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的信》休格

3、空降 一上来就这

　　当再次回到这间临时租用的公寓时，沈佳羽的心境已然完全不同。

　　他仔仔细细地注视着房间的每一寸角落，幻想着岑满在这里生活过的样子。
　　你也会在压力大或者不开心的时候，走到窗边看湖景吗？也会因为离家乡太远而躺在床上睡不着觉吗？会想家吗……

　　七月蝉鸣肆虐的季节，中国北京处于中午12时，而彼时与之相差了约190经度的美国纽约，才迎来一天之始。
　　从东八区到西四区，整整12个小时的时差......

　　12个小时的时差确实太大了，他想。
　　大到足以隔绝生死。

　　*

　　岑满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了，他的后事，是跟他亲而不密的姑姑和姑父飞来纽约料理的，遗物也早在那个时候认领回去了。

　　没什么需要沈佳羽的地方，毕竟他连真相都是五年后才知道的。

　　带着那封信，他去逛了罗拉说的那些地方，然后在来纽约的第五天，登上了回国的飞机。

　　落地海城时，是纪成来接的，他看着沈佳羽肿胀的眼睛，心下叹了口气，但什么都没说，领着他去停车位。

　　去停车位的间隙，给顶置备注的叫“大型金毛犬”的人发去了条信息。
　　[纪成：晚上自己吃。]

　　[大型金毛犬：又要陪那个姓沈的啊【哭唧唧】]
　　[大型金毛犬：【老婆不爱我了.jpg】]

　　[纪成：别闹，他心情不好，得有人在旁边看着。]
　　并回复那条jpg：[边儿待着去。]

　　那边回：[好吧【猛狗落泪.jpg】]

　　纪成收起手机，嘴角微微上扬着，这时的沈佳羽道：“晚上还有遗留的工作要处理，改天再请你吃饭。”

　　纪成震惊：“不是请假了？”

　　“是请假又不是辞职。”沈佳羽道：“而且明天得回公司了，有些工作总得对接下。”

　　纪成觉得他太拼了，“你确定要提前结束假期吗？我觉得你需要休息。”

　　“不了，越休息堆的工作就越多。”

　　看来他意已决，纪成也不好再劝，有些事也的确需要他自己消化，而工作就是沈佳羽最好的消化方式。
　　“行吧，那有需要随时联系。”
　　“好。”

　　一回到家，沈佳羽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刻不停地工作，上一秒还在看数据、写研报，下一秒就得应付买方客户。

　　他用这种方式把自己填满，这样那些糟粕的事，就没法钻空。
　　终于等到做无可做时，他泄了气，靠坐在电脑前，发了一夜的呆。

　　直到金黄的光束破开窗帘泼洒在地板上，新的一天来临，一切辗转反侧的情绪都被湮没在黑夜，他又得重拾生气，应对工作和生活。

　　*

　　沈佳羽就职于当地一家很有名的证券公司，是研究所的一个资深分析师，而研究所是该公司的核心部门之一。

　　抵达公司时，时间尚早，他们组的一群人正凑在一块说话。

　　离近了，才知道他们在聊八卦。等沈佳羽坐到工位上，他们正讲到某某证券公司的一首席分析师，潜规则手下的一男实习生，结果撩骚记录被实习生的原配发现，当场就闹到了公司总部。

　　“然后呢然后呢？那首席被开除了吗？”其中一人问道。

　　与此同时，沈佳羽的椅子被人从后面一碰，他回过头，发现是同坐在椅子上的纪成，他的工位就在沈佳羽正后方。

　　“你来得正好，这八卦正讲到精彩的部分。”他笑说。

　　主讲人是李丞，他们组的八卦担当。只见他啜了口冰美式，讲得声情并茂：“那当然是——末有啦。说来也狗血，那个原配在闹的时间，意外发现男实习生还同时跟好几个人暧昧，其中一个还是自己的直男兄弟，可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关键他对象还是扮成女的在跟他兄弟网恋，他一看他对象已经烂掉了，当场分手，然后遗憾离场，那实习生也因此丢了工作。”
　　“至于那个首席，听说是后来主动辞职的，好像要跳槽到一个更大的公司，结果入职前半个月出车祸了，人都进icu了，不知道救活没。”

　　这一段听得大家啧声连连，“这一时之间，竟也说不清到底是谁更惨了。”

　　听到“车祸”二字，沈佳羽的手指不自觉抽搐了下，已经有些PTSD。

　　“不过说到跳槽，听说咱们部门可能要来新人，还是直接空降咱们组的首席。”范小美道。
　　范小美是他们组的一姐，大波浪、艳红唇，御姐感十足。

　　他们组的首席前不久被调任到其他部门了，这时空降一个新的，倒是意料之中。

　　范小美话音刚落，几乎是同一时间，研究所的全体成员收到一封邮件，来自该部门的行政主管——
　　欢迎赖宗宁加入华数研究所：
　　赖宗宁曾任恒达证券策略首席分析师、研究所副所长、研究与机构业务委员会委员等，自20xx年起，所在团队及个人连续五年蝉联新财富第一、连续三年蝉联水晶球第一、连续三年蝉联21金牌世纪分析师策略研究行业第一等，履历优异，现加盟我司，拟任联席所长、首席策略分析师。
　　以下是他的团队名单及其联系方式：……

　　团队名单上，策略组的全体成员赫然在列。
　　包括沈佳羽和纪成。

　　与此同时，公司也对外发布了他的任命公告，赖宗宁本人也在社交媒体上官宣了自己的岗位变动，各业内新闻媒体同时转发了他们的官宣文案，并附上简要说明。

　　“我去！”李丞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忽然爆发出一声惊叹。

　　“知道这人牛逼了，但你也没必要这么夸张吧？”范小美捂着耳朵嗔怒道。

　　“不是不是，你们还记得我刚说的那个潜规则别人的首席吗，看名字好像就是这个人。”小李解释说。

　　“这么巧？！”其余人纷纷感叹。
　　简直就是巧被踩了一脚，巧极（急）了。

　　这时，人群里出现一道幽幽然的声音：“那他喜欢男的，大概也只会对gay下手，哎，还好我是直男。你们某些小gay和深柜可要小心咯。”

　　对此，纪成嗤了声，“谁以前还不是个直男了。而且说不定，人就好直男这一口呢。”

　　“但抛开别的不说，他上过新财富，那资源肯定是不会差的。”隔壁TMT组的一名成员道，语气酸溜溜的。
　　圈内有个不成文的“江湖规则”，便是只要选对组别、跟对首席，至少能少走五年弯路。

　　并且，所谓“严师出高徒”，身处新财富明星分析师的团队中，日后就算想跳槽，也比别人多一个竞争力。

　　一个男生仰头畅想道：“要是既能拿到他手里的资源，又能和他保持健康良好的上下属关系，那就太好了。”
　　言下之意，就是不被潜规则，但又想要他手里的资源。

　　“我看你去抢比较现实。”
　　“......”

　　笑闹胡说一通，便到了每日例行晨会的时间，一众分析师们带上会议资料，前往参会。

　　沈佳羽在还未踏进门时，就察觉到了会议室内与往日不同的氛围，果不其然，一进门便看到坐在主位边的，身着深色西装的男人。
　　男人身形修长□□、气质矜贵，眉骨高而利落，瞳色是极深的黑，肤色却是异于常人的白，但不是脂粉气的白，是冷白。

　　对上他眼睛的那一刻，沈佳羽的心莫名咯噔了一下。
　　他将这归于意外再遇下的惊讶。

　　这男人他见过，在海城中心医院的某个卫生间。

　　但当下他们谁也没表现出来，沈佳羽只当是一个无关痛痒的小插曲，默然落座后，晨会便开始了。

　　会议要报告和总结的有很多，其中一件便是介绍新人。

　　于是乎，高坐主位的所长抬手将赖宗宁介绍给众人，“相信大家都看到邮件了，那我就不过多阐述，我仅在这里代表华数的全体员工，欢迎小赖加入我们的大家庭，今后并肩作战，共同进步！”

　　啪啪啪啪——
　　室内迸发出几秒热烈的掌声。

　　“很荣幸能与诸位共事。”他从容得体地一笑，“往后请多指教，谢谢。”

　　话落，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借着掌声的遮掩，纪成偏头对沈佳羽来了句，“看样子应该挺好相处的。”

　　沈佳羽刚想说确实挺好相处的，就见那人笑容一敛，话锋一转，“为了更好的交接工作，盯完盘后，策略组的全体成员再单独跟我开个会。”

　　纪成：“……得，我话说早了。”

　　偏偏隔壁几组的成员还要在此时添油加醋，一个个的幸灾乐祸道，“诸位加油，待君归。”

　　沈佳羽：“……”
　　纪成：“……”

　　笑闹再多，其实也大都是玩笑，毕竟组内开小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策略组的成员也没太当回事。

　　只是没想到，在组内会议的一开头，赖宗宁便给众人来了下马威，杀得他们措手不及。

　　“互相介绍环节便免了，我想大家对我应当有一定的了解，我对你们的履历也如数家珍。”赖宗宁薄唇上下一碰，说出来的话能震慑死人，“不管你们以前的制度是什么样，但在我这，我要求你们每人的单季派点达到1%及以上，做不到的，可以准备答辩了，答辩不过者，自行离开。”

　　此话一出，众人震惊，一个个的跟被掐了嗓子的公鸡般，瞪圆着眼看着他。
　　一上来就这么狠？

　　1%是什么概念？就是每人挣到的派点要占全所总派点的1%，但研究所多达上百人。而派点即为基金公司等买方机构，俗话说就是客户，在接受了他们的投研服务后，根据每人的表现及贡献等为其分配的佣金，简言之，谁做得好，谁就拿得多，赚得就多。

　　底下的人刚要发作，赖宗宁一句话堵住众人的嘴，“而我要达到3%，否则自行收拾东西滚蛋。”

　　众人：好吧，你对自己更狠。

　　“除去陪酒，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专题路演、实地调研、约饭陪聊等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另，我的专家库随时对各位开放，想借此联系客户的请随意，你们在工作中产生的一切费用，也均可找我报销。”赖宗宁一一扫过小组成员表情各异的脸，道：“你们还有什么问题？”

　　几秒的沉默在会议室蔓延，像极了上课时，老师宣布要点名回答问题的样子。

　　“我有问题。”
　　“优秀学生”沈佳羽率先抢答。

　　赖宗宁静默半秒。抛开别的不谈，他喜欢有话直说的下属，“说。”

　　“有关组内派点分配的制度是什么样的？”

　　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有极个别首席，会独自包揽下所有派点，再根据各人表现分派给下属，但说是按照标准客观分发，真到了那时，还不是看首席心情。
　　他心情好就多发点，心情不好就少发点，自己占大头。

　　赖宗宁眯眼：“自己抢，抢到多少，算多少。”

　　如此公开透明，便能很大程度上避免“私吞”或“偏心”的问题了。

　　沈佳羽点了下头：“好的。”

　　赖宗宁视线落在他脸上，声线柔下来半分，“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沈佳羽垂眼认真地思索了两秒，而后摇摇头否定，但又没完全否定，“暂时没有，有的话等我想到再问。”

　　您还真实在。
　　其余人无声地瞅着他，又瞅瞅首席。

　　首席却颔首，“好。”

　　待回答完所有相关问题，赖宗宁便宣布散会，“好了，预祝各位早日升职，年薪千万。”

　　别的不说，单说他这一句确实讲到大家心坎上去了，他们纷纷笑着说尽感谢和恭维的话，大体意思是与君共勉。

　　人流都在往外走，赖宗宁隐约听见几句低声交谈的话，大体意思是——我不是在做梦吧，这资源简直就是拱手送上门啊。
　　他没说什么，也起身向外走去，突然地，视线里出现了一颗熟悉的脑袋。

　　沈佳羽因为坐在最靠里的位置，离开的时候落在了人群末尾。
　　他正跟着前面人的步子，低头朝前走着，耳边倏忽传来一道醇厚清冷的声音，气息就贴着他脸颊窜过去，不远不近。

　　“病好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