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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迟到的破冰 迟到的破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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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司衍的高烧,在第三天清晨终于退了。
那是一种极其缓慢的消退,像潮水一点点从滚烫的沙滩上退去,留下一片狼藉的沙砾和疲惫不堪的躯壳。南苏趴在床边,也熬得昏昏沉沉,直到感觉到握在掌心里那只滚烫的手,温度终于降到了一个近乎正常的度数。
她猛地惊醒,抬起头,正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浑浊,不再涣散,却盛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破碎的清明。曹司衍醒了,清醒地躺在陌生的天花板上,看着坐在床边的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急切地想靠近,也没有露出卑微的讨好。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她,仿佛花了很长时间,才把眼前的影像,和记忆中那个在悉尼街头、在吉隆坡酒店、在广州咖啡厅里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南苏。”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砾,干涩,却异常平静,“我这是在……地狱,还是天堂?”
南苏看着他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商人的精明,没有父亲的愧疚,也没有求饶的卑微。只有一片荒芜后的死寂,和一丝极淡的、不确定的希冀。
“你在安全屋。”南苏收回手,坐直了身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浓重的青色泄露了她的疲惫,“如果你还想把自己作死,我不拦着。但我不能让你死在路边,给晚晚留个烂摊子。”
她的语气很冷,冷得像在谈论一件公事。
曹司衍缓缓地眨了眨眼,似乎想转头看看四周,却因为虚弱而做不到。他只是静静地躺着,感受着这间屋子冰冷的空气。
“我卖掉了星辉。”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所有的股份,分了。费曼笙拿了大头,她终于肯放过我,也放过念苏。我把监护权也给了她,签了放弃声明。”
南苏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她知道他做了这些,但从他嘴里亲口说出来,依然像一记闷拳,打在心口。
“我是个烂人,南苏。”曹司衍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天花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用了最愚蠢的方式,想逼你赢,想让你走得毫无负担。结果,我只是把你推得更远,也把自己……作践成了这副鬼样子。”
他试图动一下那只没受伤的手,却只引起了胸腔一阵剧烈的咳嗽。
南苏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帮他顺气。她的动作很快,也很专业,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曹司衍在她触碰的瞬间,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即,那股僵硬化作了更深的无力。他任由她按着,直到咳嗽平息。
“你为什么……”南苏终于开口,声音在颤抖,却强行压抑着,“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以为把自己变成一摊烂泥,我就会感激你?就会觉得轻松了?”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被子上,但她依然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曹司衍,你自以为是的牺牲,自私得可怕!”南苏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有没有问过我?问过晚晚?问过念苏?你凭什么替我们做决定?凭什么觉得,你需要把自己毁掉,我们才能好好活着?”
曹司衍看着她,看着她崩溃边缘却依然强撑的模样。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以为,看到你在工地上像个狗一样被人使唤,我就痛快了?我就觉得赢了?”南苏的声音越来越大,压抑了两个多月的委屈、愤怒、心疼和绝望,终于冲垮了堤坝,“我看到你那双手,我就想把这双眼睛挖掉!我看到你住在收容所,我就想把你打晕了拖回来!我看到你……”
她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
“我看到你把自己弄得那么脏,那么烂,我就恨不得杀了你,然后再杀了我自己!”她终于嘶吼出来,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浑身发抖。
曹司衍看着她崩溃的样子,眼泪终于从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无声地滑落。他努力地想抬起手,想碰碰她,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对不起……”他只能发出气音,“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伤害你的混蛋了。我以为……如果我一无所有,如果你恨我入骨,你就可以……轻装上阵地飞走。”
“蠢货!”南苏哭着骂他,“你以为飞走就是解脱吗?你以为我们之间,只有恨和伤害吗?”
她蹲下身,平视着他,泪流满面,眼神却亮得骇人。
“曹司衍,你听好了。我不需要你当英雄,也不需要你当恶棍。我不需要你赢,也不需要你输。我不需要你为了我,去卖什么公司,去毁什么身体!”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也带着泪。
“我只想要一个……像个人一样的你!一个能站得直挺挺的,能跟我吵、跟我闹、能跟我一起面对风雨的曹司衍!而不是一个自怨自艾、自我了断的懦夫!”
曹司衍怔怔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南苏——不再是那个小心翼翼、满身铠甲的南苏,而是一个燃烧着愤怒与痛苦的、活生生的人。
“我……不是懦夫。”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你就是!”南苏瞪着他,“你除了会逃跑,会自我感动,还会什么?你以为你很伟大?你把你儿子推给别人,把你自己扔给垃圾堆,把我和晚晚当成你赎罪的祭品!曹司衍,你这辈子最自私的事,就是你的‘无私’!”
这番话,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所有自以为是的伪装。曹司衍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
良久,他才睁开眼,那双眼睛里,荒芜依旧,却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那我……该怎么办?”他看着她,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第一次放下了所有的傲慢和伪装,问出了一个最朴素、也最艰难的问题,“南苏,我已经……烂成这样了。我还能……怎么当一个‘人’?”
南苏看着他,看着他满身的伤,看着他眼里的绝望和那一丝微弱的求生欲。
她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窗外,悉尼的阳光很好,照在光秃秃的窗台上。
过了很久,久到曹司衍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南苏的声音,冷冷地传了过来。
“先把你这身烂肉养好。”
她顿了顿,声音里依然带着未消的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然后,去把你对念苏欠下的债,用真正的‘人样’还回去。别再玩什么自我牺牲的把戏。”
“至于你和我……”
南苏转过身,看着床上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
“等你像个男人一样,能接得住我的拳头,能扛得起我的眼泪的时候……我们再谈。”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进了厨房。
曹司衍躺在冰冷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间安全屋里,带着一丝人间烟火气的空气。
他知道,这或许是他这辈子,离“活着”最近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