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山海》tt7

14、第 14 章

　　山顶并没有豁然开朗的空地，整片整片的绿林将太阳光隔绝，树底下阴凉黯淡。

　　二人拐了个弯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坑。

　　坑周围杂草丛生，挡住了二人往下看的视线。

　　叶恕便清理了一番，这才得以窥见这坑中的景象。

　　然而仅这一眼，二人便愣住了。

　　只见坑底布满了骸骨，全是人的骸骨。表面那一层骸骨落满了灰土与泥，以至于骸骨看起来发黑。破裂的头颅与骨头散落四处，分不清谁是谁的。

　　二人抬眸对视，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诧异与沉重的情绪。

　　谢无休仿佛听到了这些骸骨的声音，属于他们生前的一切。

　　万千将士聚于此地，狼烟四起，低沉悠长的号角声响彻云霄，刀剑相撞发出铿锵的声音，战马嘶吼高抬起前腿踏穿了敌人的胸膛，万千将士高声嘶喊：“杀——”

　　锋利的刀刃挥向敌人，将对方的头颅砍下，却又被数把长□□穿了身躯。

　　鲜血顺着刀沾染了双手，将陈年的旧伤覆盖。

　　待烈焰烧过，地面寸草不生，众将士身首异处，不知是哪一方最后赢得了战斗。

　　将领满眼疲惫与沧桑，哀叹战友的离去与那一刻的场景。

　　战争夺去了众多人的性命，他们无法回家，魂灵被困于此地，徘徊良久不肯入黄泉转世投胎。天空飘下倾盆的大雨，死去的人儿感受不到雨再次打在身上的冰凉了，只眼睁睁看着雨水打在自己的尸身上，地面溅起的泥泞弄脏了自己的尸体。

　　然而他们却无能为力，只是哀叹，只是悲愤，只是无助。

　　离家前还与家人相拥而泣，立下誓言说自己一定能平安归家。

　　战争过去数年未见停的趋势，他们还没见战争结束，不知最后是输是赢，便死在他乡，连马革裹尸还都做不到了。

　　凡人将领用粗糙的手掌为不肯合眼的将士们闭上了双眼，就地掩埋，挖坑抛之。

　　自此，万人尸坑形成。

　　肉眼可见之处尽是尸骸，二人猜不出具体有多少尸骨。

　　半晌叶恕才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我下去看看。”

　　“我同你一道吧。”谢无休紧跟着叶恕跳进了万人坑内。

　　进来之后的感受并不美妙，在谢无休刚踩上坑底时，一颗头颅被踩碎了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随着二人稳稳站在尸骸之上时周围呼地传来唰唰声。

　　只见藏匿于尸骨之下的蛇鼠窸窸窣窣地逃窜而出，向着更深更黑的角落逃去，蹿得骨头哗啦啦作响，从高处滚落到低处。

　　紧接着便是扑鼻而来的臭味，像肉腐烂变质生了蛆虫，在天气炎热的时候还捂在一起，夹杂着雨水浸润过后的霉味。

　　索性万人坑底全是尸骨，而不是刚死了人那会儿，不然味道会更重更让人难以作呕。

　　谢无休蹙眉，并没有捂住口鼻。

　　“无休，你在那边看看，我在这头。”叶恕大半个身子待在了昏暗当中。

　　谢无休没有回答。

　　他走了几步，理了衣摆就地蹲下，又撸了袖子摸了摸尸骨，随手抓起一根貌似是大腿骨的骨头。

　　本来还带着侥幸心理想这万人坑不止有凡人的尸骸，可这几脚走过来加之他的观察，这里全是人的骨头。

　　连人以外的骨头都没有。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沾的灰，又往前走了几步。

　　坑底黯淡并不明亮，却又不是完全漆黑。树林之外的太阳光虽说不能直接洒下来，但这是白天。

　　突然地，谢无休蹙眉。

　　就在他的脚尖前，这具尸骨看起来和周围的尸骨有些不太一样。

　　谢无休不禁皱起了眉，他蹲下身又撸起袖子，不嫌弃地伸手拨弄着这具尸体。

　　万人坑底的这些尸骨在经历了风吹雨打后，都或多或少沾了些泥土，风吹下来的树枝以及自然下落的树叶在这些尸骨之上腐烂，再加之蛇鼠的啃噬也或多或少地留下了痕迹。

　　不过都是仅限于处于表面的尸体，掩埋的更深的骸骨所遭受的更少一些，于是基本还能看见布料存在过的痕迹，以及不那么脏恶。

　　然而眼下这具尸体……

　　谢无休动手将之翻开了，随着骨头与骨头碰撞发出的声音响起，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个小小的“川”字骤然显现。

　　——就在尸骨翻开之后，谢无休发现它所压在身下的骸骨上同样有一些泥以及腐烂就要看不出形状的树叶。

　　也就是说，覆盖在上面刚被他推开的那具尸体，是在万人坑之后许多年被扔进来了。

　　谢无休心里有些猜想。

　　他伸长了手臂又掀开一具尸骨，又掀开另一具尸骨，再掀……

　　“师兄——”他回身呼唤。

　　“怎么了？”叶恕远远听到后几个跃步稳稳站在了谢无休跟前。

　　谢无休指头一指，“你看。”

　　只见几具被掀开的尸骨之下，都只沾了少得可怜的泥土的尸骨身穿着褪色严重还有些许破烂的粗布麻衣以及散落各地的甲胄。

　　而被掀开了显得有些突兀的那几具尸骨上沾的泥更多些，身上的衣裳已经烂得只剩几块布料，尸骨仅被谢无休轻轻一掀便散成一堆。

　　其中最突出的一具尸体身上的布料……虽说确实破烂了，但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上面缠绕着细细的金丝线。这具尸骨上确实沾了泥，但与周边其他尸骨相比还是少了好多。

　　而底下被展露出来的那具呢？

　　上面的布料只肉眼便知，同大多都是相差无几的，唯一的不同便是沾的泥没表面那些尸骨那么多，却又比底下一层要多一些。

　　叶恕也不禁皱了眉。

　　“它的头颅呢？”叶恕问。

　　谢无休在发现这具尸骨与其他不太一样时也发现了——它没有头颅。

　　“没有。”他沉声道。

　　这是唯一一具与其他尸体不太一样的尸体，于是二人的重点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这具尸骨之上。

　　在仔细观察一番之后，他们又从坑底跳了上去。

　　上山容易下山难，叶恕手里又拿着一根不知道从何处挑来的打蛇棍，一边开辟道路一边打草惊蛇。

　　或许是刚表白成功心里还美滋滋的，叶恕把谢无休想象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儿，时不时回身扶一把。

　　哪怕心里明晰地知道谢无休是个看上去极其危险的美人，他还是很负责任地扶一把。

　　谢无休猜要是可以的话，叶恕更想猪八戒背媳妇直接背着他下山。

　　回了客栈，谢无休猛地听到熟悉的声音。

　　只听陈安恍若与他士别三日般的惊喜呼唤：“师尊——”

　　谢无休像是绝望了，紧闭了一下眼后看了过去。

　　此刻叶恕后脚才跟着进来。

　　那头陈安站了起来，身边坐着个乖巧的暗人。

　　陈安邀功似的道：“徒儿猜准了您二位会在这个时候回来，便擅自为您二位点了碗阳春面。”

　　他说话时小二手里端着个端盘，上面摆着四碗阳春面，他高呼：“您的面——”

　　谢无休满脸“你是有病吗”的嫌弃表情，大步走到陈安面前，一把抓住暗人的后领子阻挡他/她拿筷子吃面的动作，一边紧盯着陈安，要是仔细观察甚至能发现谢无休嘴角轻抽了一下，而他额角冒起的青筋十足地诠释着他的气愤。

　　“师……尊？”陈安不知道哪里惹谢无休不高兴，也不敢乱开口了。

　　他冒着冷汗，心里一阵凄凉。

　　暗嚎：师尊真的讨厌我到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会嫌弃且生气的地步了吗——————

　　谢无休不说话，气得呼吸都重了。

　　叶恕乐呵呵地笑着走过来，为陈安解释谢无休的举措，“雾谷突然出现这么一座奇怪的客栈，你自己都觉得不对劲还敢吃这里的东西，胆子真大啊陈安？”

　　他说完伸手打了个响指示意他往下瞅。

　　陈安本来还不明所以，听叶恕说完心里悲哀了，忐忑不安地垂头看去，蓦地瞪大了双眼。

　　连暗人都被吓得蹬腿后仰，若不是谢无休拽着他/她的后领就从凳子上摔到了地上。

　　哪有什么阳春面啊？那桌上放的四碗明明就是混着蛆虫加了树枝草叶的和水泥土，里面的蛆虫甚至还在蠕动，在混浊的东西里钻来钻去。

　　陈安脸都白了，捂着嘴偏头弯腰干呕。

　　“你这五年跟着你其他师兄弟下山除魔卫道是假的吧？”谢无休凉飕飕地嘲讽陈安。

　　陈安只顾着干呕，解释不了他这五年具体做了什么。

　　他心里苦啊，终于知道为什么师尊那么嫌弃他了！

　　因为叶恕一响指打破了眼前所有的幻觉，什么客栈什么小二全部都成了烟雾。

　　陈安终于抬眸开始观察。

　　只见他们正处在一家屋顶破了数个大洞，布满了白色蜘蛛网与灰尘的一家残破的房子里。

　　他们的马车就栓在门口的柱子上。

　　雾谷未曾离去的魂灵众多，也没有人来此超度众生，以至于他们在自己的世界里创造出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也忘了自己的死亡。

　　执念太深以至于让过路的人总在此迷路，最后迷失在雾谷，成为这里的亡灵之一。

　　被迫留在这里的亡灵多了便对其他路过的人也心怀恶意，于是苟同先前被困在这里的灵魂骗着过路人，让他们与之一起迷失，成为这里的亡魂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