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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名为“家”的废墟 名为“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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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司衍的高烧没有退。
南苏在汽车旅馆简陋的浴室里,用冰镇的矿泉水一遍遍浸湿毛巾,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他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即使在昏睡中也时不时痉挛、呓语,汗水浸透了那件廉价的T恤。
“……别怕,晚晚……爸爸在……”
他在梦里喊着女儿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南苏替他擦汗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必须把他转移。这里没有医疗条件,如果拖下去,他真的会死。
南苏咬咬牙,扶起几乎失去意识的曹司衍,用尽全力将他架到自己车上。她没有回自己那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公寓,而是开车去了她在这边的另一处秘密住所——一个为了应对极端工作变动,而租下的、没有任何个人痕迹的安全屋。
这里是空的,只有最基本的家具。没有照片,没有玩偶,没有生活的温度,正适合安置一个……破碎的人。
她几乎是拖着他,把他扔在了安全屋冰冷的床垫上。曹司衍陷在黑暗里,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像一台即将报废的风箱。
南苏翻遍了医药箱,退烧药已经喂下去了,但物理降温的效果微乎其微。她看着他痛苦地蜷缩,看着他那双曾经签下亿万合约的手,此刻正死死抓着床单,指节泛白。
她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烧水。路过客厅那个廉价的塑料储物柜时,她看到曹司衍那个从不离身的、脏兮兮的双肩包,正滑落在地。
包没有拉严,里面露出那个熟悉的、皱巴巴的笔记本一角。
南苏本不想多看。但就在她转身的一瞬,一张折叠的纸,从笔记本的夹层里滑了出来,飘落在地。
她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用铅笔反复涂抹、几乎把纸背都划破的画。画的是一个篮球场,一个瘦高的男孩正在投篮。画工拙劣,线条凌乱,但那男孩的侧脸轮廓,南苏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念苏。
而在画纸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有些被泪水洇湿过,字迹模糊。
南苏鬼使神差地蹲下身,借着厨房透来的微弱灯光,读着那些字。
“九月十日,晴。远远看了念苏打球。他长高了,像我。没敢叫他,曼笙在。我是一个失败的父亲。”
“九月十五日,阴。在超市遇到了,他没看见我。手里拿着我以前想给他买却没舍得买的球鞋。我买下来了,放在他家门口,没留名。他会不会知道是我?”
“九月二十日,雨。曼笙说,让他忘掉我这个不负责任的爹,对他好。她说得对。我是个混蛋。但我真的很想他。”
“十月一日,晴。南苏在悉尼了。我离她很远,又很近。我不敢靠近。我怕我身上的臭味,熏着了她的新生活。我只能……远远地看着。”
“十月五日,阴。我把星辉卖了。我把能给的都给了。曼笙拿到了钱,答应不再纠缠。念苏……我把他托付给曼笙,虽然她恨我,但她会是个好母亲。我不能再拖累他。”
“十月十日,晴。南苏,对不起。我毁了一切。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你彻底死心,飞得更高。别回头,别看我。我烂透了。”
南苏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原来,他不是没有看过儿子。
原来,他不是不想当父亲,而是觉得自己不配。
原来,他卖掉公司,放弃监护权,不是抛弃,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自我放逐。
为了让她赢,为了让她毫无负担地飞走,为了不让儿子有一个“烂人”父亲,他把自己活活埋进了泥里。
“咳……咳咳……”
卧室里传来曹司衍剧烈的咳嗽声。
南苏猛地回过神,将那张纸小心地塞回笔记本,又把包放回原处。她快步走进卧室,看到曹司衍正痛苦地侧躺着,似乎想把什么东西呕出来。
“曹司衍!”南苏扶起他的上半身,用力拍着他的背。
曹司衍在剧烈的咳嗽中,终于呕出了一口浓稠的黄痰,夹杂着血丝。他虚弱地倒在她的怀里,眼睛半睁着,却无法聚焦。
“……晚晚……别怕……”他还在呓语,手在空中胡乱抓着。
南苏看着他那双失焦的眼睛,看着他干裂出血的嘴唇,看着他脖颈上暴起的青筋。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去厨房接了温水,扶起他的头,一点点喂进他嘴里。
曹司衍像婴儿一样,顺从地吞咽着,然后,他的手终于抓到了什么——不是空气,是南苏的衣角。
他死死攥住,力气大得惊人。
“别看我……”他在昏沉中呜咽,眼泪顺着眼角流进鬓发,“别看我这个样子……南苏……求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只剩下气音。
南苏僵在原地。
她应该推开他。
她应该骂他是个疯子,是个自作聪明的傻瓜。
她应该告诉他,他的牺牲毫无意义,因为她根本不需要他这样作践自己。
可是,看着他那双即使在昏迷中也写满恐惧和乞求的眼睛,看着他那具伤痕累累、被他自己亲手毁掉的躯体……
南苏闭上眼,压下喉头的哽咽。
她没有推开他。
她只是默默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那双颤抖的手。
然后,她在他身边坐下,像一尊守护的石像,守着这间冰冷的、名为“安全”的废墟。
窗外,悉尼的夜空没有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