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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隔岸的灯火 隔岸的灯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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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尼的冬天,清冷而干燥。
南苏站在新公司的落地窗前,望着楼下乔治街上匆忙的人流。距离她逃离吉隆坡,已经过去了两个月。这两个月,她像一台精密的机器,疯狂地运转。新的项目,新的数据模型,新的同事关系。她用工作填满了每一个空隙,让大脑没有一丝闲暇去回忆那个充满雨水和郁金香的季节。
“南,你的分析报告,Peter总看了,非常满意。” 同事Lily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咖啡,“他说,你甚至比我们本地的分析师更懂澳洲的养老金体系。”
南苏接过咖啡,温热传递到指尖,驱散了一丝寒意。“谢谢,只是运气好,踩中了几个政策风口。”
她嘴上谦虚,心里却清楚,这不是运气。这是她在无数个晚晚睡下后,对着澳洲财政部官网逐字逐句啃出来的成果。她把对那个人的恨、痛、以及无法言说的眷恋,全都转化成了对数字的敏锐和逻辑的严密。
“对了,” Lily 似乎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八卦,“楼下咖啡厅,有个亚裔男人,连续一周都在那个靠窗的位置坐着。我看他也不点单,就对着楼上发呆,有时候还拿着本子写写画画。该不会……是找你的吧?”
南苏握着咖啡杯的手猛地一僵,滚烫的液体险些洒出来。
她几乎是屏着呼吸,快步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隔着两层楼的距离,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冲锋衣、戴着鸭舌帽的瘦削背影。那人坐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颓唐。面前摊开着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看起来用了很久的圆珠笔。
是曹司衍吗?
南苏的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工位。
“你看错了,这里哪有认识我的人。” 她声音平静,甚至有些冷硬,“我去忙了。”
Lily耸了耸肩,没再多问。
南苏坐回电脑前,屏幕上的数字开始扭曲变形。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个模糊的背影。他怎么会来?他不是应该在那个充满香槟与郁金香的世界里,做他的商业帝王吗?怎么会沦落到在异国他乡的咖啡厅里,做一个不点单的过客?
当晚,南苏带着晚晚去附近的公园散步。
悉尼的夜空,星星比新加坡和广州加起来还要多,亮得刺眼。晚晚在草地上追逐着发光的玩具,笑声清脆。
“妈妈,你看,那边的叔叔在画画!” 晚晚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树下。
南苏顺着女儿的手指看去,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树下,一个男人正借着路灯微弱的光,在速写本上飞快地勾勒着什么。他背对着她们,但那个身形,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南苏绝不会认错。
是曹司衍。
他看起来糟透了。头发很长,乱糟糟地堆在帽檐下,下巴上满是胡茬,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他身上的冲锋衣看起来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甚至还有磨损的痕迹。
南苏拉着晚晚,下意识地想躲,想转身离开。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曹司衍画完了最后一笔,合上本子,抬起头,似乎感应到了远处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南苏看清了他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如今却只剩下浑浊与疲惫的眼睛。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挥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极轻微地,对她点了点头。
那不是一个打招呼的点头,更像是一个……告别,或者,致意。
南苏猛地转过身,拉着晚晚,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公园。
回到家,她的心还在狂跳。她走到窗边,看向公园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黑暗。
她不知道他在画什么。是这异国他乡的树?还是……记忆里某个相似的角落?
这一夜,南苏失眠了。她想起他在吉隆坡酒店走廊里提着纸袋的身影,想起他在电话里嘶哑的“别走”,想起他此刻在楼下那个潦倒的背影。
她恨他吗?好像不全是。
她原谅他了吗?绝不可能。
他就像一个顽固的幽灵,即使隔了千山万水,依然不肯放过她。
第二天,南苏鬼使神差地,提前了一小时出门。
她没有直接去公司,而是绕路经过了那家咖啡厅。
透过玻璃窗,她看到曹司衍依然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桌上多了一杯清水,还有一块吃了一半的、看起来像是从便利店买来的三明治。
他面前摊开的,不是笔记本,而是一份皱巴巴的、像是招聘广告的报纸。他用那支旧圆珠笔,在上面划拉着什么,神情专注,却又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
南苏站在街角,看着他。
他不再是那个呼风唤雨的曹总了。他像一个被生活击垮的普通人,在为一份工作,为下一顿饭钱,在挣扎。
这时,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像是店经理的人走了过去,对曹司衍说了几句话。曹司衍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神情,双手合十,似乎在请求着什么。
经理摇了摇头,指了指门口,做了一个“请出去”的手势。
曹司衍僵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和绝望。但他没有争辩,只是默默收拾起自己的东西,起身,走出了咖啡厅。
南苏下意识地躲进了一家书店。
透过玻璃橱窗,她看到曹司衍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寒风吹起他单薄的冲锋衣下摆,显得他格外瘦削。
他走了一段,突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又掏出那支笔,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写完,他小心地将那页纸撕下来,对折,塞进了路边一个慈善机构的捐款箱缝隙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拖着沉重的步伐,消失在悉尼清晨的人流中。
南苏在书店里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
她不知道那张纸上写了什么。是一份求职信?还是一句遗言?或者是……给她的什么话?
她突然觉得很冷,冷得牙齿打颤。
她终于明白,费曼笙说得对,他是个疯子。但他疯得如此彻底,疯得如此……一无所有。
而她,这个被他伤害至深的人,此刻竟然在颤抖,在害怕,在……心疼。
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早已拉黑的号码,输入框里,手指悬停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拨打键。
她关掉屏幕,走向公司。
她不能心软。她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
但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背影,却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心里,拔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