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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传单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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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临哥!”
与于叔走了大老远的刘大楠终于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了。
——自家大哥止步了!
他站在于叔身旁大声招呼,可他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喊,这位大哥连一个反应也不给。沈大哥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宛若一尊大佛。
“沈霁临!”刘大楠不顾周边人被突然的一吼吓到,自顾自地拔高音调。
午时的烈可不是说说而已,它能使人错以为自己身在高温箱内,被不断蒸煮、翻面。
然,这大佛丝毫不为所动,甚至唯一的动作便是接过一张传单!
于叔摸着不存在的胡子,语调古陈:“嗯,我看,他这是想喝奶茶了。”
于叔抬手用折扇往沈霁临面对的方向一撇,径指向这条街唯一一家奶茶店。
刘大楠只觉太阳穴在突突直跳,随后妥协一般耸下肩膀,往前挪了挪步子,声音拖拖拉拉地:“好好好……放着大餐不吃,就要喝一杯奶茶,我服了。”
于叔不急不慢地跟在他身后,悠悠道:“年轻人都这样,难道你不想在这烈阳之下喝上一杯冰饮吗?”说着,扶了扶眼镜,又打开折扇慢慢摇着。
刘大楠仿佛看见今日命运的尽头——美味烤鸭长了翅膀,扑哧扑哧地飞向一张突然出现的大嘴。他清楚这不是他的嘴,那是客人的嘴!
他蓦然崩溃闷喊:“啊啊啊啊——”
我的烤鸭!!
刘大楠沉浸在失去烤鸭的痛苦中,却未注意于叔的动作。
——一道正在蠕动的青紫色螺旋纹路自麦色脖颈蜿蜒而上,蔓延至乌黑的发。
于叔神色陡然僵住,厚镜片下的眼珠不自觉地跟着男子而去。
这突兀的纹路很难不引起观望。
只见男子身形佝偻,整个人散发着阴郁,仿佛被灰暗笼罩,不让任何阳光照入。
他的步子虚飘,似随时会倒下一般地拐进小巷。
于叔望着男子消失的地方许久,少顷他低声道:“这不可能……”他似想起什么,眉头猛地揉成一团,“难道陈老真的没说错,秽其实根本没消失。”
他若有所思地抬脚跟上没走几米远的刘大楠。
前者仍然不愿为一杯奶茶而浪费吃大餐的最佳时机,后者则分心思考着方才见到的一幕,像是在判断那到底是真的还是纹身。扇子摇动的节奏随之慢下,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顷刻间,于叔的思绪慢慢随着这奇异登场被一点点扯回那个炎热的午后。
——“我说了,如果秽消失了,世上怎么还会有离奇病逝的案例!”
陈老的声音在脑海里兀然炸开,那声音颇为急切、嘶哑,带着某种濒临崩溃的执拗。于叔记得那天书房里暖黄色的灯光,照在陈老满是皱纹的脸上。
“陈老,这段历史又没被证实,我们也只寥寥知晓,更何况这要翻遍上百本史书才能凑齐一段完整的、有一点可信度的文字。”
反驳的声音在陈老话音落下的瞬间响起,冷静、带着学术界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我们当今时代讲究科学!”
随之,桌子被拍响,茶水倾撒在木桌上,顺着桌子上纹路滴落地面。
……
刘大楠嚷嚷着:“这大热天的,为什么不能到店里再叫外卖呢……”
兀然,他的视线里出现一双白净的鞋子,他这才缓缓抬起头对上老大看不出情绪、黑白分明的眸子。
刘大楠意外地咦了声,惊喜道:“大哥,您不喝奶茶啦?”
沈霁临面不改色、几不可闻地歪了下头:“?”
如果世界有表情包功能,那么此刻沈霁临的脑袋上就该冒出三个问号了。
他眼眸闪过一丝迷茫,而后被遮掩过去。他低头看了眼传单,上面花花绿绿的奶茶图案,最顶上写着:夏日饮一杯,一季爽翩翩!
见此,刘大楠如同雨后天晴般,前几秒的崩溃陡然消失,他勾住沈霁临的脖子,笑呵呵道:“大哥站那那么久累不累,咱快点去饭店享受空调和大餐吧。”
沈霁临被突如其来的一勾,险些站不稳。
刘大楠的胳膊很有力,他看上去瘦瘦弱弱,实际上是能面不改色抱起一头超重的猪。
他朝比自己走得还慢的于叔道:“叔,走走走!咱们赶快的。”
沈霁临微侧过头望向那个在炎热阳光之下穿着玩偶服发传单的跟踪狂,手里的传单不自觉地被攥皱,然后揉成团,随手丢进垃圾桶里。
跟踪狂好似感应到什么一般,侧头望向那道背影,少顷他低声喃喃:“这是在间接拒绝吗?”他的声音微弱,好似一位逃院的病患。
他缓缓摘下玩偶头套,露出被汗水浸湿的脸庞。他神色恍惚,似不惧烈阳般抬起头,说着令路人觉得中二的话:“还有多久……我还能撑多久。”
“听说现在还有烬神像的只有俩了,一个在华松村,一个在百颂山半山腰上。”
刘大楠一边往嘴里扒着米饭,一边听于叔叨叨。
十五饭店的空调开得很足,进店的瞬间只觉裹挟自身的热浪倏然离场。店内萦绕着茉莉花独特清甜,伴随着餐客入场,一道道鲜美菜品渐渐上桌,细细交流声与后者一同混入这清甜。
刘大楠含糊不清问:“为什么只有两座?他不是神吗?”
于叔盛了碗玉米骨头汤,一下便抓住关键,斥责道:“你小子,我在台上说半天,你倒是没记住啊?”
刘大楠把头从碗里抬起,嘴角挂着米粒,反驳道:“叔,你这就不厚道了。我……咳咳!!”
于叔见状,喝了口汤缓缓道:“食不言寝不语。老话不听,活该。”
明明先说话的人是你!刘大楠抓着纸,愤愤埋下头吃饭。
沈霁临则端坐桌前,慢慢夹起上海青,送至半空:“叔,神没了信仰是不是就消失了?”
于叔闻言点头应答:“对。”
“那如果,神已经没了信徒,可如今他还活着又是为什么?”
神不同于人类,他们无需吃饭,而是吸收来自人们供奉的贡品中蕴含的真诚,自然无法用“活”这个字来定义神的生亡。
于叔闻言先是一怔,随后垂下手轻轻搭在桌沿,他意味深长地慢慢道:“小子,看来你没少研究历史啊。现如今,很少有人会对神明说‘活着’,毕竟你我皆知,神不像人一样要吃饭,要打工。”
他夹起一筷子青菜送进埋头苦吃的刘大楠碗里,岔开道:“大楠啊,别光顾着吃排骨啊,吃点菜,均衡均衡饮食。”
沈霁临见此也不急着追问,而是吃下筷子上的上海青。
被投喂的刘大楠点头如捣蒜,丝毫不敢在饭店透露出一丝一毫的挑食,尽管不爱吃青菜,他也得兴气冲冲地吃下。
“你要知道,神的信徒不一定是要用眼睛看见。”于叔将筷子放在碗沿,语调依旧那番古陈,“就好比,你在山里头,周围一圈都是山峰,你看不见外面,更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信徒也是这样,他们暗藏在我们每个人之中,谁也不知道谁信仰什么。”
“城里人不信神,他们是无神论者;可是山里头的人信,他们是信仰者、是信徒,这也因为地域、风俗、习俗的不同。”
倏然,桌上的吃饭声悄然停了。
刘大楠满是疑惑地问:“叔,我很好奇,您说的那两个地方,现在还有香火吗?大滳后说不定还有人给神雕像,那那些像又都去哪了呢?难不成和神一起消失了?”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从他满是油渍的嘴迸出。
于叔好似拿了袋子,精准无误地兜住了所有问题:“有。但如今仍有香火的地方大概率只有华松村了。”
他略有惋惜地摇了摇头,沉重叹气:“三年前,百颂山半山腰遭遇山体滑坡,掩埋了半山腰一座一百号人的村子,谁都没想到这场灾难来得如此之快……”
三年前。那是个高温多雨的一年,那里有着最美最亮的景色;有着最热情、友善的外来村民。
他们围着篝火望夜空,用着梵语把歌唱,一百号人的声音齐亮古韵:
神明祝愿我,保佑我。
保佑我的爱人,保佑我们一生。
太阳、希望、灯塔。
灯塔之下,真相无处可藏。
太阳会照亮恶魔,神明会惩罚它们。
……
古老歌谣落音的刹那,一道闪电划破夜空,豆子大小的雨水自高空坠落。
——叮!
一声清脆响亮的铃铛声兀然响起——是隔壁桌的小孩。
叮叮叮!
那小孩似对铃铛倍感兴趣,手不断地往铃铛上猛拍:“好玩好玩!妈妈你看!”
坐在身侧的女人敷衍地应了一声,头也不抬地剥着虾,送到小孩的嘴边:“嗯嗯,好玩好玩。”
叮当声戛然而止。
小孩不满地揪住女人粗糙的短发,也不吃她递过来的虾,而是大喊着:“我不要我不要!我要爸爸!我要爸爸!”随着他大喊大叫,揪着头发的手愈发紧,像要拽下这一撮头。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周边人的目光悉数落到这对母子身上,看热闹的、不耐烦的、议论的。
女人仿佛感知不到痛与异样的目光,仍旧低垂着脑袋。动作机械地剥着虾,一遍又一遍地递到无闹嘴边,直到被拍掉,她才继续剥虾。
刘大楠侧着头蹙眉:“她不管管吗?”
就这么让他闹下去?
从他这望过去,只见女子身着宽大不合身的黑色短袖,显得身形异常纤瘦;麦色皮肤裸露在外。她背对着三人,小孩站在她左侧的椅子上闹腾,她不为所动。
小孩像一个喇叭,声音响亮清脆:“我不要这个红色东西!我不吃!”
周边响起不大的议论吐槽声:“这家长怎么回事?”、“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说真的,咱明明订了餐厅为什么一定要来这插在老城区和繁华之间的饭店?!”、“这下好了,嘴里的饭不香了。”
……
女人是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正无止境地重复着动作,沉默着。
孩童哭闹的声音混着餐客们的声音囫囵倒入她的耳道,传入大脑。
低垂的脑袋此刻终于动了动。她的嗓音沙哑,好似被粗糙的磨砂纸打磨过,与方才不久前的声音大不相同:“吃饭。”
孩童闻言哭得更大声了。
服务员不知所措地站在桌对面,张着口欲言又止。
然,女人却是默默把虾堆到孩子面前的碗里,慢慢侧过头,黑白分明的眸子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孩子哭闹。
良久,她动了动起皮的唇,声音轻如店内空调吹拂的风:“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
她说话时,外人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外泄情绪,只有孩子吵闹的哭声响彻店内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