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纹路 第四章 ...
-
第四章
“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女人声音嘶哑,指尖夹着支只剩一半的香烟,倚靠在斑驳发黄的墙上背对昏光。
她抖将烟灰抖落,不耐烦地揉了揉凌乱的发,怒吼道:“你是不是聋?!我让你闭嘴听不见吗!”
哭声音愈弱,化作一阵阵抽咽。
女人嚷声抱怨:“老娘要是知道会生下你这么个灾星,当初就该把你掐死。”她侧过身,目光狠厉地落在灯光照不进的角落里那瘦小身影,“这下好了,身边一个健康的人都没了!难道你也要我去死吗?!你怎么这么恶毒啊?!”
男孩浑身一颤,声音细弱哽咽:“对、对不起。”
女人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你要是真心,那就赶紧消失!”
女人猛地撩开被长发遮挡的脖子,露出一大片青紫色螺旋纹,她指着那道:“你自己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自从你来了我就这样了!医生都查不出什么原因!”
——“这种东西除了你,还有谁有?!”
……
良久,餐厅内议论声渐渐消失,只剩注视的目光。
女人抬起手轻轻摸上孩子的头,仿佛变了一个人般温风细雨道:“吃饭,吃完我们去游乐园。”
孩子闻言乖巧地闭上嘴,抹干泪松开揪着女人头发的手,乖巧吃饭。
服务员见状松了口气,挂上笑脸问:“女士,还需要点什么吗?”
女人默不作声地摆摆手示意不用。
服务员笑着点头离开。
刘大楠意外道:“这小屁孩儿还挺好哄的。”
少顷他没等来沈霁临和于叔的回应,而是等到沈大哥奇怪的问题。
“叔……我是说如果,如果易岷没死……”沈霁临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那他现在会在哪里?”
“……”
于叔干笑两声,打趣道:“你这孩子怎么老是扒传说呢?再说……”
“叔,您是行内人,这段历史到底有没有被证实,您是我们当中最清楚的人,您知道的。”沈霁临兀然打断,眼神真挚恳切。
于叔败下阵,叹气道:“行行行,果然是老了,已经拗不过年轻人的好奇心了。”
刘大楠澄澈的眸子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悠,似在消化这段对话。奈何脑容量不够,委实摸不清这段小谜语,只好将嘴堵上美食。
“先说好,这段历史实实在在没多少记载,”于叔说着抬手摸了摸自己一眼望去光洁的下巴,“说的话不一定全对……但是,做事听事总要留个心眼。”
或许是铺垫够了,于叔面上显出几分不自然。他轻咳几声道:“据记载,在大滳末期,人们就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病,便自主发起寻找根源的运动……”
此时正值餐厅最忙的时间。原本宽敞的餐厅骤然涌入一拨又一波的客人,每一桌几乎都坐满了人。
服务员忙得脚不沾地;年轻客人挂笑与朋友闲谈乐子;白领丝毫不耽误任何一分一秒地捧着笔记本电脑做着PPT,没人注意到这正深究历史的一小方天地。
“……后来,人们找到根源——便是那易家小儿易岷。原本他们是打算一把火烧死,却被他人提醒:‘秽受烬血而亡,无烬血则无敌。’神血他们自然是得不到,便高请传闻与神通灵的大师前来封印。”
于叔一面闭着眼思考,一面拿起筷子要夹面前的一盘鸡腿,预想中的实感却并未来临。于叔纳闷地微微睁眼,只见原本满满一盘子的鸡腿此刻却只剩下一盘调料。
年到中年的于大叔如今只想吃上一口鸡腿。
他的视线移到啃鸭腿的刘大楠身上,嘴角不住地微抽。他刚放下筷子,白米饭上悄然出现一个鸡腿——是从头到现在只动过青菜的沈霁临。
沈霁临脸上仿佛挂了一句话:您吃了就该继续讲了。
于叔张张口,那句“你自己吃吧,叔不用”哽在喉头不上不下。
最终,他拿起杯子向沈霁临微倾,而后饮尽杯里的茶。
沈霁临颔首回应,一言不发地等着答案。
“若易岷没死,他可能会藏在深山。”于叔简短道:“但是,易岷不会活到现在的。因为他也是人,不论是人还是妖,都是要吃饭的,人食粮,妖食魄。”
沈霁临毫不意外地为他倾满茶。
直到响起一阵突兀的“咕咕”声时,他才拿起筷子。当他终于愿意把视线施舍给满桌饭菜时,入眼便是几盘干净了的盘子,他抬手的动作僵在半空,少顷夹起没怎么动过的青菜。
沈霁临:“…………”
于叔眯着眼笑笑:“……”
片刻的宁静却使刘大楠莫名不安,他心虚地抬起头,恰好对上那双黑白分明、幽深的眼睛。
他只觉周边温度骤降数十度,几不可闻地打了个颤,嚼肉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刘大楠张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被沈霁临抢了一步:“你,够不够吃。”
老大这是在问我,还是在责备我?刘大楠天人交战。
他不是情绪机器人,委实听不出老大此刻话中的语气。
半晌,刘大楠才怯怯地点头又摇头。
谁也看不出他到底是够还是不够。
沈霁临凝神注视着他,良久提高些许音量唤来服务员:“再要只北京烤鸭,两碗土豆粉,谢谢。”
“好的,您稍等。”服务员记下菜品,给予了一份笑容才离开。
刘大楠肉也不嚼了,头也埋了,就这么怔怔地看着面无表情的沈大哥。
蓦然,他脑子闪过一道白光,整个人陡然坐直。
沈霁临于叔双双展露疑惑的神情。
他左右旁顾,犹豫片刻,才压低了声音道:“叔,大哥,几分钟前我看见那个小屁孩母亲后脖颈上,有我巴掌那么大的青紫色螺旋纹。”说着他往自己脖子上一比划,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些许:“我差点以为我眼花了,结果我揉了好几遍眼睛,发现这根本不是我眼花了,因为那玩意还会动!”
他一脸真诚,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寂静良久,直到刘大楠身后那对母子起身离开。
始终保持眯眯眼的于叔此刻撩开眼皮,望向前台的那位母亲——
枯燥短发并不遮脖,青紫色巴掌大的纹路明晃晃暴露在外。
——“大滳时期,秽胡作非为,扰乱安宁……”
“三日,仅需三日,被秽附身的人便会化作无恶不作的恶鬼!”
……
于叔的说书内容兀然闪过刘大楠的脑海。如今,不论他信与不信,在当下情况他也只能选择相信这不那么靠谱的传说。
他宛如被天打雷劈般,失了魂瘫软在椅背里,喃喃道:“……完了,全都完了……我还年轻,不想那么早就变成恶鬼。”
沈霁临:“……”
女人身旁的孩子揪着她衣摆,仰着头,朗朗道:“妈妈,快点快点,我要去游乐园玩大海船!”
女人付了钱,低下头,露出脖颈一路蜿蜒而上没入发的青紫。她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好,我们现在就去。”
于叔与沈霁临这才看清,那青紫纹路实际上比巴掌还要大得多、多得多。
刘大楠等人此刻或许能替代那些专业人士,将这段误认为传说的历史定下结论:这是真的,比这天、这地还要真!
于叔撤回视线,余光与沈某对上。良久,他悠悠叹了口气,恰时菜上了桌:“大楠吃吧,别让嘴空着。”
刘大楠低声哀嚎,看也不看便扭过头喝起清汤:“不不不不,您们吃您们吃,我早饱了。”说着,他抬手拍了拍自己“滚圆”的肚皮。
服务员将其放在桌上。
枣红色的鸭皮泛着琥珀般的光泽,在灯光下微微透亮,像一件刚出窑的瓷器。油脂顺着鸭胸的弧度缓缓滑下,在盘底汇成一小洼金色的湖。
北京烤鸭与土豆粉一同闯入他的视线,他不由自主地黏上烤鸭与面上黏糊糊、看上去颇有嚼劲的土豆粉上。
喉结几不可闻地上下滑动。
他听见轻乎其微的一声叹息,紧而,嚼劲土豆粉便推至眼前。
——沈霁临抬手为他切下几片北京烤鸭,而后铺至粉面。
“妈妈,你快点。”孩子迫不及待地想去游乐园,使劲儿拽着女人的衣角,一而再再而三地催促。
女人转身的动作极其僵硬、迟钝,好似一台加载过度的机器人。
小孩顿觉异常:“妈,妈妈?”
他喊了几声,女人呆愣愣地往前走了几步,直到小孩瘪瘪嘴一副要哭的样子喊出:“妈妈!”
女人拔脚动作一僵,嘴唇翕动几秒,缓缓开口道:“嗯?”
“妈妈,你怎么不理我!”
女人干笑两声:“这不是急着去游乐园吗?”
小孩略有狐疑地问:“真的?”黑溜溜的眼珠骨碌碌转了圈,“……坏蛋妈妈!不要想那个臭文字了!陪小煜去游乐园!你答应了的!”
女人闻言一怔,似没想到小煜居然给自己的迟钝找了理由。她忍俊不禁道:“是是是,答应你了。”
母子俩人并排着踏出饭店。
外头阳光不再热烈,温风徐徐而过。
女人疲惫的面容挂着温和如春的笑,她牵着小煜的手,慢走于温风、高阳之中。
那纹路恍如新品纹身,竟不觉突兀。
然,一道视线顺着母子离开的方向停留许久,直至胸膛铜安琉温热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