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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归途的灯火 归途的灯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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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尼的夜风,终于有了些许凉意。
南苏推开车库门时,曹司衍已经等在门口。他剃净了胡茬,修剪了过长的黑发,穿着一身南苏为他购置的、略显生疏的休闲装,身形依旧清瘦,却不再佝偻。他站在灯光下,像一株在石缝中重新挺直了腰杆的植物,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待。
“车钥匙。”南苏没有看他,只是伸出手。
曹司衍愣了一下,随即慌忙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崭新的车钥匙,双手递过去。那是南苏用他第一笔顾问费买的二手车,一辆并不昂贵的丰田,但足够体面。
“我……我来开吧。”他声音干涩,试探着说,“你累了。”
南苏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曹司衍瞬间噤声。他讪讪地收回手,像个犯了错的学生,默默坐进了副驾驶的位子。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南苏专注地看着路面,曹司衍则像个最标准的乘客,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他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看着那些陌生的、充满生活气息的街区,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这不是回那个冰冷的汽车旅馆,也不是去空荡荡的安全屋。南苏说,是“回家”。
那个词,烫得他心口发疼。
“安全带。”南苏冷不丁开口。
曹司衍浑身一僵,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安全带,动作因为紧张而显得笨拙。咔哒一声,锁扣扣上时,他像是完成了一项庄严的仪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南苏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车子最终驶入了一片安静的社区。一栋两层高的独栋小楼,带着小小的花园,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馨。
曹司衍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南苏熄火,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他才像梦游般,推开车门。
“到了。”南苏站在车旁,看着他。
曹司衍抬起头,看着那栋亮着灯的小楼。二楼的一个房间里,隐约能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正趴在窗边,似乎在张望。
是他的……晚晚。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眶瞬间红了。
南苏没给他更多酝酿情绪的时间,径直走向房门。曹司衍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在她身后,每一步都踩得极轻,仿佛怕惊醒了什么易碎的梦境。
门没锁。
推开门,暖暖的、夹杂着饭菜香气的空气扑面而来。玄关处,两双小鞋子整齐地摆着,旁边是一双属于南苏的高跟鞋。
“妈妈!”一个小小的身影炮弹一样冲过来,撞进南苏怀里。
南苏笑着接住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宝贝,今天乖不乖?”
“乖!”晚晚用力点头,然后才抬起头,看向躲在妈妈身后的曹司衍。
小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有些怯生生的,小手抓紧了南苏的衣角。
曹司衍站在玄关,手足无措。他想伸手,想摸摸她的头,想像记忆里那样抱抱她。但他不敢。他怕自己身上还带着工地的尘土气,怕自己这双还不甚灵便的腿,吓到了她。
“曹叔叔。”晚晚小声叫了他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
这一声,像一根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在曹司衍心上最痒的地方。他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却只能笨拙地弯下腰,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这是……给你的。”他声音沙哑,把盒子递过去,“上次……你说想要的那个乐高。”
那是他复健时,用第一笔微薄的津贴,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的限量款。他记得,那是晚晚在公园里,羡慕地看着别的小朋友玩过的款式。
晚晚的眼睛瞬间亮成了星星,她松开南苏,小心翼翼地接过盒子,仰起小脸:“谢谢曹叔叔!”
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拉着曹司衍的衣袖,把他往客厅里拽:“曹叔叔,快来!妈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虽然你没说,但我听见妈妈打电话给外卖店,特意学的!”
曹司衍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南苏。
南苏正脱下外套,挂在衣帽钩上,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愣着干什么?换鞋。”
她的语气很平常,平常得像是在对一个同居多年的室友说话。
曹司衍眼眶一热,慌忙低头,手忙脚乱地换上拖鞋。拖鞋是新的,放在玄关最外侧,大小正好是他的尺码。
他跟着晚晚走进客厅,看着那张铺着格子桌布的餐桌,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一盘色泽诱人的糖醋排骨,一碟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这场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是他做了无数次噩梦,都不敢奢望的画面。
他像个闯入别人生活的窃贼,僵硬地坐在晚晚为他拉开的那把椅子上。
“曹叔叔,你吃这个!”晚晚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到他碗里,“妈妈说,多吃肉才有劲儿,你的腿才能好得快!”
曹司衍看着那块油亮的排骨,看着晚晚亮晶晶的眼睛,又看向餐桌对面,正低头默默吃饭的南苏。
她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夹菜,喝汤,偶尔叮嘱晚晚“细嚼慢咽”。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那块排骨。味道有些淡,肉质甚至有点柴,显然不是出自大厨之手。但他吃着,却觉得这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吃得眼泪都快要掉进碗里。
他终于,终于坐到了这个位置上。
不是曹总,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流浪汉,也不是那个满怀愧疚的父亲。
他只是……一个被允许坐在这里,吃一顿家常便饭的男人。
晚饭后,晚晚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乐高,拉着曹司衍去客厅地毯上拼。
南苏收拾好碗筷,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她打开橱柜,拿出洗洁精,却迟迟没有挤在海绵上。
她靠在流理台边,听着客厅里传来的、晚晚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还有曹司衍偶尔低沉、笨拙的回应。
她想起那个在工地上满身泥浆的背影,想起他在安全屋里高烧呓语的痛苦,想起他为了买这个乐高,在街头徘徊了多久。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她把他从地狱里拉了回来,给他工作,给他尊严,现在,甚至给了他一张回家的餐桌。
但这不代表原谅。
她只是……不忍心看着他烂掉,不忍心看着晚晚,在成长的过程中,缺失一个或许可以变得很好的父亲。
她关上水龙头,擦干手。
走出厨房时,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客厅里,曹司衍正趴在地毯上,和晚晚头碰头地研究着乐高的说明书。暖黄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柔和了他眉宇间的沧桑,也照亮了他眼底那抹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幸福。
南苏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
窗外的夜空,没有星星。
但屋内的灯火,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