重新过了一遍。
“你爹的事,你知道多少?”
这句话问得很模糊。“你爹的事”——是指盐铁案,还是指别的?
赵婶知道些什么?
沈清辞不确定。
但她确定一件事——原主的死,跟赵婶脱不了干系。
也许赵婶就是那个推她下井的人,也许不是。但赵婶一定知道什么。
沈清辞把衣裳拧干,扔进盆里,端到院子里晾。
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得白衣晃眼。
她一件一件地晾,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她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赵婶是来盯着她的,那赵婶背后的人,是想从她嘴里问出什么,还是想让她永远闭嘴?
如果是前者,她暂时安全。如果是后者——
她得尽快找到一个靠山。
不是大树,是那种不高不矮、不粗不细、刚好能挡风的树。
比如徐姑姑。
沈清辞把最后一件衣裳晾好,转身往回走。
经过廊檐的时候,她看见赵婶站在阴影里,正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赵婶先移开眼,转身走了。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赵婶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不急。
她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