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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破碎的拼图 破碎的拼图 ...

  •   南苏没有带曹司衍回自己的公寓。
      她开了一个小时的车,将车停在了蓝山脚下的一间汽车旅馆。这里远离市区,只有虫鸣和风声,是她出差时偶然发现的、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落脚点。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双人床和一套陈旧的桌椅。南苏打开灯,昏黄的灯光下,曹司衍像一尊沾满泥污的雕像,僵硬地坐在床边,低垂着头,不敢看她。
      “把衣服脱了。”南苏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她打开带来的医药箱,里面是她平时备用的碘伏、纱布,甚至还有几贴膏药。
      曹司衍没有动,只是死死攥着身上那件破烂工装裤的裤腿。
      “曹司衍,”南苏转过身,看着他,眼圈通红,语气却冷得像冰,“你现在是在跟我演贞洁烈男吗?刚才在工地上,你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怎么不见你害羞?”
      这句话像鞭子,抽得曹司衍浑身一颤。他这才迟钝地、笨拙地解开那件沾满泥浆和汗臭的外套,然后是里面被汗水浸得发硬的工字背心。
      当他的上半身暴露在灯光下时,南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的身体不再是记忆中精壮、线条分明的模样。肋骨根根分明地凸起,皮肤上布满了晒斑、擦伤,还有几处已经化脓的红肿。最触目惊心的,是后背和手臂上,那些新旧交替的烫伤和刮痕——那是长期在工地搬运钢筋、接触高温器械留下的勋章,丑陋而狰狞。
      “……对不起。”曹司衍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试图侧过身,用后背遮挡那些不堪的伤痕。
      “别动。”南苏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大,不容抗拒。
      她用剪刀剪开他手上那双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手套。露出的双手,让南苏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
      掌心和指关节处,全是厚厚的血痂和磨破的水泡,有些已经感染,泛着不正常的黄色。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油污和泥垢,指甲盖甚至有裂纹。这双手,曾经在千万的合同上签下过龙飞凤舞的名字,曾经温柔地抚摸过她的发丝,如今,却像两块被风干了的、布满沟壑的树皮。
      “疼吗?”南苏的声音哽咽,手上消毒的动作却异常轻柔。
      曹司衍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不知道。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身体的疼比起心里的疼,根本不值一提。
      南苏处理完他手上的伤口,又费力地帮他清理后背的擦伤。当她擦拭到他肩胛骨附近时,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嵌在皮肉的疤痕里。
      她拨开杂乱的毛发,借着灯光仔细看去。
      那是一小块银色的、变形的金属片,上面隐约还能看到“ZIPPO”的刻印,以及两个模糊的字母缩写:C.S.
      南苏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那是……她十年前送他的那个打火机。那个她以为早在十年前那个暴雨夜,就被他扔掉、碎裂的打火机。
      它竟然还在。竟然被他以这种方式,镶嵌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曹司衍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僵硬,身体微微颤抖,想要蜷缩起来,像个受了惊的刺猬。
      “别动。”南苏的声音很低,她用镊子小心地拨弄了一下那块金属片,发现它已经和增生的皮肉长在了一起,根本取不出来。
      “什么时候……弄进去的?”南苏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曹司衍沉默了很久,久到南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吉隆坡……酒店的那天晚上。”他终于开口,声音飘忽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在走廊里坐了一夜。后来,我把它砸了,又一片片,捡了回来。”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我以为……这样就不算丢了。”
      南苏的眼泪流得更凶,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她处理完他身上所有能看到的伤口,又找出一套她平时运动时穿的宽松衣服——那是她为了防止万一,特意为晚晚和自己准备的备用衣物,没想到,第一次用,是给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穿上的。
      穿衣服时,曹司衍像个木偶,任由她摆弄。当南苏帮他套上T恤,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他的胸口时,她感觉到那里的心跳快得吓人,而且……异常虚弱。
      “你发烧了。”南苏皱起眉,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滚烫。
      曹司衍没有否认。他从下午在工地上开始,就觉得天旋地转,只是硬撑着,直到看到她出现,那根绷紧的弦才猛地松掉。
      南苏让他躺在床上,给他喂了退烧药和水。他几乎是贪婪地吞咽着,像是在沙漠中濒死的人,终于喝到了一滴水。
      药效上来后,曹司衍的意识开始模糊。他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却无法聚焦。南苏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如今像个破碎的玩偶,缩在廉价的旅馆被褥里。
      “南苏……”他在昏沉中呢喃,手在空中胡乱抓着,似乎想抓住什么。
      南苏下意识地伸出手,被他一把死死攥住。
      “别走……”他烧得神志不清,力气却大得惊人,“别丢下我……我什么都不要了……我把公司卖了……我把念苏给了她……我把一切都毁了……”
      南苏的心猛地一揪。
      “你毁了什么?”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曹司衍在昏睡中剧烈地摇头,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费曼笙的孩子……不是画家的……是我自己的……”
      南苏浑身一僵。
      “那晚……我喝多了……她说她怀孕了……我信了……”曹司衍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剧烈的悔恨,“后来……她流产了……是我……是我害她流的……因为我疯了一样去找你……去新加坡……去吉隆坡……”
      他猛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南苏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是这样。
      那个所谓的“怀孕”,那个逼走她的导火索,竟然是一场流产的谎言?而曹司衍,在得知真相后,选择了用一种最极端的方式——毁掉自己的一切,来赎罪?
      “我以为……只有我烂透了……你才能飞得更高……”曹司衍在梦魇中呓语,手依然死死抓着南苏的衣角,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别看我……南苏……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沉沉睡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不知名的虫鸣。
      南苏坐在黑暗中,看着这个在她面前彻底破碎的男人。
      她原以为,他是出于自私,出于占有欲,才像阴魂不散的幽灵一样追来。她原以为,他的痛苦只是失去面子的不甘。
      却没想到,这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自我毁灭式的赎罪。
      他卖掉了星辉,放弃了儿子,甚至毁掉了自己的身体,只是为了让自己变成一个毫无威胁的、烂掉的废人,让她可以毫无负担地……活着。
      南苏低下头,看着自己还被他紧握的手。
      她应该推开他,应该头也不回地离开,应该让他烂在泥里,自生自灭。
      可是,当她看着他那张在昏睡中都写满痛苦的脸,看着那块嵌进皮肉里的打火机碎片,看着这满身的伤痕……
      她发现自己做不到。
      她恨他吗?恨。
      她原谅他了吗?没有。
      但这一刻,她只想把他从这泥潭里,稍微……往上拉一把。
      哪怕只是为了防止他真的烂在里面,为了防止晚晚将来知道,那个想做她父亲的男人,死得如此不堪。
      南苏深吸一口气,擦掉脸上的泪痕。
      她没有离开。
      她只是默默地,将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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