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的信》休格

2、异乡 “配偶，我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几个小时过后。沈佳羽感念纪成为他忙前忙后，提出要请他吃饭，纪成被肉麻得不行，“说这些，太生分！”
　　他又贴心地替病号开了车门，话锋一转，“等我老了那天，多尽些孝心就行。”
　　沈佳羽浅浅地笑了下，不置可否。

　　“怎么着？是给你送公司去，让你开自己车回去，还是直接一站到家，明天你坐地铁去上班。”主驾上的纪成边问着话，边调了首音乐。
　　他确实没生分，毫不避讳地让病号自己开车回去。

　　沈佳羽还没来得及回答，车载系统就流出了美妙悦耳的音乐，他将出口的话下意识迟疑了半秒。
　　洗脑上口的口水歌将他心中的雾霾冲淡了些，“回家吧。”

　　纪成便驾驶着车子汇入如织的车流，往沈佳羽家的方向开。

　　正是午休的点，车子在靠近商圈附近时，前进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沈佳羽偏头看向窗外拥挤的车况和密密麻麻来往的人流，不规律的喇叭声也此起彼伏，将他心中的那股未消的烦闷勾得更重。

　　他垂下眼，头抵着车窗，缓着耳朵不知道什么时候复发的嗡呜声。

　　“说说吧。”纪成的声音传来，“关于岑满的事。”
　　并非故意想在他伤口上撒盐，只是一直闷着不发泄，迟早得心病。

　　“你是怎么知道他去世的消息？他身边朋友告诉你的？”纪成问。
　　岑满硕士一毕业便奔赴国外，一去就是五年，期间一直杳无音讯，连他身边玩得最好的朋友也一直没有他的消息，所以他不知道沈佳羽是通过什么渠道得知的这件事情。

　　沈佳羽摇了摇头，唇角有些颤抖，“是我替他收得尸……”

　　纪成再次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他回国了？什么时候的事？”

　　他的身体可能没回国，但他的灵魂回了，五年前就回了，沈佳羽苦涩又觉得荒唐地想。
　　说不定他刚满怀希冀的踏上出国的飞机，还没来得看一眼异乡的风景，就被强行遣送回来了，以一个谁都意想不到的方式。

　　“说具体点。”

　　在纪成的逼问下，沈佳羽道出真相，纪成听完后，摸着方向盘沉默了好久。

　　稍后，他将车子靠边停好，车内除了那一直“咕咕”叫的音乐，一时无人开口说话。

　　沈佳羽沉默地等在一旁，没有多余的解释。他知道，只要是他说的，不论多离谱，纪成也一定会信。
　　他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

　　“玄学啊。”终于，纪成幽幽地感慨出声，表情复杂，不过片刻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说：“所以这些年，跟你过日子的都是岑满？那个你喜欢的岑满？呵，幸好不是魏长礼那混蛋。”
　　“所以沈佳羽，老实说，他爱上你了吗？”

　　他爱上我了吗？

　　沈佳羽垂下眼，眼底是熬夜留下的淡淡青黑。其实在死亡面前，他的那些爱恨实在不足挂齿，他第一时间能想到的，只有对一个生命逝去的痛惜。
　　他想，他也许一辈子都没法释怀了。

　　“成哥。”他尾音有些颤，“太不公平了，他还那么年轻……是谁都不该是他。”

　　二十三岁，国内外顶级学府金融与管理科学与工程双硕士，年少有为，前途无量。
　　他本该在自己热爱且熟悉的领域大展宏图，而不是穿到一个靠爸妈的烂人身上，过着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一滩死水般的生活。

　　纪成深深地叹了口气，心里也不好受，随即想到一种可能，“他既然能魂穿，那有没有可能在魏长礼死后，他会继续魂穿，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沈佳羽眼睛骤然一亮。
　　从昨天到现在，他都被巨大的痛苦所裹挟，以至于忘了还有这种可能。

　　眼见着面前的人像在沙漠中见到了绿洲般，突然生气焕发，纪成道：“去找他吧，我陪你一块。”

　　岑满杳无音讯的原因，多半是灵魂的穿越，但他本人应当还是在国外的，否则不会连好友都不清楚其下落。

　　但无论他在哪，沈佳羽是一定要去看一眼的，不过无需人作陪，他得自己去，毕竟他没法说服自己让别人抛下繁忙的工作来陪他找人。

　　于是，沈佳羽请了在多年职业生涯中最长、也最突然的一次假，只带了一个白色的行李箱和那封忏悔遗书，决然奔赴陌生的国度。

　　*

　　飞机落地美国纽约，正赶上当地的落日时分，金橙色的余晖包裹住这座摩登城市，人们身处在一个橘调的盛大狂欢中。

　　但沈佳羽无心欣赏，在路边叫到车以后，便马不停蹄地奔往他在来之前，特地向岑满朋友打听到的住处。

　　“Going to Midtown East(去中城东).”他用流利的英文对司机道。

　　车子最终抵达曼哈顿的东42街，沈佳羽给了司机小费，而后拖着行李箱在此处办理入住。

　　岑满的好友只知道他住在几号楼，并不知道具体在几室，沈佳羽便寄希望于前台，但前台摇摇头，拒绝透露任何信息，他只得作罢。

　　办完了相关手续后，沈佳羽拿着钥匙去房间，就在站在门口开锁时，咯哒一声，隔壁的房门开了。

　　是一个面相和蔼的老年妇人，她手里拎着垃圾袋，在路过沈佳羽时，盯着他看了几秒。沈佳羽友好地朝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妇人也回以微笑，眼周的皱纹为她增添了几分憨态。

　　房间大小适中，总体呈现代温馨风，家居很齐全，从窗户望出去还能看见一片风景优美的湖。

　　沈佳羽很满意，想来岑满在纽约住得还算舒适。

　　收拾完行李，沈佳羽收到了来自好友的跨国信息。
　　[纪成：一切都好？]

　　沈佳羽回：[一切都好。]
　　[纪成：打听到什么了吗？]
　　[沈佳羽：暂时没有，明天先去他公司看看。]
　　[纪成：行，注意安全。]

　　刚放下手机没多久，外面就传来开门声，接着“呯”的一个响动，门被关上。

　　估计是隔壁的那位妇人办完事回来了，他想。
　　明天或许可以试着向她打听岑满，毕竟同住一栋楼，万一他瞎猫碰死耗子，那妇人正好就认识岑满也说不定。

　　完全陌生的环境和夜晚，沈佳羽有些难以入睡，只能躺在床上跟天花板大眼瞪小眼，结果就到导致他第二天起床时，不出意外地腰酸背痛，精神欠佳。

　　佳羽的精神不佳，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简单地洗漱过后，便打算直奔华尔街，去岑满工作的地方看看，顺道解决早餐。

　　其实不吃也行，他口腹之欲向来不高，但为了保持好的体力，尽快找到人，他得吃得饱饱的。
　　他可不想因为营养不良进医院，然后挂着吊瓶跟岑满来个不期而遇。

　　结果信心满满的跨出楼，啪，迎面撞上个人。
　　出师不利。

　　“sorry.”
　　“sorry！”

　　“Oh,it's you！”
　　是隔壁的妇人，她一错不错地看着沈佳羽，表情激动。

　　沈佳羽当她是热情，回以微笑，“好巧。”

　　“麻烦你等等，我一直觉得你眼熟，直到看了照片，我想我认出你了！”她道。

　　沈佳羽眼睛微微睁大，感到意外，有种快抓住了什么的感觉。

　　“稍等一下，我拿给你看！”说着，那女人便转身钻进了公寓楼，不稍片刻，她拿着个相框回来了。

　　她将相框朝上，递给了沈佳羽。
　　他接过来，目光落在上面，手有些抖。

　　照片的最上方，写着“xx届金融班毕业合影”。
　　在蓝天下，一群身穿毕业服的年轻人站在一起，面对镜头笑得各有各的朝气。

　　他们头顶飞云，怀抱鲜花，即将奔赴四方。

　　照片里，岑满比了个剪刀手，笑容耀眼，而沈佳羽站在他的斜后方，眼带笑意。

　　“我是他以前的邻居，他曾经就住在你现在的那个房间。所以你是Mr.Cen的什么人？同学吗？”她问。

　　沈佳羽隔着玻璃抚摸着岑满，闻言舔了舔唇，坚定道：“配偶，我是他的配偶。”

　　“那太好了！这是他五年前落在我这的，但很遗憾我一直没机会还给他，现在，我或许可以把它交给你。”

　　为什么会遗憾？

　　沈佳羽还没敢问出口，她便率先说：“你这次来，是要带回他落下的遗物吗？”

　　猛然的“嗡——”一声，沈佳羽的耳朵又响起刺耳的耳鸣。

　　“但有些遗憾地告诉你，离他车祸去世已经快五年了，很多东西可能都找不到了……”

　　车祸。
　　又是车祸……

　　“他……他……”沈佳羽像突然失声了般，吐不出半点话。

　　妇人以为他是又回忆起了丈夫的死，才倍感痛苦，叹口气，“我也很难过这件事，毕竟Mr.Cen那样年轻，还事业有成，现实太残酷了，不是吗？”

　　说到事业，只见妇人的手遥往天边一指，指向矗立在远处的那座高耸写字楼，说：“Mr.Cen以前就在那工作。”

　　沈佳羽顺着她手的方向看过去——遥远的距离也难以掩饰它的繁华、肃穆，它像通关后才能抵达的终极殿堂般，屹立于世界中心，俯瞰众生。
　　它是天才的收容所，是繁华之繁华，是世界之最。

　　他的眼睛几乎在那一刻就湿润了。

　　岑满要走多少路，读多少书，才能抵达那里。

　　妇人：“听他说，他每天在中央车站搭乘5号线，中间会途径布鲁克林桥，晚上再从华尔街搭乘5号线回曼哈顿。”

　　在模糊的天际线间，他仿佛看见了那个穿着西装、背着电脑包的、意气风发的少年。
　　他会搭乘5号线，在途径布鲁克林桥的间隙，出站走到桥头，站在那里吹几分钟的风，与这个城市里日日都在为生计奔走的人一样。

　　“你是那孩子的配偶，那你一定见过他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样子咯，噢，一定很可爱。”妇人用一种怀念且遗憾的语气道。

　　一个只相处了不到半个月的外国人，却能在谈论他起时，滔滔不绝，眼中满是赞赏和同情。
　　可见岑满为人的魅力。

　　沈佳羽压下舌尖的酸涩，“是的，我见过他最青涩也最热忱的模样。”

　　“不想这些伤心事。”妇人道：“既然来了纽约，那不如好好逛逛。你可以沿着第五大道走，去圣帕特里克大教堂拍照片，去布莱斯特公园看场露天电影，对了，那家Saks也一定要去逛逛……”

　　沈佳羽在心中一一记下，并向她表示感谢。

　　“孩子，生与死是永远无法将两个真正相爱的人隔开的，所以我由衷地相信，你们今生的缘分一定未尽。”妇人安慰说。

　　“谢谢，该怎么称呼您？”沈佳羽撑着最后一丝体面，问道。

　　“叫我罗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