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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难解 赵王伏法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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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王伏法后的第三天,段沉修体内的断肠蛊又到了该服解药的日子。高伉提前一天就把解药送来了,足量的,用一个小瓷瓶装着,放在段沉修的枕头旁边。段沉修拿起瓷瓶,拔开瓶塞,倒出药丸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他没有吃。
从高伉第一次给他吃断肠蛊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他体内原本就有三年前残存的蛊毒抗性,加上赵桓给他的那些解药,再加上高伉后来给的足量解药,断肠蛊在他体内已经被压制到几乎不存在了。他一直在等一个时机,等蛊毒弱到可以被身体自行清除的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他去了药房,从药柜里抓了十几味药材,配成一剂药方。这剂药方是他三年前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研究出来的,能够彻底清除体内的断肠蛊,不留任何后患。他把药材放进砂锅里,加水,点火,慢慢煎。药汤翻滚的声音在安静的药房里格外清晰,咕嘟咕嘟的,像有人在说话。
煎好的药汁漆黑如墨,苦涩刺鼻。段沉修端起碗,一饮而尽。药汁入喉,辛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胃里像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翻涌了几下,然后慢慢平静下来。他放下碗,坐在炉子前,等。
一个时辰后,腹中忽然一阵绞痛。和蛊毒发作时的疼痛不一样,这种痛更尖锐,更像是有东西在被杀死、被排出。他咬着牙,额头上渗出冷汗,手指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痛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腹中忽然一松,像是有什么东西断裂了,然后一股温热的感觉从小腹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知道,断肠蛊死了。
体内那条折磨了他两个月的蛊虫,终于在药力的作用下彻底死亡。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汗水浸透了里衣。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断肠蛊解了。高伉拴在他脖子上的锁链断了。
段沉修站起身,把药渣倒掉,砂锅洗干净,放回原处。他把那个装解药的小瓷瓶拿起来,看了看,塞进怀中。然后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走出药房,朝后院书房走去。
高伉在书房里批折子。赵王虽然倒了,但他的党羽还在四处流窜,每天都有新的密报送来,每天都有新的折子要批。高伉的案头堆了厚厚一摞,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段沉修走进来,放下笔。
“药吃了吗?”
“吃了。”段沉修在客座上坐下。
高伉看了看他的脸色,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蛊毒发作了?”
“不是。”段沉修说,“我把断肠蛊解了。”
高伉的手顿住了。他盯着段沉修看了几息,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说什么?”
“我说,我把断肠蛊解了。”段沉修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三年前我中过一次断肠蛊,自己研究出了解药的方子。这两个月我一直在吃足量的解药,把蛊毒压制到了最弱。今天我用自己配的药方彻底清除了体内的蛊毒。从今以后,断肠蛊对我没有用了。”
高伉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吹落了最后几片树叶,久到桌上的茶彻底凉透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段沉修,目光里有一种段沉修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近乎脆弱的茫然。
“你什么时候研究出解药的?”高伉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三年前。中了断肠蛊之后,我花了三个月研究出了解药的方子。”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不怕断肠蛊?”
段沉修沉默了一息。“不怕。”
高伉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涩意。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段沉修。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格外瘦削,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在用尽全力克制什么。
“你连这个都不需要我了。”高伉的声音从背影传来,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段沉修站起身,走到他身后。“高伉,我解蛊不是因为不需要你。是因为我不想身上带着别人下的毒活一辈子。断肠蛊是你给我的,我解了它,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这个东西了。”
高伉转过身,看着他。“段沉修,你知不知道我给你吃断肠蛊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
段沉修没有说话。
“我在想,如果我给你吃了断肠蛊,你就走不了了。你每个月都需要我的解药,你就必须留在我身边。我知道这是下三滥的手段,我知道这是错的,但我还是给你吃了。因为我不敢赌。我不敢赌你会不会像三年前一样突然消失。”
高伉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给你吃断肠蛊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你看不见,因为你低着头。但我的手在抖,抖得连药丸都捏不住。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周恕减剂量吗?不是因为我想试探你,是因为我怕。我怕足量的解药会让你体内的蛊毒彻底沉睡,你就不会发作了。你不会发作,我就没有理由每个月见你一次。每个月给你送解药,是我给自己找的借口。借口见你,借口碰你的手,借口多看你一眼。”
段沉修伸出手,按在高伉的肩上。
“高伉。”
“你现在解了蛊,我连这个借口都没有了。”高伉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咬着牙,将那股情绪压了回去,“你以后想走就可以走了。没有断肠蛊拴着你,你自由了。”
段沉修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收回手,退后一步。
“高伉,你说过,赵王倒了之后,我们成亲。”
高伉的呼吸停了一瞬。
“成亲之后,我住哪里?”段沉修问。
“当然是住侯府。”高伉的声音有些哑。
“那我走得了吗?”
高伉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了。段沉修解了断肠蛊,不是要离开他,是要两个人平等地站在一起。没有毒药,没有锁链,没有谁控制谁。他是自由身,但他选择留下。
高伉上前一步,抓住段沉修的手。“你不走?”
“不走。”
“你保证?”
“我保证。”
高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没忍住,落了一滴下来。他飞快地擦掉,别过脸去,不讓段沉修看见。段沉修没有笑他,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高伉,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信人。”
“你又来了。”高伉的声音带着鼻音。
“我说的是真的。”段沉修说,“你太容易信人,所以总是被人骗。但你信对了一个人。”
高伉转过头,看着他。“谁?”
“我。”
高伉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冷也不涩,是真正的笑,眉眼弯弯的,像三月的春风。他伸手捧住段沉修的脸,拇指摩挲着他的颧骨。
“段沉修,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把你关起来。”
“你说过了。”
“我再多说几遍,让你记住。”
段沉修看着高伉的笑脸,嘴角也弯了一下。高伉看见那个笑容,凑过去在他嘴角上亲了一下。段沉修没有躲,也没有推开他,就那样站着,让高伉亲。
窗外的阳光照进书房,落在两个人身上。高伉的嘴唇从段沉修的嘴角移到鼻尖,从鼻尖移到眉心,从眉心移到额头。亲了又亲,像一只终于找到家的鸟,在巢穴里啄来啄去,确认这里就是自己的地方。
段沉修伸手环住高伉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高伉的身上有龙涎香的气味,淡而清,像雪后的松林。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气味压进肺里,然后缓缓吐出来。
“高伉。”
“嗯。”
“赵王的余党查得怎么样了?”
高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摩挲他的后背。“孙志抓到了,躲在南边的一个小镇上,被人认出来报了官。王贺还没有消息,可能已经逃出了京城。冯敬那边暂时没有动静,但他的兵已经撤回了西北大营,朝廷重新派了监军去盯着他。”
“王贺手里有赵王的把柄,他不交出来,赵王的案子就办不彻底。”
“我知道。所以我在找他。他跑不远,他的人脉和银子都在京城,离开了京城他什么都不是。”
段沉修从高伉怀里退出来,走到地图前。“王贺的老家在青州,他可能会往那边跑。青州靠海,如果他从海上逃走,就很难抓回来了。”
高伉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看着地图。“我已经让人封锁了青州的所有港口,他出不去。”
“还有一个地方。”段沉修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龙泉山庄。钱穆被抓之后,山庄被查封了,但山庄后面有一条密道,通往后山的山谷。如果王贺知道那条密道,他可能藏在山谷里。”
高伉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有密道?”
“修渠的工匠告诉我的。那条密道是当年修山庄的时候一起修的,用来逃生。工匠画的那张图上标了密道的位置。”
高伉看着地图,想了想。“我带人去搜。”
“我跟你一起去。”
“你的伤还没好。”
“好了。”
高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不行。段沉修这个人,说不听,劝不动,骂不走。唯一能让他听话的办法就是让他跟着,至少在自己眼皮底下,伤了能及时治,出事了能及时救。
“明天一早出发。”高伉说,“今晚你好好休息。”
段沉修点了点头,转身要走。高伉叫住他。
“段沉修。”
段沉修回头。
高伉走过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东西,塞进他手里。段沉修低头一看,是一枚玉佩。白玉,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两个字:沉舟。
“这是我让工匠刻的。”高伉说,“三年前就刻好了,一直没有机会给你。你收着。”
段沉修握紧玉佩,玉的温润透过掌心传进心里。
“高伉。”
“嗯。”
“你没有给我准备信物吗?”段沉修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成亲要交换信物,你给了我玉佩,我拿什么给你?”
高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随便给什么都行。给根草我也要。”
段沉修想了想,从手腕上解下一根红绳。那是他师父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一根编了平安结的红绳,系在手腕上十几年了,颜色已经褪成了暗红。他把红绳递给高伉。
“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系了十几年,保平安的。给你。”
高伉接过红绳,看着上面已经磨损的平安结,眼眶又红了。他把红绳系在自己手腕上,系了一个死结,拉都拉不开。
“段沉修,你把师父留给你的东西给了我,你自己怎么办?”
“我不用保平安。”段沉修说,“有你保我就够了。”
高伉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一把将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段沉修的左肩被他勒得生疼,但这次他没有出声,也没有推开。他伸出手,环住高伉的腰,将下巴抵在他的肩上。
窗外,冬天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雪花很小,稀稀拉拉的,落在地上就化了,但落在桂花树的光秃枝干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屋里很暖和,炉火烧得很旺,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整体。
高伉把脸埋在段沉修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段沉修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高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我说,段沉修,你以后不许再把平安结给别人了。只能给我。”
段沉修看着他红红的眼睛,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明显,露出了那个浅浅的酒窝。
“好。”他说,“只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