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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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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恕和谢无休的想法是一样的。
那具无皮无名的尸体最差的结果是不是袁否,那是根据目前所得到的信息来看,同时就目前的信息尸体不是袁否已经算是不好不坏的结果了。
假如是袁否,那就是好结果。
二人留了陈安照顾暗人,出了客栈顺着小路上了山。
雾谷的小道布满了石子,路些许难行坎坷,一边是山林一边是崖谷。
他们暂歇的客栈就处于这雾谷中段,靠着山。放眼望去,这整个山谷除了这家客栈便再没有别的了。
不知道是特意为了赚过路人的钱财,还是有心之人驻扎在了这里,迷惑过路人以便杀之。
谢无休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纯靠体力爬山了,一边痛苦地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爬山体验,一边同叶恕说话。
而叶恕这十年以双腿丈量世界,能坐马车不御剑,能走路不坐马车的,爬山对他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也不知你回龙山后咱们还能不能再来爬一次山了。”叶恕抬腿上了个坎,回身伸手将谢无休拽了上来。
不说体力足不足,单说上龙山的七亭台千长阶。从龙山山脚第一座亭台“初度”往上行一千级台阶到达第二座亭台——“豆蔻”,对应凡人的豆蔻年华。又从“豆蔻”往上行一千级台阶到达第三座亭台——“及笄”。再度往上行一千级台阶到达第四座亭台——“弱冠”。再往上便是“而立”、“不惑”、“知命”以及“花甲”,这七座亭台对应凡人从初度年华至花甲之年。
每往上走一千级台阶同样也是对想要修仙之人的考验与决心。
过了“花甲”亭台才是真正到达龙山。
龙山内有规定,行至龙山山脚的“初度”,必须徒步上山,不管你是玉衡仙君还是摇光仙君开阳仙君。
谢无休每每回山必爬这七千长阶,早已习惯。
他没好气道:“爬了多少年了还要一起爬多久啊?”
放平日叶恕大概只会笑笑,说爬多久都不会累。
然而这次稍有不同,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回身看着谢无休,嘴角上扬,用最温柔的笑轻声说:“一辈子。往后的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凡人的寿命并不长久,过了花甲之年人便开始面临死亡,身死魂起后踏入黄泉,喝了一碗不知味道的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后便要进入下辈子。
凡人的下辈子是不会有记忆的,他们新的一生在未知中渡过,将一切未知变成已知。而后爱恨别离 ,直到再次死去,直到不得轮回转世。
而修仙之人呢?
只是比凡人命更长久,但他们同样也会体验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与五阴炽盛。
直到成仙,或是死去不再入轮回。
不知道谢无休心里在想什么,叶恕只是看着那双尚且清明的眼笑出了声,他抬起手,“无休啊无休,我愿你此生欢喜不曾忧。走吧。”
谢无休没说话,也不打算开口,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叶恕伸出的那只手,感受着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同他继续前行。
他该说什么呢?他会说什么呢?他能说什么呢?
谢无休时常不明白,人有悲欢离合,纵七情滥六欲,便生万象。
可情至深处又愿为了对方献上性命。
他心里总涌酸涩,在十年前,在夜梦里,在此刻。
师尊梅作年在得知故人死去后总夜里吃酒哄自己入睡;山脚下曾见的那匹殉情的狼……
树影斑驳,洋洋洒洒落在二人相牵的手上。微风吹拂着二人的发丝,从空中洒下的太阳光就打在眼前叶恕的身上。
暖阳下他的每一缕发丝都散发着光变成了金黄色,他素白的长衫也变了颜色,仿佛渡了一层金。
淡淡的清香撩动着谢无休的心弦,将他心里所有杂念都踢了出去,只留下一个宽阔的背影。
“师兄啊……”谢无休的声音轻得就要听不清了,如若仔细去听便能发现他的声音在发颤。
叶恕听到了,他笑着回头瞧谢无休,应了一声。
谢无休看着他的眉眼,心里没由来的激动——他早该动了情,只是叶恕不问,他不答。他不问,叶恕便也不答。
“我懂你的意思的。”他声音沙哑低沉,轻微发颤。
梅作年在叶恕死遁之后总是跟谢无休说许多话。
谢无休仍记得,那日晴空万里,他伤好之后便疯了一般练剑修行,梅作年手里拿着不尽酒壶。
他白了头,坐在屋顶托腮看着空地上练剑的人儿笑,热浪袭来,将他的白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却不曾伸手打理。
大抵是觉得无聊,或是真的想要指点一二,屋顶上的雪发青年旋身而下冲入了少年的攻击范围。
他只是躲避少年的每一次进攻而不出手与之对决,声音跳脱地愉悦:“无休啊,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
仿佛少年从未撞见过他烂醉如泥的模样,他酒醒之后便又春风得意马蹄疾了。
少年顿住,白发青年后退两步。
明明正是晴天,少年却发觉雨下在了脸上,冷得他双眼都跟着泛红了。
风吹着梅作年的发,他性情跳脱调皮了些,可此刻却柔柔地笑着,与他这张脸倒搭得顺了。
“哭什么,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想他了——要尝尝我这桃花酒吗?”梅作年上前几步就要伸手抱住他哭泣的小徒弟。
却被少年抵住了肩头,烫泪从少年眼角滑落,被太阳光照得晶莹,他闷声道:“什么天下不散之筵席,师尊你懂个屁。你又没亲眼见着……”
放平日少年定然是不敢这么说的,但仗着他刚“失去”了师兄,他连胆子都跟着大了起来。
不过悲伤是真的。
闻言梅作年愣了一下,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该恼还是该怜,看着比他高一点点的小徒弟梅作年决定又恼又怜。
于是梅作年手里拿着粉色酒壶,一拳头怼在少年肩头,不轻不重的动作让少年不仅愣怔。
“我虽不曾见着,可我还能不懂?”梅作年轻皱柳眉,也不打算再管少年,背过身一步跃回了屋顶,他坐在屋瓦之上仰头喝了一口桃花酒,说着带着酒气的话。
“桃花林有一桃花魂,不曾离过桃花源。”他的嗓音变得沙哑低沉,好似梦回扔在那桃花林里的日子,“美人不惧岁月长,只叹作年何日往。以一命换作年生,悲莫悲兮生别离。”
梅作年的酒量并不好,也从未见长。
但他爱世间美酒好茶,也赞叹怜惜世间美人不久。
又喝了几口后雪发青年便醉了,他躺了下去,晒着太阳吃酒,“无休啊,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莫要将阿恕忘却,爱别离为常事。”
他长叹,“桃花山里桃花林,桃花林中桃花魂。美人不谈年与月,太匆匆。桃花酒里言不尽,一息散去,留年孤饮,叹不及相思苦。”
谢无休仿佛闻到了桃花酒的味道,他自是明白梅作年想说什么,只是不曾明白自己对叶恕的所思所想罢了。
他咬唇,“师兄,你心所思皆我所想。”
他不是能直言的人,也不善言辞。
叶恕听懂了,但他还是愣怔良久。
风和煦地吹着,不热也不冷。叶恕却发觉心脏烫的要把他烫熟了。
半晌没得到回应,谢无休一边庆幸自己不善言辞,一边唾骂自己的自作多情。
这时叶恕终于笑了起来,他握紧了谢无休的手,将掌心的滚烫传递给师弟,“你又知我心之所想。”
他轻拽了他一下示意他继续走,“师尊要是知道了,不得骂死我。”
“一边说我又带坏了你,一边又急着给咱们准备嫁妆聘礼。不过这一出一收的,师尊肯定又会说……”
谢无休眨了下眼接他的话,“‘准备个屁,我不过了?这边嫁妆那边聘礼最后不都还在为师兜里吗?就不要麻烦为师了,你们自个儿玩去’。”
他说完二人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行往山顶的路旁杂草丛生,叶恕走在前面,他捡了地上一根木棍打草惊蛇。
“这几年你一直待在龙山,也不怎么下山。前些年北边你说好吃的那家店,人老头子没了,他儿子得了那家店后做的菜味道不大好了,便没了生意……”
“还有山脚下楼里那红娘,年前死了。最开始说是惹了高热,都以为等高热退了就好了,但她还是死了。”
谢无休喃喃道:“是吗?”
叶恕笑着回头瞅了他一眼,“对啊。你先前在业火下救的那姑娘,前些年也嫁了,孩子都会走了。”
谢无休笑了起来。
叶恕又说:“还有山上那会说话的雉鸡,前些日子去遗忘海了。”
谢无休思虑一瞬,“记不起来了。”
“十几年的事了,定然记不清的。”
他手里的木棍打在杂草上发出声音,清出一条路后才牵着谢无休继续前行,“那雉鸡打不过咱们,一边跑一边骂,特别难听,还不小心让你学了去。”
闻言谢无休茅塞顿开般,“我想起来了。回去之后还让师尊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