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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泥泞中的微光 泥泞中的微 ...

  •   南苏没有再去看那个街角的咖啡厅。
      她强迫自己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澳洲的投行圈虽小,但竞争激烈。她接手了一个关于稀土矿勘探数据的分析项目,数据庞杂,时效性极强,是她证明自己在澳洲市场价值的绝佳机会。
      连续一周,她都工作到凌晨。晚晚已经睡熟,她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在电脑前敲下最后一个句号。窗外,悉尼的夜空总是很干净,星星亮得刺眼,像无数双窥探秘密的眼睛。
      这天深夜,她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三明治。
      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招聘启事:“急招建筑工,日结工资,包食宿,吃苦耐劳者优先。联系电话……”
      南苏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却在“建筑工”三个字上,猛地顿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鬼使神差地,她拿出手机,拍下了那个电话号码。
      回到家中,晚晚睡得正香。南苏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落下。
      她想起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背影,想起他在公园树下那个卑微的点头,想起他在咖啡厅被经理驱赶时的绝望。
      她恨他吗?恨。
      她想他过得好吗?不想。
      但她无法忍受,那个曾经在会议室里翻云覆雨的男人,变成一个在异国街头捡拾废纸、被便利店经理嫌弃的流浪汉。
      哪怕是为了晚晚,为了不让女儿将来知道,那个曾想当她父亲的男人,死得如此不堪。
      南苏闭上眼,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气喘吁吁、且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Hello?”
      “你好,”南苏用英语,声音冷静得自己都感到陌生,“我看到招聘启事。我……替一个人咨询。他是中国人,很能干,以前是做管理的,但现在……需要一份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奇怪的咨询方式。“哦,是那个住在收容所的中国人吗?他昨天来问过。只要他肯干,明天早上六点,直接来Blacktown的这个地址报到。”
      对方报出一个地址,南苏迅速记在手机里。
      “他……住收容所?”南苏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是啊,没钱呗。但这人很怪,给他工钱,他不要现钞,非要我们帮他买东西——买那种最厚的手套,还有那种结实的笔记本。问他为什么,他也不说,就说‘记账上’。”中介的语气里满是疑惑,“你要是真能让他来,记得告诉他,别迟到。”
      电话挂断。
      南苏坐在黑暗中,心脏狂跳。收容所。记账。买手套和笔记本。
      她无法想象,曹司衍是如何从那个挥金如土的董事长,沦落到要靠收容所栖身,并且用微薄的薪水,去换取这些廉价的劳动防护用品和纸张。
      他买这些做什么?是还在画那些图纸?还是在记录什么?
      南苏一夜无眠。
      第二天,她没有去公司,而是开车去了Blacktown。那是一个大型的建筑工地,到处是轰鸣的机械声和飞扬的尘土。她把车停在远处,戴上墨镜,看着一群穿着橙色反光背心的工人,正在搬运沉重的钢材。
      在人群中,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曹司衍剃了光头,戴着一顶沾满泥浆的安全帽,脸上满是汗水和尘土,看不出原本的肤色。他身上的工装裤已经磨得发白,袖口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被晒得黝黑的皮肤。
      他正弯着腰,扛起一根几乎有他半人高的钢管。那钢管沉重得让他的膝盖都在颤抖,但他死死咬着牙,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将钢管挪到指定的位置。放下时,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用手背抹去嘴角的白沫。
      南苏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呜咽出声。
      这就是他赎罪的方式吗?把自己扔进最肮脏的泥潭里,用体力上的折磨,来偿还精神上的亏欠?
      这时,一个工头模样的白人走了过来,似乎在训斥着什么。曹司衍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像个犯错的学生。工头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堆碎石,曹司衍立刻走过去,没有一丝犹豫,徒手去搬那些锋利的石块。
      南苏看着他那双曾经只握过签字笔和红酒杯的手,此刻被粗糙的碎石磨得血肉模糊,手套上渗出了暗红色的血渍。
      她猛地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Stop!”
      她的英语喊得很大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愤怒。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曹司衍抬起头,隔着漫天的尘土,看向那个逆光站立的女人。他眯了眯眼,似乎没认出来。直到南苏冲到他面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碎石,狠狠地砸在地上。
      “你干什么?!”工头怒吼着冲过来。
      南苏转过身,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直接拍在工头的胸口,声音冰冷:“他的工钱,我付双倍。从现在起,他不用干这个。”
      工头看着那厚厚的一叠澳元,愣了一下,随即骂骂咧咧地走了。
      周围的人群重新骚动起来,继续干活。
      南苏转过身,看着曹司衍。他正呆呆地看着她,脸上混杂着尘土、汗水和一丝不知所措的茫然。那双曾经深邃的眼睛,此刻浑浊得像一潭死水。
      “跟我走。”南苏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她脱下自己的风衣,不由分说地披在他身上,遮住了那身破烂的工装。
      曹司衍没有动,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曹司衍,”南苏看着他血肉模糊的双手,声音颤抖,却依然强硬,“别用这种自虐的方式感动自己。我不吃这一套。”
      她拉起他的手腕,那手腕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却烫得吓人。
      “上车。”
      曹司衍被她半拖半拽地拉到了车前。他顺从地坐进副驾驶,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脏兮兮、还在渗血的手,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南苏发动车子,驶离了那个充满噪音和灰尘的地狱。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南苏从后座拿出医药箱,拉过他的手,用消毒酒精狠狠地擦拭。
      “嘶——”曹司衍终于发出了声音,是倒吸冷气的声音。
      南苏没有理会,动作粗暴地贴上止血纱布。
      “为什么……”曹司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为什么要来找我?”
      南苏包扎的手一顿,抬起头,看着他那张狼狈不堪的脸。
      “我不是来救你的。”她一字一顿地说道,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手背上,“我是来给你收尸的。万一你死在工地上,晚晚问起来,我没法交代。”
      曹司衍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活人的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
      南苏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任由眼泪流淌。
      她知道,自己还是心软了。
      但这绝不是原谅。
      这只是……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她面前,把自己活活烂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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