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山海》tt7

17、第 17 章

　　打发走陈安和暗人之后谢无休才把目光收回来。

　　叶恕靠着谢无休身边的柱子抱着双臂垂头看他，二人都没有开口。

　　夜里轻刮着凉风，将白日里的热气吹散。风轻抚着谢无休脸边的发丝，将那几缕情丝般缠上叶恕的指尖。

　　头发被别到了耳后，谢无休愣了一下，仰头和叶恕对视。

　　却见身边站着的高大男人勾唇笑了起来，他的手还没缩回去，悬停在半空中保持着动作，谢无休余光瞧见那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轻捻着回忆着刚才触碰到他耳朵的温度。

　　谢无休一时间无奈极了，也跟着笑了起来，“师兄，你这样好似我们即将私奔。”

　　就好像昨日白天里的互诉情肠是做梦，而此刻他们仍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彼此的心意一般。

　　可既然已经想要做道侣了，那何必如此？

　　谢无休以为叶恕会笑着调侃他，叶恕却不按常理出牌。

　　他唇上带着浅淡的笑，眉眼中流露出真情实感来，面部舒展开来，而他的手捉住又缠上他指尖的发，轻捻着柔声道：“好似在做梦。”

　　谢无休掀起眼皮抬眼看他，忽地笑了起来，伸手把自己的头发救回来，转而把自己的手放在叶恕的手上。

　　叶恕只觉暗夜微风拂动，头顶的灯笼摇曳，撒下的昏黄光芒落在眼前的谪仙美人身上，而这美人在笑。叶恕不免笑得更灿烂。

　　只见美人朱唇轻启，“现在还觉得是梦吗？”

　　叶恕说不出话来，他喉部上下滚动。

　　“师兄傻掉了。”谢无休轻声说着站了起来，手轻晃了晃，“师兄，夜深了。”

　　说是夜深了，其实两人就是从外面转战到了屋里继续面对面，只是这次两个人都坐着。

　　谢无休低沉着嗓音道：“明日去袁否先前埋骨的地方，然后再决定去什么地方。”

　　话音一落屋子里便静下来了，谢无休疑惑扭头和叶恕对上。

　　瞧见叶恕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在视线对上后叶恕勾唇笑着，托腮道：“嗯。那袁是明知咱们为了袁否尸体失踪一事而来，但在咱们来到这里之后他也只在见着咱们的第一面提起两句。属实可疑得很，以无休看来，这袁是有没有问题呢？”

　　早在叶恕还在龙山之时便练就了一心二用，现下他倒是可以一边光明正大地欣赏师弟一边同他攀谈了。

　　——果然年少之时学过的也是有好东西的。

　　谢无休拧眉沉思，沉声道：“要说不怀疑他是没可能的。”

　　袁是弟弟尸体失踪虽然墨云间没有大肆宣扬，但是事情传出了墨云间这件事袁是必然是知道的。仙家百门会派人来查探情况也属于情理之中袁是也定然是明白的。然而在谢无休四人抵达墨云间时，袁是只面上看上去沧桑疲惫。

　　说他操心弟弟尸体而急出了白发搞得疲惫不堪不为过，但是明知谢无休几人是为何而来他却显得过于平淡了。

　　要说他脾性如此谢无休与叶恕也并不知道，可从开口聊天开始袁是似乎一直在避开关于袁否尸体失踪这个话题。

　　甚至扯到了十年前的天裂一事。

　　不过，要说是真的有意避开还是无意的那就不知道了。

　　“师兄，在这之前你见过他们兄弟二人吗？”谢无休在过去只听说墨云间这个地方，也知道墨云间宗主姓袁，但具体宗主是哪一个他并不知道。

　　外界只知道墨云间宗主姓袁，但宗主是袁是还是袁否无人知晓。

　　在此之前，仙门百家若是有什么事需要各大门派共同商议时，天裂后的那几年墨云间没有人参议，十年前是谁去谢无休也不知道。

　　“嗯……”叶恕蹙眉想了一下，“好像见过一次，就在十年前天裂那次，但在那之前没有。”

　　这么一说，叶恕眉头皱得更紧了，托腮的手摸上了下巴，沉思道：“这么一说，十年前我只远远见过袁是一眼……”

　　十年前业火在谪仙台处四散开来，距离最近的墨云间最先遭殃。

　　山下住了满城的百姓，业火落下他们手无缚鸡之力，死的死伤的伤。

　　墨云间最先出手拯救，紧接着正同魔修大战的其他宗门霎时派出一干人马前往谪仙台，资历深厚的各门派掌门长老以阵挡业火，以身修补天裂。

　　少年叶恕当时被派去解救百姓的同时抵抗魔修的入侵。

　　他远远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一剑封魔修的喉，血雾散去他手中长剑变大，男人一手一个人扔上百丈剑身，同时回身大吼：“还有活人吗——还有活的吗——说话！你们发出点声音！我马上来救你们——”

　　那是一个不苟言笑满眼百姓的修仙者，那会儿他的发还没白一根，不辞辛劳毫无怨言地将一个又一个还有一口气的人扔上剑带走。

　　少年叶恕不知道那是什么人，也不曾知道他的名字，但只那一眼他便记住了那个人的模样。

　　“不说我都没想起来，我只见过他一眼，是袁是，但我没见过袁否。”叶恕沉声说着，他长出一口气。

　　歉疚地垂头道歉：“对不起无休，我没用了。”

　　谢无休：“……”

　　桌上蜡烛上的火光跳跃，将叶恕半个身子照亮。而此时男人正低垂着脑袋羞愧地道歉。

　　谢无休：“所以你现在只是个书生。”不是客卿。

　　这是叶恕第一次从谢无休的话语中听出些许小嫌弃，更难过了。

　　“你在哭吗？”谢无休笑着手搭在了叶恕肩上，低头去看叶恕的表情。

　　不过叶恕头发太长了，垂在两侧完全挡住了视线，谢无休一边笑一边拨开叶恕的头发，他温热的手抚上叶恕脸。

　　“装哭博取同情，师兄你这些年都学了什么？现在是在亲身教学吗？”

　　垂头装哭的叶恕看着近在眼前的人笑了起来，心念一动在谢无休额上亲了一下，“夜深了，咱们该休息了。”

　　夜里悄无声息，风不吹，树不响，人不言语。

　　谢无休如同往常一样再次难以入睡到失眠。

　　床很大，他躺在里侧，叶恕躺在外侧，呼吸平缓且长。

　　谢无休睡不着，只能睁着眼睛看床幔，放空大脑不去想任何事情，也静静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声。

　　似乎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他更不敢睡了，黑暗里他小幅度翻身面朝着叶恕，看着那张已经成熟稳重的脸。

　　少年时的记忆仍在脑海里烙刻，他记得年少时的每一个瞬间，包括眼前的人说话时的每一个表情与动作。

　　这几日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与记忆里那个少年重合，却无法将分开的十年光景详细阐述给谢无休。

　　谢无休搭在被褥上的手动了动，而后缓缓向叶恕伸手。

　　男人身前的墨发被捉进手里，谢无休垂眸看去。

　　还是一样的顺一样的软。

　　“睡不着吗？”头顶响起沙哑睡意正浓的声音。

　　谢无休顿了下，不动声色地要把手收回去，却被一只手握住，那只手比他的烫，也比他的厚。

　　叶恕长舒出一口气来，懒懒伸手将身边毫无睡意的人揽进怀里，抓着他的手搂住自己的腰才拍拍谢无休的背。叶恕抵抗着又涌上来的睡意，轻声哄道：“睡吧睡吧，没事了无休，都过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拍背的动作也渐渐缓慢，呼吸再次变得均匀。

　　谢无休：“……”他无声抓紧了叶恕的衣服，闻着他身上的味道闭上了眼睛。

　　屋外起了风，风吹动屋檐下方的灯笼发起微小的哐哐声，不远处树枝互相抽动摇摆发出的沙沙声穿进了谢无休的耳朵。

　　他把自己闷在叶恕怀里，悄声听着男人有力且有规律的心跳声，不禁放缓了呼吸。

　　黑暗里突然响起叶恕无奈的叹息声，他又轻拍着谢无休的后背，下巴蹭了蹭怀里人儿的发顶哑声道：“还睡不着吗？那我要怎么做才好呢？”

　　谢无休不说话，只是抓着他衣服的手指蜷缩，抓得更紧了。

　　头顶的声音继续说：“那……我跟你说，以前在人间看到过的话本子吧。”

　　不等谢无休说话，他便自顾自说了起来。

　　“从前啊，有个大国，叫作梁国。梁国为了扩大疆域便会派出一个少年将军会打仗。少年将军很厉害，不负众望为梁国打下了一片新天地。”

　　“后来大概是上天看不惯少年将军在人间视人命为草芥，于是天雷咔地劈了下来，少年将军过了天雷一朝飞升，成了仙界一位杀魔不眨眼的战神。”

　　“大概过了百年光景，少年将军着实是想念人间的日子，想要看看他亲手为皇帝打下的江山，于是私自下了凡间。很快啊，仙界便知道了这件事，派出一个天神去捉他回仙界。”

　　“那天神特别美，别人要是瞧上一眼就会爱上他，但是他因为在很久很久以前犯过错，便被夺去了双眼，不过并不影响他行动。”

　　“然后啊，他就在凡间和那个少年将军相识，也相爱了。但是梁国这个时候发生了点事，唉，什么事呢？这梁国啊，皇帝不作为，黎明百姓受尽苦难皇帝却在宫里花天酒地。少年将军很生气，他看见宫墙外全是难民，他们饿得受不了便人吃人……”

　　叶恕的声音沙哑低沉，在成年之后便有了一股特殊的磁性，在此时引诱着谢无休浮躁的心安静下来，同时也叫他安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