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鳞》伪齿鲸

2、顽瘴痼疾 这家伙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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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遂阳理工学院这届新生开学的第二年，某一天阳光好得刺眼。

　　楼下突然很吵，打眼望去前面楼底下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好多学生被拦在警戒线外，伸长脖子往里看，然而一个个脸上的表情都从好奇变成惊恐。

　　有人站在更远的地方试图靠近被拦了下来，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一动不动地盯着地上、眼神空洞。

　　五楼那扇窗户敞着，风裹着帘布凹进去，又慢慢瘪掉，一遍又一遍。

　　原本可能只是一个普通不能再普通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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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实情景变得模糊，过去却异常清晰起来，直到一切慢慢后退、后退，回溯到半年前。

　　女人安静地观察着对面扶手椅上的男生，发现他倾诉时的情绪逐渐开始不受控：“明明说过从没想过把我丢掉，永远不会离开我……所有人都告诉我生活还可以继续，我也想什么都无视掉，想每天晚上都能好好睡觉，可一闭上眼那些东西又要来找我……”

　　她语气平缓，试着安抚对方：“来找你的这个‘事物’，是你前面提到的那个人吗？”

　　“不是…我不知道，醒来就忘了，怎么都想不起来。”

　　“只能记得感受，描述不出实物对吗？”

　　“嗯…对。”在女人开口之前他又率先不知怎的胡思乱想起来，生老病死天灾意外对于活人的创伤来说淡掉是时间问题，总会有过去的那一天，但那件事不一样…好像心口上被硬生生剜掉了一块儿肉，他总是能看到暴露在外那些密密麻麻的缺口，血淋淋的，再也长不回来了。

　　他越说越激动：“我真的过不去…”血丝布满没有一滴泪的干涸双眼，越说越像被塑料袋套住般喘不上气，“我…我过不去，永远都……”

　　突然忘了自己来到这儿的意义是什么，越倾诉越有个声音在提醒他，一年前那件事发生后，他对于亲情的可寻之处就只剩自己和这个腐烂的家。

　　正低头看消息，一个没留神季昀暄被刚从屋里出来的人迎面撞了个满怀，对方恍惚抬头喊了声对不起但并没正眼看他就直接侧身走了。

　　季昀暄看清他的脸后正觉纳闷，听到屋里人喊自己的名字才回过神来。

　　程昀晞将整理好的档案收进书柜，又抬头看了眼时钟：“钥匙放桌上就行，你待会四点是不是还有课，赶紧回去吧。”

　　“今天没课了，我还没吃饭呢，一起吧，”他从兜里掏出钥匙甩到桌子上，“姐，刚才那人经常来？”

　　她先看了眼门外才转过头回呛着对方：“我知道他是你们专业的，少打听我的患者消息。”

　　“打听他干什么？我跟这人连话都没说过。”

　　“我不知道你们熟不熟，但我知道他刚才赶着回去是要上专业课，结果你居然一进来就说你没课，”她抱着书转过身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假笑，“快滚回去。”

　　“辛辛苦苦给你跑一趟连顿饭都不能蹭一下了？”

　　“可以啊，正好我待会要开车去接妈妈，就说她的好儿子把专业课都翘了就为了跟母亲大人吃顿饭。”

　　感到无言以对，季昀暄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走，嘴里念叨着：“什么时候对你亲弟弟能有对病人三分之一的善解人意…”

　　“我当然可以跟主任申请把你的档案转到我这儿来，你同意吗？”

　　放弃插科打诨后，季昀暄低头瞥到手机消息弹窗，对面一个“ok”，他故作可惜：“找的代刷已经到教室了，这时候回去浪费了。”

　　“少糊弄我，代刷能代专业课？”女人料到多说无益，轻轻摇了摇头。

　　出门时她脚底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看了眼便俯身捡起来——是枚校牌。

　　见季昀暄擦肩而过想溜，她一把将其拽住，自然而然地抬手递给对方：“呐，给人家送去。”

　　“这什么？”季昀暄若无其事问道，但余光已经看到姐姐手中的东西，“我不去！”

　　“开学前我跟你说什么来着——好好跟同学 们相处，你成天就摆这么一张臭脸很难不讨人嫌，十八岁的小屁孩儿心态还没小区里七老八十的大爷阳光。”

　　“跟这些人没什么好来往的，毕业以后不都一样谁也不认识谁。”

　　“既然都不熟你还好意思一回家就跟我吐槽你班上同学都是些书呆子？成天就知道装装装。”

　　虽然季昀暄仍不耐烦地顶嘴，但还是乖乖把东西接到手上，看清人名后：“这人可不像好相处的。”

　　“别背后嘀咕人家，你同学知道你是个碎嘴子吗？赶紧去吧，你们院自打出了那事儿之后不是查得很严么？”

　　“喂！先别往里进，你校牌呢？”

　　那小子果然被纪律部拦在了楼下，正语无伦次地想解释。

　　季昀暄心不在焉地无视争论的声音并走近插了句：“我们俩一起的。”

　　突如其来一只手扣到林桓胸口，他下意识接住掉落的物件，抬头看了眼对方，发现季昀暄并没有理他，双手插兜走得更快了。

　　预备铃响了，林桓急忙追了上去。

　　小跑几步才跟上那个人的影子，他小声清了下嗓子：“谢谢你。”

　　冷不丁三个字穿插在频率不一的脚步声中，没有回应显得气氛有些僵硬，季昀暄又听到跟在后面的人突然莫名其妙地搭话：“你也觉得这规定很鸡肋吧，被拦下的大部分都是本校生有人居然严重到都能拿处分，要有人真想溜进学校怎么都能想到办法……”

　　空气好像变得更安静了，但明显走在前面的人脚步稍稍缓了下来。

　　季昀暄没有接话，身旁这家伙十分钟前还一脸魂不守舍地连撞到自己都没反应，结果此时冷不丁地开始套近乎，他顿时心生反感。

　　见对方抱着书直愣愣地跟着停下，好像在等他说话，他指了指手表：“你不急着回去上课？”

　　“急！”林桓迅速冲他鞠了个躬就小碎步冲向教室。

　　他表情平静待在原地，身边的一切都跟他想象中一样无聊，都是这种社会化程度为零、讲话磕磕绊绊、就连被欺负了都不知道还手的书虫。

　　每当这些话传到程昀晞耳朵里她都要教育自己是太眼高于顶、缺乏共情能力blabla，说可能这就是他的叛逆期，竟然不觉得这样想有问题。

　　走到教室门口，一看到白板上的专业课内容就头疼，扭头就准备开溜。经过阶梯教室后窗时，正巧目光聚焦在了刚才那个无趣的家伙身上，对方正摇着脑袋东张西望似乎在找谁没找到的样子。

　　“蠢东西。”

　　这话是从身后传来的，险些让他以为心里话不小心蹦出来了，寻声转过身。

　　又是这个无耻的家伙。

　　“我早晚收拾那小子，”寸头男名叫翟鑫，这几天已经不知道给自己发了多少条未读消息，“你这是也打算翘课了？走吧一起。”

　　这人找自己的目的无非就是邀他去篮球社那帮狐朋狗友的酒局，最后出来的都是一群称兄道弟的醉鬼。

　　他见状又想无视，对方一条胳膊居然已经搭了上来：“你这人也太寡淡了，大家都这么熟了怎么就你爱煞风景？行了我跟你说这局你要是不来兄弟们可开不起来，”他肩膀又被人拍了拍，这接二连三的触碰让他有点犯恶心，“而且我跟你说，下个月跟邻校打友谊赛的那支队也有几个人要来，这不得认识一下？”

　　季昀暄沉默了几秒，在这副殷切又势利的目光下从喉咙里挤出了声“嗯。”

　　“叮铃铃铃铃——”今天的上课铃好像比以往慢好多，在铃声戛然而止的短暂寂静中各阶梯教室传来此起彼伏的翻书声。

　　“你眼镜呢？”林桓刚一落座，续小枫就注意到他眉尾一道创口，她说这话时正对着镜子扒拉唇角检查痛得要死的智齿，还不忘对新同桌兼竞赛队友嘘寒问暖，“你没事儿吧？”
　　她也不好意思凑近打听，就偶尔用余光观察那伤口，明显不是自己磕的。

　　“被书砸的，”林桓语气低沉正埋头翻书，但确实是在跟她说话，“别看了，再看也好不了。”

　　关心无果就算了还被回呛多管闲事，续小枫气鼓鼓把镜子甩到一边，捂着腮帮子继续做题。
　　没过几秒余光瞥见同桌写了什么递过来一张纸条。

　　“这什么？”她没好气地问。

　　“有空去看看你的牙，别因为身体原因影响选题进度。”

　　“喂！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我不至于连这点小疼都受不了。”明明是这小子连哄带骗把她招进团队，现在这居高临下的态度是想怎样？

　　“等真疼起来别喊救命，去这个医院看看吧，那边医生挺负责的，”说着食指突然勾开嘴角，含糊不清地开口，“呐，我这￥…&颗牙，就是%&他给补的…”

　　见他一脸真挚呆板地展示所谓成果，不愉快消了一半：“好好好我知道了，你跟师哥说了吗，下周咱有月考，咱只能趁这两周过去才有时间集合定选题。”

　　“嗯，说了定在这月底。”

　　“前两天师哥提起来，他舍友这两天老骂你，我听说是因为那个男的被你举报舞弊？真的假的？”女生一时好奇又问起，

　　“怎么了？不行啊？”他低着头漫不经心道。

　　续小枫眼珠子瞪溜圆：“你胆子真肥啊！我还跟他说不能吧，哪有人刚开学就敢这么搞。”

　　林桓默不作声，假装不经意地把同桌不小心甩到自己桌上的镜子朝右后方转了一个弧度，从镜中看向后窗。

　　“欸，我一直想问，你是不是上学早啊，你真是跟我一年的？”
　　“为什么这么问？”林桓偏过头。
　　“没人说你看着显小吗？”
　　“是有很多人说，可能因为我小时候营养不良。”
　　“嗐，管它呢，脑子好使就行。”

　　见老师今天有事耽误还没来，他速速收拾了一下书包，跟同桌小声说了句：“课堂笔记等着借我一用，感谢。”

　　之后便背上包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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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厢里的背景音太过油腻，即便空调温度开得很低，但人一多，热气还是从桌面上蒸起来。

　　还没散场，季昀暄就等不及地想找借口溜到外面呼吸着新鲜空气，冬日白天短，待了还没三个小时一出来天已经黑了。

　　结果刚出包厢没走几步，就看到有个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走近，最后擦着他的肩经过，他一脸鄙夷地盯着对方进了包厢。

　　没过多久，那堆烂泥勾肩搭背着还不忘互相恭维地晃了出来。

　　正要履行他作为“狐朋狗友”需要把人送上出租车的职责时，那个半道加入的充数者竟然迎了上来。

　　瞬间的走神导致一个没扶住，翟鑫差点栽到马路牙子上。

　　那人直接假模假式地跑了过来帮自己搀扶这个先前明明欺负过他的醉汉。

　　“你怎么在这儿？”

　　林桓闻声抬头，四下张望了一圈，问：“这块儿地皮归你管？”

　　季昀暄对着别处翻了个白眼，转过头正准备拦车，对方突然像被夺舍了，冲着翟鑫就是一顿油腔滑调。

　　不知道刚才在包厢里发生了什么，这俩人居然鬼使神差凑在了一起。

　　见眼前这人笑脸盈盈的，翟鑫晕晕乎乎地拍着他的背，又转头对季昀暄含糊不清地说什么：“我跟你说这小子酒量贼好——”

　　季昀暄也没拦着这个横空出现而且神经兮兮的同班同学，反而好奇此人到底要搞什么把戏。

　　“翟哥，说话可要算数。”

　　翟鑫回着“放心你、明天、直接来球队……”又迷迷糊糊往路边扎。

　　此时季昀暄的表情已经从看戏变成诧异，他忍住没上前拉开俩人是怕这只变异书虫用那种黏腻的语气反过来冲着他来。

　　面前二人就这么乱来乱回地唠起来，最后也不知道怎么的翟鑫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季昀暄把脸撇向一旁，好像预料到酒醒后会发生什么。

　　被这么一耽搁已经不知道过去多少出租车，为了结束闹剧他匆匆拦下了一辆。

　　刚被塞进副驾驶的时候，烂泥突然酒劲瞬间抽离似的，手忙脚乱地找车把，嘴里疯狂叫嚷着：“我不坐前面！不坐前面！”

　　“你什么毛病？”一晚上碰见两个神经质，“不好意思师傅稍等一会儿，”季昀暄见人不听阻挠还在闹腾，他又将人拽下车强塞回后座，对方这才老实下来，“辛苦师傅，把人送到xx别苑，他们小区外来车辆进不去，到时候就有人来接了。”

　　一直等车走远，结果他一回头吓了一跳，因为从刚才开始就没了声音，他下意识以为那第三个人已经走了。

　　这一惊不是因为人还没走，是对方杵在身后那眼神像变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