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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谢砚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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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砚迎着风跑,喉间像有鲜血将要溢出。
裂口源源不断地向着大脑传输“疼痛”这一概念,但谢砚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还存不存在大脑。
本体到了碎裂成块的程度,他现在也不过是披着人皮的玻璃人罢了。
“在那边!别让他跑了!”
远处传来叫喊声,谢砚跑得大脑发懵,听到悬浮车的发动声只觉得绝望。
回望他这一生,二百七十五年,简单到令人发指。
前二十五年纠结就业问题,后二百五十年一直留在研究所,不曾踏出半步。
老实说,他的社交能力早就退化了,主动离开研究所也是因为给自己的任务完成了,没有关着自己的必要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又或者他根本不会死,但管他呢,他早就厌倦那个冷冰冰的地方了,不管什么时候死,先为自己而活一次又没错。
谢砚猛地刹住脚,看着悬崖下波涛汹涌的海水。海水拍打礁石,激起的浪花像层层叠叠的白菊。
完蛋咯。
谢砚感到一阵无力与悲凉。
他到死都没想过自己还没吃到快餐店的薯条就要变成海洋动物嘴里的快餐了。
古地球上有句老话叫“出身未捷身先死”,他也要效仿古人吗?
谢砚纵身一跃,身体坠向大海,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他听到缭乱的“咔擦”声,接着是从四面八方钻入身体的海水。
他似乎听到了研究所的机器发出的滴滴声,看到了巨大的人脸。
他的意识在裹挟着他向下的海水中渐渐消散,比死亡先找上他的却是温热的柔软。
“呼……呼……”
谢砚猛然睁开眼,大喘着气坐起身。
窒息的痛苦尚未褪去,无孔不入的海水似乎仍残存在他体内,但眼前分明是他在研究所里的房间。
窗帘拉着,阳光被挡在外面,房间昏暗,小说堆在书架上,未换洗的衣服搭在沙发上,这里分明是他离开之前的景象。
这是什么情况?
谢砚挣扎着起身,找到自己的行李箱。
箱子轻飘飘,敲起来的声音空洞。他不信邪地拉开,箱子里空空如也。
他本就不清醒的大脑彻底宕机,回神之后踉踉跄跄地跑向实验室。
实验室里是空的,没人。
他又跑向宿舍,推开人造人的房门。漂亮的少年坐在里面看书,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像自天上而来的天使。
索伦被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吓了一跳,手中的书坠落在地,见到不请自来的是谢砚,又露出一个笑容。
他把手中的书放下,哒哒哒地跑向谢砚,凑近后看到谢砚满头大汗,脸上还残留着惊惧,他收起笑容,一脸担忧地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少年稚嫩的脸就在谢砚眼前,那清透的蓝色眼眸像是冰凉舒适的海水,让谢砚陷入了焦虑。
他看着索伦长大,索伦是个乖巧安静的孩子。有时他会向索伦发发牢骚,索伦也从不外传,这使他格外喜欢和索伦待在一起,简单抱怨过后会轻松很多,而索伦也有种让人平静的魔力。
他喜欢与索伦对视,索伦的眼睛明亮干净,如同湛蓝的天空。但此时他望着索伦的双眼,只觉得海水侵入口鼻的窒息感再次扑面而来。
他知道索伦的蓝眼睛远不及大海深邃,也知道索伦与他所经历的事情无关,但他控制不住。
“哥哥?”
索伦对他的经历一无所知,看到依赖的人脸色难看地后退,他只会感到困惑。
谢砚露出一个难看的微笑,颤抖地问道:“索伦,你还没走吗?”
“是太累了吗?”索伦皱起眉,伸出手向着谢砚的额头碰去,谢砚躲开,他无措地站在原地,但仍乖乖回答谢砚的问题,“我要等考核成绩出来后才能离开。”
什么叫“考核成绩出来后”?考核成绩不是已经出来了吗?成绩单都在他自己手上。
谢砚刚想开口,又见索伦的表情不似作假,便收起了接着问的心思,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他关上房门,看着静谧的房间,身体顺着房门缓缓滑下,发狠地抓起了头发,松开手后看到手里的几根黑色头发丝,崩溃地叫了一声,站起来趔趄着跌到床上。
这事儿太魔幻了,谢砚不禁开始怀疑自己记忆的真实性。
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假如是梦,为什么痛苦如此真实?
假如是现实,那他是重生了吗?
想了半天无果,他动作利落地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向考核官要索伦的成绩单。
考核官回复得很快,说索伦考核通过,已经与收养者联系好了,收养者将在后天来接他。
谢砚打印出成绩单,火急火燎地敲开索伦的房门,三言两语交代好事项,又急匆匆地回到房间收拾行李。
他再次把辞呈上交,再次等也不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研究所。
他的背景决绝,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内心的忐忑。
谢砚不敢再打车,步行一个小时去了离研究所最近的地铁站。
指示牌上说乘坐地铁需要在进站与出站时扫两次乘车码,他在终端上翻了半天,终于翻到了那个若干年前用过的乘车软件。
身后的广告牌始终在播放着广告,此时刚好有一道吐字清晰的女声在宣传科技要照顾老人,谢砚用浏览器搜索乘车软件的动作顿住,莫名感到了一种被看穿的尴尬来。
抽象的异人看到他许久不动,热情地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谢砚看着面前五官乱飞的异人,试探着说:“很感谢您,请问去往市中心的地铁是这一条线吗?亲爱的……鸭子小姐?”
异人很高兴面前的男人认出了自己是鸭子异人,嘎嘎笑了起来,“对,就是这里,您真是个聪明的先生。”
谢砚配合地笑了两声,搓了搓已经冒出了汗的手掌,默默祈祷地铁快些来到。
鸭子异人问:“您是怎么认出我的?”
谢砚身体一僵,大脑快速运转。
不能说“我有个学生,他画画很抽象,看多了他的画就能分清楚异人了”,这对于异人们来说不礼貌。
“我天生会看人,”他说完,颇为认真地点了点头,“对,我超级会看人。”
轰鸣声渐近,谢砚迫不及待地站起来,“感谢您的指路,但我现在该走了。”
话音刚落,地铁进站,他三两步迈进车厢,找了个位置坐下后松了口气。
这次应该没事了吧。
他真的好饿,想吃快餐店里炸得金黄酥脆的薯条。
车厢内静悄悄,头顶的灯发着明亮的白光,窗外漆黑一片,看起来地铁就像是在深渊巨口里前进。
换句话说,地铁长长的,对牙口好的人来说怎么就不算一根加粗加长版薯条呢?
那乘客们应该是薯条里的肉酱。
肉酱薯条有没有市场?之后要不要贷款开家快餐店?名字就叫“来这里整点薯条”。
谢砚觉得很有市场,他或许可以通过卖肉酱薯条变成亿万富翁。
车厢突然发起警报,刺耳的警报声伴着红光,每个乘客面上的恐惧被清晰地展露在谢砚眼前。
“哐当”“哐当”“哐当”,地铁车厢的撞击声敲击着他的耳膜,车厢顶的灯闪烁两下,发出两声“滋滋”后结束了它一生的使命。
谢砚觉得作为疑似死过一次的人了,面对这种场面没有丝毫震惊的必要,反正都是死,死法有点小区别而已,算不得大事。
他想要站在车门前进行最后的体面眺望,哪怕能看到的只有漆黑的墙壁,但起码,他在死后可以说自己生前是个体面人。
刚一起身,他双腿一软,咚的一下跪倒在地。
完了,在死前先成为肌无力了。
谢砚绝望地想。
随后,剧痛袭来,细小的玻璃碎裂声透过盒子和血肉,闷闷地传进耳朵,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被压扁,碎成了千万个玻璃渣。
“哈啊……哈啊……”
谢砚大喘着气睁开眼,眼前又是昏暗房间里的天花板。
他坐起来,扫视一圈屋内,这就是他在研究所的房间。
他又打开箱子,箱子里空无一物,所有物品都好好地待在原地,书架上,桌子上,沙发上。
谢砚瘫在床上,目光空洞,被挤压的感觉太痛苦,他想缓一缓。
这到底是个什么事?
每次都在床上醒来,前两次的死亡都像是一场梦,但梦里会有痛觉吗?
谢砚翻了个身,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突然,他翻身下床,拿着玻璃罐子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推开窗户,把玻璃罐子向着地面扔去。
地面似乎传来了玻璃的碎裂声,但谢砚已无心注意,他已经成了一地的碎片了。
他又在床上睁开眼,房间里一切如旧。
他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自己跳了下去。
五层楼很高,正常来说,人从上面跳下来必死无疑,以死亡为结尾,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跳楼都是个令人感到恐惧与绝望的行为,但谢砚在骨头尽数碎裂的疼痛中只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欣喜。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一地的鲜血被摇曳的树影割裂,银杏叶把自己伪装成血泊中的小船。谢砚的余光看到了,他打心眼里觉得这一幕万分好看,只是可惜无人与他共赏。
路过的扫地机器人看到他,向着医疗部发出求救。
没过多久,几个机器人抬着担架来,把他放在担架上,快速地向着实验室跑去。
谢砚不发一言,他发不出一言了,他在快速思考着什么,痛苦和欢欣在他身上共存。
担架停留在电梯前,旁边是一道纤细的身影,洁白的衬衫比顶灯还要冰冷几分。
谢砚注意到了,是索伦。
索伦震惊地看着他,眼眶里似乎又溢出了泪水,手抖着伸向他,又瑟缩了回去。
谢砚强忍着疼痛,向他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
为什么要难过?这是多么好的结果,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