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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井边的影子 沈清辞在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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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在永宁宫的第三天,终于见到了赵贵妃。
说是“见到”其实不太准确——她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那日午后,她端着水盆从后院往前院走,经过中殿廊下时,正殿的门忽然开了。两个宫女一左一右撩起帘子,一个身着绛紫色宫装的女人从中走了出来。
沈清辞下意识地低下头,退到廊柱后面,屈膝行礼。
她只来得及看见一片绛紫色的衣角,裙摆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金线勾边,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一双绣花鞋从裙摆下露出来,鞋面上嵌着拇指大小的珍珠,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空气中飘过一缕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脂粉香,更像是某种名贵的木料被细细研磨之后散发出的幽沉气息。
“娘娘,御辇已经备好了。”
“嗯。”
短短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清辞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直起身来。
她端着水盆继续往前走,心跳平稳如常。但她的脑子已经在高速运转了——赵贵妃比她想象中要年轻。从那个声音判断,不过二十出头,甚至可能更年轻。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能在后宫中稳坐贵妃之位,除了美貌之外,一定还有别的东西。
美貌是入场券,不是底牌。
这个道理,沈清辞前世就懂了。
她把水盆放在侧院,擦了擦手,正打算去厨房帮忙,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站在前院的梅树下。
是柳儿。
赵贵妃身边的大宫女,此刻正站在她三天前浇过水的那株梅树旁,低着头看着什么。
沈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注意到柳儿站的位置,恰好是她浇过水的地方。
一种微妙的直觉在心底升起——不太对劲。
但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问。她只是垂下眼帘,转身走向厨房,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厨房里的活计她已经渐渐上手了。
择菜、剥蒜、削萝卜,这些活儿不需要什么技巧,只需要耐心和细心。沈清辞恰恰不缺这两样东西。前世写法律文书的时候,一份合同她能逐字逐句地看上三遍,连标点符号的错误都不会放过。
这种细致劲儿,放在厨房里一样管用。
她削的萝卜皮薄而不断,剥的蒜瓣完整干净,择的菜叶没有一片黄叶残留。厨房里那两个中年妇人看了她几眼,虽然没有说什么,但眼里的挑剔明显少了几分。
午饭的时候,柳儿端着一碗饭走进厨房,往灶台上一搁。
“沈清辞,这是你的。”
沈清辞看了一眼那碗饭——白米饭,上面盖着几片青菜和一小块豆腐,比前两日的稀粥强了不知多少倍。
“多谢柳儿姐姐。”
“不是我赏你的,是宋嬷嬷让我端来的。”柳儿摆摆手,“贵妃娘娘说了,永宁宫的人,只要好好干活,就有一口饱饭吃。你这两日表现不错,宋嬷嬷看在眼里。”
沈清辞接过饭碗,低头道了声谢。
她没有急着吃,而是等柳儿走了之后,才端着碗走到厨房门口的台阶上,像前两日一样,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明心今天没来。
沈清辞并不意外。浣衣局的活儿多,明心不可能每天都抽空跑来看她。况且,她也不需要明心每天都来——在这个地方,过多的亲近反而是一种负担。
她一边吃饭,一边用余光观察着永宁宫的院子。
前院里,两个小太监在扫落叶。中殿门口,一个宫女端着茶盏走了进去,片刻后又端着空盏出来了。后院的池塘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在喂鱼,手里捏着一把碎饼屑,一点一点地撒进水里。
一切如常。
但沈清辞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像在阅读一份合同时,你一眼扫过去觉得没问题,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再仔细看看”。
她决定再仔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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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活儿比上午轻一些。
荷花浇过了,梅树今日不需要浇水,沈清辞只剩下厨房的活儿。她把厨房的地扫了,灶台擦了,碗筷洗了,连案板都用粗盐细细地搓了一遍。
厨房管事的妇人姓周,是个不爱说话的中年女人,看见沈清辞把案板搓得干干净净,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憋出两个字:“行了。”
沈清辞把抹布洗干净晾好,正准备离开厨房,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骚动。
太监尖细的嗓音,宫女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她走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
前院里,一个身着粉色宫装的年轻女子站在梅树下,身边簇拥着四五个宫女太监。女子手里捏着一枝梅,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这永宁宫的梅花开得倒是不错。”女子的声音娇滴滴的,像含了一颗糖,“只可惜,种在这地方,糟蹋了。”
“淑妃娘娘说的是。”身旁的宫女连忙附和。
沈清辞的瞳孔微微收缩。
淑妃。
她在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这个名字。淑妃姓孙,父亲是当朝御史中丞,入宫比赵贵妃晚一年,封妃却只比赵贵妃晚三个月。后宫中能与赵贵妃分庭抗礼的,只有这位淑妃。
沈清辞退回厨房,从门缝里往外看。
淑妃折了那枝梅,拿在手里把玩了片刻,随手递给身后的宫女,转身走了。
走得干脆利落,像只是路过,顺道看了一眼。
但沈清辞注意到一个细节——淑妃折的那枝梅,是她三天前浇过的。
不是她浇过的那一株——是那株旁边的那一株。两株梅树挨得很近,几乎并肩而立。淑妃折的是左边那一株。
这有什么意义吗?
也许没有。也许有。
沈清辞把“淑妃来访”和“梅树”这两个关键词放在一起,暂时存入了脑中的“待观察”文件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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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沈清辞回到下人房。
永宁宫的下人房比浣衣局强得多。虽然也是通铺,但每人有一床还算厚实的被褥,屋里燃着炭盆,虽然炭不多,但至少不会冻死人。
和她同住一间屋的有四个人:柳儿、两个负责洒扫的小宫女,还有一个姓吴的老嬷嬷,专门负责永宁宫的针线活计。
柳儿不在屋里,两个小宫女挤在一起说悄悄话,吴嬷嬷坐在角落里缝补衣裳,头都没抬。
沈清辞走到自己的铺位前,把被褥铺好,坐了下来。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根断成两截的木簪,放在手心里。
断簪。
原主唯一留下的遗物。
沈清辞把两截断簪拼在一起,对着烛光看。木簪的材质很普通,就是最常见的黄杨木,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连原主自己都不知道这根簪子是从哪里来的。
但沈清辞注意到一个细节。
木簪断裂的地方,断面不是平整的,而是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锯齿状。看起来不像是被人折断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砸断的。
她翻过木簪,用指甲刮了刮断裂处的截面。
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东西被刮了下来。
沈清辞的手指猛地一顿。
她把那层暗红色的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味道。
但她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那不是木屑,也不是灰尘。
如果她的判断没错,那是——干涸的血迹。
木簪上有血。
不是原主后脑勺伤口沾上去的血——伤在右边,而这根簪子,原主一直插在左边的发髻里。
所以,这根簪子上的血,是别人的。
沈清辞把簪子收进袖子里,闭上眼睛。
后脑勺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但那块新生的皮肤还在提醒她——有人想让原主死。
也许是因为那本失踪的账册。也许是因为这根带血的簪子。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她还没发现的原因。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屋顶的横梁上。
黑暗中,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爬上了她的心头。
也许,把她从浣衣局调到永宁宫的人,和想杀原主的人,是同一个人。
窗外,夜风穿过梅树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无声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