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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冰水 沈清辞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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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是在刺骨的寒意中醒来的。
不是清晨被闹钟吵醒的那种混沌,而是像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一把拽出来,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不,比那更冷。冷到骨缝里,冷到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她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没有天花板,没有日光灯,没有她出租屋里那盏坏了一直没修的顶灯。
头顶是层层叠叠的飞檐,暗色的瓦片上结着薄霜,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皂角和井水的腥气。
她躺在地上。
确切地说,是趴在一口巨大的青石水井旁边,半边身子浸在从井沿漫出来的水里,衣衫湿透,冷得发僵。
“……”
沈清辞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
法律人的本能在这三秒后接管了身体。她强迫自己冷静,像拆解一份复杂的案卷那样,逐条分析眼前的状况。
第一,这不是她家。她家在十八楼,看不到飞檐。
第二,这不是她的衣服。灰蓝色的粗布衣裳,袖口宽大,腰间系着一根旧得发白的布带——这是古装。
第三,这不是她自己的身体。她的手指骨节分明却纤细无力,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灰。
第四,她的记忆里多出了一个人的一生。
父亲沈延昭,大梁国户部侍郎,两年前因“盐铁案”获罪下狱,抄家灭族。母亲在官兵冲进府邸那晚悬梁自尽。原主被没入掖庭,发配到浣衣局做最下等的杂役,日复一日地洗衣服,洗到双手皲裂,洗到再也哭不出来。
三天前,她在井边打水时脚下一滑,后脑勺磕在井沿上,昏死过去。
再也没有醒过来。
取而代之的,是沈清辞。
前世那个法学院硕士,在凌晨两点加班猝死的倒霉蛋。
“……所以,我死了,又活了。”
沈清辞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撑着井沿慢慢坐起来,冷风一吹,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的后脑勺还隐隐作痛,伸手一摸,摸到一个已经结了血痂的伤口。
伤口不大,但足以致命。
对于原主来说。
“哐当——”
不远处传来铜盆落地的巨响,一个圆脸的小宫女瞪大眼睛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沈……沈清辞?!”小宫女的声音尖利得刺耳,“你没死?!”
沈清辞抬眼看她。
小宫女身后还站着三四个同样打扮的姑娘,有的端着木盆,有的抱着衣物,此刻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齐刷刷地盯着她看。
眼神里有惊讶,有恐惧,但没有心疼。
沈清辞在心里快速做了一道减法:无人关心,无人问津,死了也就死了。
“没死。”她拍了拍袖口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命大。”
她说完就咳了起来,咳得弯下了腰。胸口像是被人灌了一整瓶冰水,从里到外都是凉的。
小宫女们面面相觑,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她怎么跟没事人似的?三天前明明都没气了,刘嬷嬷都说让准备草席了……”
“就是就是,赵姐姐都替她把柜子分了,她这一活过来,东西怎么办?”
“嘘,小点声!”
沈清辞听着这些话,面无表情。
她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悲伤。前世的专业训练教会她一件事——情绪是用来影响对手的,不是用来内耗自己的。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哭,不是闹,而是信息。
她需要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周围都是什么人,以及——怎样活下去。
“沈姐姐!”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跑到她面前,眼眶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沈清辞在记忆中找到了这张脸——明心,比她晚半年入浣衣局的宫女,今年才十四岁,胆小怕事,总是跟在她身后“姐姐”“姐姐”地叫。
“明心。”沈清辞叫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
“姐姐你真的没事了吗?太医说你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我、我每日都在替你念经……”明心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抬手去擦,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把灰和泪搅在一起,糊成了一团。
沈清辞看着她的眼泪,没有感动,只有审视。
这是一个十四岁小姑娘该有的反应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信息太少,她无法判断。
“扶我回去。”沈清辞伸出手,语气平静。
明心连忙上前搀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沈清辞站起身的那一瞬间,眼前黑了两秒。三天没进食,加上失血和失温,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她咬着舌尖,用疼痛逼自己保持清醒,一步一步走向浣衣局的低矮平房。
身后传来小宫女们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她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不会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吧?”
“别胡说!”
沈清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们猜对了,但她们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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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衣局分东南西北四排矮房,每间住八个人,通铺,被褥薄得像纸。沈清辞住在北排最里面一间,靠着茅厕,夏天臭,冬天冷,是整座浣衣局最差的住处。
原主是怎么分到这间屋子的?
沈清辞一边走一边回想。
不是随机分配,是被人排挤。原主的父亲是罪臣,她天生就带着“晦气”,宫中人人避之不及,连管事嬷嬷都懒得给她好脸色。要不是浣衣局缺人手,她连这间屋子都住不上。
明心搀着她走进房间,屋里空无一人——这个时辰,所有人都该在井边洗衣裳。
通铺上的被褥乱成一团,明显有人翻动过。
明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一下子涨红了,支支吾吾地说:“姐姐昏过去之后,刘嬷嬷说……说你大概率醒不过来了,就让赵姐姐和孙姐姐把你的东西分了……被褥、衣裳、还有你攒的那串铜钱……”
“赵姐姐和孙姐姐。”沈清辞重复了这两个名字,把它们存进了记忆里。
她没有发怒,甚至没有皱眉。
前世的导师说过一句话:在陌生的环境里,不要急着亮底牌,先搞清楚谁是你的敌人,谁可以被利用,谁必须除掉。
她现在连底牌都没有,更不该轻举妄动。
“姐姐,你不生气吗?”明心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生气能让我多一条被子吗?”沈清辞反问。
明心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清辞走到自己的铺位前——准确地说,是曾经属于自己的铺位。被褥没了,枕头没了,连那件打了补丁但还算厚实的旧棉袄也没了。
剩下的只有光秃秃的木板,和木板上一根断成两截的木簪。
她弯腰捡起木簪,看了看,随手揣进袖子里。
“姐姐,你先用我的被子吧。”明心把自己的被子抱过来,声音小小的,“我、我不怕冷。”
沈清辞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不用。”
“可是……”
“我说不用。”沈清辞的语气不重,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把被子给我,你明天病了,我还得分心照顾你。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明心愣在原地,眼圈又红了。
沈清辞没有再理她,转身走到窗边。
窗棂是木头的,糊着半透明的窗纸,被风吹得啪啪作响。透过纸上的破洞,她能看见远处高耸的宫墙,朱红色的,把天都切成了两半。
一半是皇城,一半是掖庭。
一半是活着的人,一半是等死的人。
沈清辞把脸贴在窗棂上,冰凉的木头硌着她的颧骨,又冷又疼。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三句话。
第一句:我已经死了。
第二句:我还活着。
第三句:既然活着,就没有人能让我再死一次。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眶是干的。
没有眼泪。
原主或许哭过很多次,但沈清辞不会哭。她前世在律所实习的第一天,带教律师就跟她说过——眼泪是武器,不是情绪。如果你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泪,那就永远不要让别人看见。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沈清辞靠坐在墙角,把那根断簪握在手心,一点一点地梳理着脑海里属于原主的记忆。
大梁国,年号永安。皇帝萧元启,年十三,登基三年。朝政由摄政王萧衍把持,后宫由赵贵妃打理。
盐铁案,两年前震动朝野。二十三名官员被牵连,三人抄斩,九人流放,余者或贬或囚,沈家是其中最小的一桩,甚至连正史都不屑于记载。
但沈清辞注意到一个细节。
原主的记忆中,父亲沈延昭在被押走之前,把一本账册塞进了她手里,只说了一句话:“藏好,别让任何人知道。”
那本账册,是原主入宫时唯一带进来的东西。
但沈清辞翻遍了原主的记忆,也找不到那本账册的下落。
它不在原主的遗物中,不在原主藏东西的地方,它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沈清辞的手指不自觉地敲起了膝盖。
嗒。嗒。嗒。
这是她前世的习惯,思考的时候必须有一个固定的节奏。
账册里写了什么?
谁会拿走它?
拿走它的人,知不知道原主昏迷过,醒来后可能“换了一个人”?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漏风的屋顶。
天快亮了。
而她的棋局,还没有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