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井边醒来 深秋的风灌 ...
-
深秋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人打颤。
沈清辞睁开眼,入目是灰蒙蒙的天。石板地面硬邦邦地硌着后背,后脑勺一阵阵发胀。她撑着胳膊坐起来,眼前发黑,胃里翻涌着井水的腥味。
有人喊她:“沈清辞!沈清辞!”
一个穿青色比甲的圆脸姑娘蹲下来,伸手探她额头:“你可算醒了,掉井里去了知道吗?要不是王公公路过,你就淹死了。”
沈清辞没说话。
她盯着对方头上那枚银簪,簪头刻着缠枝莲纹,做工粗糙,像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再看衣裳,交领右衽,袖口宽大,料子粗硬。
这不是她该穿的衣服。
她叫沈清辞,二十五岁,法学院硕士毕业,在一家律所做商事诉讼。昨晚加班到凌晨,趴在桌上睡着了。再睁眼,就到了这儿。
“这是哪?”她开口,嗓子干涩得像含了沙子。
圆脸姑娘愣了一下:“浣衣局啊,你摔糊涂了?”
浣衣局。
沈清辞脑子里飞速转过这个词。她看过太多古装剧和网文,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皇宫里洗衣服的地方,宫女待的,不是什么好去处。
“我……怎么了?”
“你这话问的。”圆脸姑娘扶她起来,“你从井边掉下去的,磕了头,王公公让人把你抬回来的。歇了半日,烧退了,我还以为你挺不过来呢。”
沈清辞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节分明,皮肤偏白,但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皂角渍。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常年敲键盘,指腹有薄茧,这双手的茧在虎口和掌心,是搓洗衣物磨出来的。
穿越了。
这个认知砸进脑子里,她没有尖叫,没有哭。前世做律师,见过太多突发状况,情绪稳定是基本功。她先深呼吸,然后问:“你叫什么?”
“我叫春草,跟你一样是三等宫女。”
“春草,我头还晕,有些事记不清了。你能告诉我,我是谁吗?”
春草露出同情的神色,压低声音:“你是罪臣之女,去年抄家发配进来的。你爹叫沈怀瑾,原来是户部郎中,后来犯了事,全家抄没。你娘死在牢里,你被送进浣衣局,今年十八。”
沈清辞记下了这些信息。
罪臣之女。无父无母。浣衣局宫女。十八岁。
身份糟糕,但不是死局。
“谢谢你,春草。”
“谢什么,咱俩住一间屋,我不帮你谁帮你。”春草把她拽起来,“走,回屋歇着,今晚我替你当值。”
浣衣局的屋子是通铺,一排睡七八个人。沈清辞躺在最靠墙的位置,盯着头顶发黑的房梁,开始整理信息。
她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活下去。
第二件事:找到回去的办法。如果找不到,就在这个时代活得好一点。
第三件事:搞清楚原主是怎么掉进井里的。是意外,还是有人推的?
她不觉得那是意外。
因为后脑勺的包,太大了。
春草端了碗姜汤过来,递给她:“喝了吧,去去寒。”
沈清辞接过来,小口喝着。姜汤辛辣,烫得舌尖发麻,但她忍住了。身体需要热量,活着需要这碗汤。
“春草,我爹犯的什么事?”
“说是盐铁案,具体的我也不懂。只知道你爹被判了斩监候,秋后问斩。去年秋天的事,应该……已经没了。”
沈清辞手里的碗没晃。
她甚至没闭眼。
前世做律师,她见过太多家属听到噩耗时的反应。哭闹、晕厥、歇斯底里,都有用吗?没有。情绪是最没用的东西。
“我知道了。”
春草看她这么平静,反倒吓着了:“你……你不难过?”
“难过有用吗?”
春草噎住,嘟囔了一句:“你掉井里之后,好像变了个人。”
沈清辞没接话。
她确实变了个人。壳子还是那个壳子,里子换了。
“我想看看自己。”她说,“有镜子吗?”
春草从褥子底下摸出一块手掌大的铜镜,边缘磨得发亮,照人模模糊糊。沈清辞接过来,对着光看。
瓜子脸,柳叶眉,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长相清冷,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人,但耐看。嘴唇干裂,脸色蜡黄,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她把镜子还回去,说了句:“还行。”
春草又愣住了:“你以前最在意长相的,每天都要照好几遍。”
“以前是以前。”
沈清辞躺回去,闭上眼。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把春草刚才说的话过了一遍——沈怀瑾,盐铁案,户部郎中,斩监候。
她睁开眼。
“春草,你知道盐铁案的细节吗?”
“我一个洗衣服的,哪知道那些。”春草打了个哈欠,“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沈清辞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枕边画圈,前世她思考时转笔,这双手没笔可转,只能画圈。
盐铁案。
她记住这个名字了。
夜里,通铺上的宫女们都睡了。鼾声此起彼伏,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沈清辞睁着眼,盯着黑暗中的房梁。
白天她试了一件事。
春草给她看了一张浣衣局的排班表,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和当值时间。她只看了一遍,就把整张表记下来了。
一字不差。
她前世记忆力就好,但没到这种程度。过目不忘,这个身体有这种能力。
沈清辞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这是个有用的技能。
非常有用。
她又闭上眼,把今天接收到的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浣衣局的布局、人员等级、当值时间、管事姑姑的名字和长相、春草说的每一句话。
全都记得。
清清楚楚。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稳,很慢。
不害怕,不慌张。活下去就行了。活得好就行了。
至于怎么活——
她还需要更多信息。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纸簌簌作响。深秋的夜冷得刺骨,沈清辞把被子裹紧,闭上了眼。
明天,她要先去井边看看。
看看那个地方,到底有什么问题。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沈清辞就醒了。
通铺上的宫女们陆续起身,穿衣洗漱,动作麻利,没人说话。浣衣局的规矩严,管事姑姑姓徐,四十多岁,脸上永远挂着“别惹我”三个字。
沈清辞跟着春草去井边打水。
井在浣衣局后院,青石砌的井沿,长了一圈青苔。沈清辞站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
水面离井口大约两丈,水是绿的,看不清楚。井沿上有一块石头松了,踩上去会晃。
她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石头。
是松的。
但松得很巧妙,不仔细踩感觉不出来。如果踩上去打水,重心不稳,很容易一头栽下去。
“你昨天就是在这儿掉下去的。”春草说,“王公公说你栽下去的时候喊了一声,幸亏他听见了。”
沈清辞站起来:“王公公是谁?”
“内务府派来巡查的,每月来一次。昨天正好碰上,不然你就……”春草没说完,摆了摆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沈清辞没说话。
她盯着那块松动的石头看了很久。
是意外吗?
还是有人知道这块石头会晃,故意让她踩上去?
如果是故意的,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害一个浣衣局的三等宫女?
她把这些疑问压进心底,打了水,端回去洗衣裳。
上午,徐姑姑来巡查,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每一个宫女。
“手脚都麻利些,过两日摄政王要入宫,各宫各局都得收拾干净。谁要是出了岔子,别怪我不讲情面。”
宫女们齐声应了。
沈清辞低着头搓衣裳,耳朵却竖着。
摄政王。
入宫。
她记住这两个信息了。
中午吃饭,粗粮饼子配咸菜。沈清辞嚼得很慢,一边嚼一边观察周围的人。
浣衣局大约有四十个宫女,分三等。三等做最粗重的活,二等管三等,一等管二等。徐姑姑是管事,上面还有内务府的人管着。
等级森严,规矩多,动不动罚跪罚俸。
这不是人待的地方。
她得想办法离开。
但不是现在。现在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贸然行动等于找死。
先把环境摸清楚,把人际关系理清楚,把权力结构看清楚。然后,再找机会。
前世在法学院学到的第一课:规则是用来保护弱者的。但如果弱者不懂规则,规则就是杀人的刀。
她得先懂规则。
下午洗衣裳的时候,春草凑过来,小声说:“你听说了吗?赵贵妃宫里的一个宫女被打发到咱们这儿来了,说是偷东西。”
“没听说。”
“就今天早上送来的,在后院哭呢。”春草努努嘴,“你要不要去瞧瞧?”
沈清辞想了想,摇头:“不关我的事。”
她不想多管闲事。在摸清楚所有规则之前,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藏。
藏拙,藏锋芒,藏一切会让自己显得特殊的地方。
太特殊的人,死得最快。
傍晚收工,沈清辞回到通铺,坐在床边整理今天的收获。
她发现自己的记忆力比昨天展现的还要强。不仅看过的东西能记住,听过的东西也能记住。上午徐姑姑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中午吃饭时旁边宫女们的闲聊,她也记得。
有人提到太后信佛,每天抄经。
有人说淑妃最近得宠,赵贵妃不高兴了。
还有人小声说,摄政王萧衍杀人不眨眼,朝堂上没人敢惹他。
她把这些人名记下来:太后,赵贵妃,淑妃,摄政王萧衍。
信息还太少,拼不出完整的图。但至少有了个框架。
后宫的权力格局,比她想的复杂。
沈清辞躺下,盯着房梁。
来这个世界第一天,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明天,她要开始画一张图。一张浣衣局的人际关系图,谁和谁关系好,谁和谁有过节,谁是可以利用的,谁是必须防备的。
前世做律师,打官司就是打证据,打的就是信息差。谁掌握的信息多,谁就赢。
这个世界也一样。
闭上眼前,她又想起那块松动的井沿。
那块石头,她明天要再去看看。
如果真是人为的——
那说明原主的死,不是意外。
而她占了这具身体,就得还这份因果。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沈清辞在黑暗中睁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种笃定。
她会活得好好的。
比所有人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