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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罪臣之女 沈清辞天没 ...

  •   沈清辞天没亮就醒了。

      通铺上的宫女们还在睡,鼾声磨牙声混成一片。她轻手轻脚起身,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天边刚泛鱼肚白,院子里笼着一层薄雾。井边的石板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

      她蹲下来看那块松动的石头。

      天光还暗,看不真切。她伸手摸了摸石头边缘,发现缝隙里有新土的痕迹——不像日积月累的风化松动,更像是被人撬过又重新按回去的。

      沈清辞把手指伸进缝隙,抠出一点泥土。

      土是湿的,没有干透。

      昨天她掉进井里,这块石头被水泡过,按理说缝隙里的泥应该是干裂的才对。但现在这泥是湿的,说明有人在她落水之后动过石头。

      有人在掩盖什么。

      她站起来,把手上的泥擦掉,表情没什么变化。

      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不是意外。原主是被人推下去的,或者被人诱到井边踩了那块松动的石头。推她的人事后又回来,把石头重新按紧,想制造意外的假象。

      问题是,谁干的?为什么?

      沈清辞没急着找答案。

      先搞清楚原主的身世,看看有没有线索。

      她回到屋里,春草已经醒了,正在梳头。看见她进来,问:“你去哪了?”

      “透透气。”

      春草没多问,递给她一块饼子:“吃吧,今天活多。”

      上午洗衣裳的时候,沈清辞刻意找了个离人群近的位置,一边搓衣裳一边听周围的宫女闲聊。

      浣衣局虽然偏僻,但各宫的衣裳都要送过来洗,宫女们多多少少能听到些闲话。

      “……赵贵妃那件缂丝氅衣,绣的是缠枝莲,听说光金线就用了二两。”

      “二两?那得多少钱?”

      “反正你我一辈子挣不到。”

      几个宫女笑成一团。笑完了,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压低声音:“你们知道昨天送去永宁宫的那批衣裳吗?淑妃宫里的人来取衣裳的时候,跟赵贵妃的宫女吵起来了。”

      “吵什么?”

      “说是淑妃嫌赵贵妃的宫女把她的衣裳和赵贵妃的放在一起洗,不吉利。”

      “这也太……”

      “嘘,小声点。”

      沈清辞低着头,把这些话都记下了。

      淑妃和赵贵妃不对付。

      这个信息有用。

      下午,春草拉着她去后院晾衣裳。路上经过一排低矮的屋子,春草指了指最里面那间:“你以前就住那儿。”

      沈清辞脚步顿了一下:“我以前住那儿?”

      “对啊,你掉井里之前住那间。后来徐姑姑说你一个人住不方便照顾,把你挪到通铺来了。”

      “我一个人住?”

      “是啊,你刚来的时候不爱跟人说话,徐姑姑就让你一个人住。”春草压低声音,“其实是因为你是罪臣之女,怕你跟别人串通什么的。”

      沈清辞记住了。

      她走到那间屋子门口,门没锁,推门进去。

      屋子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钉了根木橛子挂衣裳。桌上落了一层灰,床头有个小木匣子。

      她打开木匣子。

      里面有几样东西:一根断了的银簪,半块手帕,还有一卷纸。

      沈清辞展开那卷纸,是一份案卷抄本,字迹工整,墨色已经泛黄。抬头写着——

      “盐铁案·涉案人员供状·沈怀瑾”

      她的手停了一下。

      沈怀瑾。这具身体的父亲。

      案卷抄本不长,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沈怀瑾,原户部郎中,负责江南盐铁税银调度。去年春天,有人举报他私吞盐铁税银二十万两。刑部查抄沈家,搜出“赃银”五万两,其余十五万两去向不明。沈怀瑾被判斩监候,秋后问斩。家产抄没,妻女发配为奴。

      案卷上列了涉案的其他官员:户部尚书周明远、刑部侍郎陈恪、江南盐运使吴德……

      还有一行小字:“沈怀瑾拒不认罪,称账册被人调换,真账册藏于某处。”

      沈清辞把这卷纸重新折好,塞进袖子里。

      她走到门口,春草还在院子里晾衣裳,没跟过来。

      沈清辞站在门框里,闭上眼,把案卷上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二十万两盐铁税银。

      账面赃银五万两,缺口十五万两。

      沈怀瑾声称账册被调换,真账册另有其处。

      这个模式她太熟悉了。前世做律师,见过多少贪污案都是这么操作的——账面做假,账实不符,把真正的问题藏进另一本账册里。涉案官员中一定有内鬼,内外勾结,把沈怀瑾推出去当替罪羊。

      问题是,原主怎么会有这份案卷抄本?

      她回到通铺,把木匣子里的东西都倒在床上。

      银簪断了,断口是新的,可能是掉井里摔断的。半块手帕上绣着一个“沈”字,边角磨得起毛边,用了很久。

      没有别的了。

      沈清辞把东西装回匣子,塞到枕头底下。

      下午当值,她端着洗衣盆去井边打水。

      井沿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宫女,穿着青色比甲,领口别着一枚银牌,是二等宫女的标志。沈清辞不认识她,但她看见沈清辞,眼神闪了一下。

      “你叫沈清辞?”那宫女问。

      “是。”

      “昨天掉井里那个?”

      “是。”

      中年宫女上下打量她一番,说了句“命大”,端着衣裳走了。

      沈清辞看着她的背影,记住了她的长相。

      那眼神不对。

      不是关心,不是好奇,是试探。

      她没有表现出来,蹲下来打水,动作跟平常一样。水桶放下去,提上来,倒进盆里,端走。

      每一步都稳。

      晚上收工,宫女们聚在院子里吃饭。粗粮饼子配咸菜,再加一碗没油水的菜汤。沈清辞端着碗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春草凑过来,小声说:“你今天去你原来那间屋子了?”

      “去了。”

      “找到什么了吗?”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

      春草的表情很自然,就是随口一问的样子。

      “没什么,就几件旧衣裳。”沈清辞说,“都烂了,扔了。”

      春草“哦”了一声,没再问。

      夜里,通铺上的人都睡了。沈清辞靠在墙上,从袖子里抽出那卷案卷抄本,借着窗外的月光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

      案卷上的供状有漏洞。

      沈怀瑾说“真账册藏于某处”,但没有说具体在哪。刑部的人也没追问,就这么结案了。按理说,二十万两的大案,赃银只追回五万两,剩下十五万两下落不明,应该继续追查才对。但案卷上写着“赃银已追回五万两,余款由沈家抄没家产抵偿”。

      家产抵偿?

      沈怀瑾一个户部郎中,家产能有多少?再怎么抄也抄不出十五万两。

      这根本不是结案,是捂盖子。

      沈清辞把案卷重新折好,塞进袖子里。

      她想起白天那个中年宫女的眼神。

      那个人认识她。或者说,认识原主。

      也许那个人知道些什么。

      沈清辞闭上眼,把今天见过的每一张脸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浣衣局四十多个宫女,她记住了三十几个,剩下的明天继续记。

      她需要一个名单。

      谁和谁走得近,谁和谁有过节,谁对原主有敌意。

      信息是武器。没有武器,就只能等死。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啪啪响。

      沈清辞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房梁。

      盐铁案,沈怀瑾,真账册。

      这三个词在她脑子里转,转了很久。

      她想起案卷上一个人名——江南盐运使吴德。

      这个人的名字,今天下午在宫女闲聊里出现过。有个宫女说吴德往宫里送了两车丝绸,太后宫里的人亲自去接的。

      一个江南盐运使,给太后送丝绸。

      盐铁税银的缺口,江南盐运使,太后。

      她把这几个点连起来,在心里画了一条线。

      一条很长的线。

      现在她还不知道这条线通往哪里,但她知道,沿着线走下去,一定能找到什么。

      也许是真相。

      也许是危险。

      但不管是什么,她都要走。

      因为不走,就永远只能在这口井边打水,永远只能洗别人的衣裳,永远只能做一个等死的罪臣之女。

      沈清辞翻了个身,把手枕在头下面。

      她想起前世老师说过的一句话:法律不保护躺在权利上睡觉的人。

      这个世界没有法律,但有规则。

      规则不保护等着别人来救的人。

      所以她得自己救自己。

      明天开始,她要弄清楚三件事:

      第一,原主是怎么死的,谁干的。

      第二,盐铁案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第三,这浣衣局里,谁是可以信的人,谁是不能信的。

      三件事,一件一件来。

      她不急。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

      沈清辞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她睡了,但脑子里那根弦还绷着,一刻也没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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