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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棋子 天刚蒙蒙亮 ...

  •   天刚蒙蒙亮,浣衣局就热闹起来了。

      管事嬷嬷刘氏敲着铜锣从北排走到南排,嗓门大得像菜市场卖肉的。“起来起来!太阳都晒屁股了还想偷懒?今日各宫的衣裳若是洗不完,谁都别想吃饭!”

      铜锣声在狭窄的巷子里来回撞,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沈清辞在锣声响起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

      不是被吵醒的——她压根没睡。

      昨夜她靠着墙角坐了一整晚,把那根断簪翻来覆去地看,把脑海中属于原主的记忆翻来覆去地梳理。原主十四岁入宫,在浣衣局待了两年,见过的人、听过的话、经过的事,她全部重新过了一遍筛子,像阅卷一样逐条标注重点。

      两年来,原主接触过的人一共三十七个。

      其中对原主释放过善意的:零。

      对原主释放过恶意的:三十七个中的三十六个。

      剩下的一个,是明心。

      但明心的善意是真是假,沈清辞暂时打了个问号。

      一夜未眠,她的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看上去憔悴极了。但她的目光是清醒的,清醒得像一潭死水。

      她从墙角站起来,浑身骨头咔咔作响。

      “姐姐,你一夜没睡吗?”明心从旁边的铺位上探出头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睡了。”沈清辞简短地回答,弯腰拍了拍身上的灰。

      她没说实话。

      在这个地方,说实话是一种奢侈。任何关于她真实状态的信息,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她的武器。

      明心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刘嬷嬷的铜锣声又一次响了起来,催命似的。

      “快起来!”沈清辞看了明心一眼,语气平淡,“再磨蹭,今日的饭就别想了。”

      ---

      浣衣局的活儿不难,但累。

      几百口人的衣裳,从皇帝到最低等的洒扫宫人,全都送到这里来洗。春夏秋冬,风雨无阻。冬日里井水冷得刺骨,一双双手泡在冰水里,冻得通红发紫,龟裂的伤口裂了又好,好了又裂。

      沈清辞端着木盆走到井边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在了。

      二十几个宫女蹲在井台周围,面前摆着大大小小的木盆,盆里堆着小山似的衣裳。皂角泡在水里,浮起一层白色的沫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涩的气味。

      所有人的目光,在沈清辞出现的瞬间,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像一群秃鹫发现了一具还没死透的猎物。

      沈清辞没有躲闪,也没有对视。她垂下眼帘,端着木盆走到井台最边上的位置——最偏的,风最大的,最冷的。

      原主一直都蹲这个位置。不是因为谦让,是因为别的位子被人占了,她抢不过。

      “哟,沈清辞,你还活着呢?”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辞没有转身。她认出了这个声音——赵敏,浣衣局的大宫女,刘嬷嬷的半个心腹,也是昨夜分了原主被褥的人之一。

      赵敏今年十九岁,在这群宫女里算是“老人”了。她生得高挑,五官称得上周正,但嘴角常年向下撇着,一副看什么都不顺眼的样子。

      “赵姐姐跟你说话呢,聋了?”

      另一个声音接了上来。孙巧儿,赵敏的跟班,嘴巴比脑子快,嗓门比嘴巴大。

      沈清辞终于转过身来。

      她看着赵敏和孙巧儿,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两份证据材料。

      “没聋。”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只是觉得赵姐姐说得对。”

      赵敏一愣:“什么说得对?”

      “我还活着。”沈清辞说完,又转了回去,弯腰从井里打水。

      赵敏被噎了一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孙巧儿指着沈清辞的鼻子就要骂,被赵敏一把拉住了。

      “别在这儿闹。”赵敏压低声音,目光阴冷地瞥了沈清辞一眼,“刘嬷嬷马上来了。”

      孙巧儿不甘心地哼了一声,狠狠剜了沈清辞一眼,蹲回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沈清辞低头洗衣服,手指浸在冰水里,冷得发木。

      她知道赵敏不是善茬,也知道今天这事不算完。在这座宫里,欺负弱者是本能,反击弱者是禁忌。她刚才那句话说重了,赵敏不会轻易放过她。

      但那句话她必须说。

      因为她在测试。

      测试赵敏的底线在哪里,测试刘嬷嬷会管到什么程度,测试周围的宫女们——当她表现出“不好欺负”的一面时,有多少人会站到她这边,有多少人会离她更远。

      答案是:没有人站过来,所有人都离她更远了一些。

      沈清辞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结果。

      ---

      午饭是一碗稀粥,配一碟咸菜。

      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咸菜咸得发苦。

      沈清辞端着碗蹲在墙角,一口一口地喝着。她的胃从昨天起就一直在抽痛,身体渴望着食物的热量,但理智告诉她不能吃太快——饿了三天的胃受不住。

      明心蹲在她旁边,把自己碗里的粥分了一半给沈清辞。

      “姐姐,你吃吧,我不饿。”

      沈清辞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半碗粥,沉默了两秒。

      “明心。”

      “嗯?”

      “你为什么对我好?”

      明心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姐姐以前帮过我,我、我一直记在心里。”

      沈清辞在原主的记忆中搜索了一下,找到了这段往事。

      半年前,明心被罚跪在院子里,从午后跪到天黑,膝盖跪得血肉模糊。原主路过时,偷偷给她塞了一块饼,又把自己的旧棉袄脱下来给她披上。

      就这么一件小事。

      原主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任何目的,只是单纯的恻隐之心。

      沈清辞垂下眼帘。

      原主的善良,换来了明心的忠诚。

      但在这个吃人的地方,善良的价值到底有多大,她还需要继续观察。

      “谢谢。”沈清辞接过那半碗粥,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以后不要这样了”之类的废话。

      她需要这碗粥。她的身体需要热量,她的大脑需要能量。

      在这个没有退路的地方,活下去是第一优先级。

      ---

      下午的活计比上午更重。

      各宫换下来的被褥床单堆积如山,一盆一盆地泡在皂角水里,沉得像灌了铅。

      沈清辞的体力在午饭之后恢复了一些,但远远不够。她的手臂在发抖,后背全是虚汗,视线偶尔会模糊一下,像老旧的电视机突然没了信号。

      她知道这是身体在报警。

      但她不能停。

      在这个地方,停下来就意味着被淘汰。被淘汰就意味着被发配到更糟糕的地方——洗衣局、暴室、甚至教坊司。

      她不能让那种事发生。

      “沈清辞。”

      一个低沉的女声在她身后响起。

      沈清辞回头,看见刘嬷嬷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脸色阴沉。

      浣衣局的管事嬷嬷刘氏,四十来岁,圆脸,小眼睛,嘴角有一颗黑痣。她在这座宫里待了二十多年,从一个最低等的洒扫宫女,一步步爬到了管事嬷嬷的位置。

      她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能爬到今天全靠两个本事——看人下菜碟,和,不该问的不问。

      “嬷嬷。”沈清辞放下手中的衣物,站起身来。

      刘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确认什么。

      “贵妃娘娘宫里缺个浇花的,指名要个手脚麻利的。”刘嬷嬷说,语气不冷不热,“我琢磨着,你这丫头还算机灵,明日就去吧。”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赵贵妃。

      后宫实际掌权者,皇帝最宠爱的妃子,出身武将世家。三年前入宫,一年封妃,两年晋贵妃,圣眷不衰。

      一个贵妃宫里的活计,哪怕是浇花的,也比浣衣局强一百倍。

      但沈清辞没有急着高兴。

      她的大脑在第一时间启动了分析程序。

      第一,贵妃宫里的活计,多少人盯着,凭什么轮到她这个罪臣之女?

      第二,刘嬷嬷为什么点她的名?她认识刘嬷嬷不过两天,刘嬷嬷凭什么“觉得她机灵”?

      第三,这是一个机会,还是一个陷阱?

      “多谢嬷嬷。”沈清辞低下头,语气恭敬而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刘嬷嬷“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别谢我,谢你自己命大。”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刘嬷嬷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风从北边吹过来,灌进她单薄的衣衫,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低头看着自己满是皲裂的手,把刘嬷嬷最后那句话拆开,反复咀嚼了三遍。

      别谢我,谢你自己命大。

      这句话可以有两种理解。

      第一种:你命大,没死成,所以有机会去贵妃宫里。

      第二种:有人在背后替你说了话,而这个人,你得罪不起。

      沈清辞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把这个问题暂时押后。

      信息不够,她还无法判断。

      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从明天开始,她要进入一个新的战场了。

      而这个战场,比浣衣局危险一百倍。

      ---

      夜里,沈清辞依旧没有睡。

      她躺在光秃秃的床板上,裹着明心硬塞给她的那床薄被,睁着眼睛看屋顶。

      月光从破洞的屋顶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

      她看着那光斑,脑海中一遍一遍地过着刘嬷嬷的话、赵敏的眼神、明心的眼泪,以及原主记忆里的那些碎片。

      后脑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她伸出手摸了摸,摸到一块已经脱落的血痂。

      伤口下面是新生的皮肤,嫩得像婴儿。

      沈清辞的手指停在伤口上,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原主撞到井沿的时候,撞的是后脑勺偏右的位置。这个位置,从人体解剖学上来说,恰好是小脑所在的地方。小脑损伤会直接致死,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那么问题来了。

      原主死了,所以她才来了。

      但是——原主真的是“意外”滑倒的吗?

      沈清辞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重新推演了三天前那个场景。

      原主在后半夜去井边打水。深更半夜,一个人,一口井。脚下滑了一下,后脑勺磕在井沿上。

      看起来像意外。

      但如果那个“滑了一下”不是意外呢?如果有人在地上做了手脚呢?如果有人在井沿上抹了什么东西呢?

      沈清辞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

      她想起了那本失踪的账册。

      想起了原主父亲被抄家时说的那句话。

      想起了刘嬷嬷白天那句“别谢我,谢你自己命大”。

      一条模糊的线索,开始在她的脑海里缓缓成形。

      她还不知道这条线索通向哪里,但有一件事她已经确定了。

      原主的死,不是意外。

      而她沈清辞,从醒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人当成了棋子。

      问题是——

      执棋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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