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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清君侧 段沉修默写 ...

  •   段沉修默写的八封信呈上去的第三天,皇帝震怒。早朝上,高伉当庭宣读赵王十二条大罪,每一条都有证据,每一件都有人证。赵王被当场摘去王冠,押入天牢,等候三司会审。赵王的党羽们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乱成一团,有的连夜逃跑,有的跪地求饶,还有的试图起兵造反。
      冯敬在西北大营按兵不动,既没有出兵救赵王,也没有上表请罪。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投靠新主。高伉没有给他等的机会,一道密令送去西北大营,命冯敬率兵进京勤王,剿灭赵王余党。冯敬接了令,三万人马从凉州开拔,十日后抵达京城。
      赵王余党中最顽固的一支是户部侍郎钱穆。他在赵王倒台的当天夜里就烧毁了所有账册,带着金银细软和一百多名死士,躲进了城外的龙泉山庄。山庄建在半山腰,三面悬崖,只有一条路能上去,易守难攻。
      高伉站在地图前,手指点在龙泉山庄的位置上,眉头紧锁。
      “山庄里有一百二十名死士,都是赵王养了多年的精锐。正面攻上去,至少要折损两倍的兵力。”
      段沉修坐在一旁,左肩的伤已经好了大半,手腕上的勒痕也结了痂。他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不用正面攻。”段沉修说,“山庄的水源在山顶,从山上引下来的。派人断了水源,他们撑不过三天。”
      “山路太陡,上去容易被发现。”
      “我去。”段沉修说,“我一个人,目标小。天黑之后从东面悬崖爬上去,上面有一条暗渠,是当年修山庄时留下的。赵王不知道那条暗渠的存在,因为修渠的工匠被他灭了口。工匠死之前把暗渠的位置告诉了我的师父。”
      高伉看了他一眼。“你师父认识修渠的工匠?”
      “我师父救过那个工匠的命。工匠临死前画了一张图,托我师父交给他的家人。那张图我师父一直留着,后来传给了我。”
      高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派人在山下接应你。你断了水源之后发信号,我带人从正面攻上去。”
      段沉修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
      天黑之后,段沉修独自一人上了山。他从东面悬崖攀爬,用的是三年前假死脱身后在深山里练出的本事。手指扣住石缝,脚尖踩住凸起的岩石,一点一点往上挪。左肩的伤还没有好透,每用力一次就疼一下,他没有停,咬着牙往上爬。
      爬到山顶时,他的手指磨破了皮,血糊在石头上,滑腻腻的。他翻身跃上山顶的平地,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然后猫着腰往暗渠的方向摸过去。
      暗渠在山顶的北侧,是一条用青石砌成的水道,从山顶的泉眼一直通到山庄的水井。段沉修找到暗渠的入口,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将瓶中的药粉全部倒进了水里。药粉遇水即化,无色无味,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这是他从南疆带回来的泻药,不会要人命,但能让人拉上三天三夜。山庄里的一百二十名死士喝了水,三天之内别想站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亮了事先准备好的信号弹。一道红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
      山脚下,高伉看见了信号,举起长剑,大喝一声:“上山!”
      三百精兵从正面攻上去,势如破竹。山庄里的死士们喝了泻药,浑身乏力,连刀都举不起来,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全部拿下。钱穆被五花大绑地押到高伉面前,面如死灰,一言不发。
      高伉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押回去,交给刑部。”
      他转身去找段沉修。段沉修已经从山顶下来了,站在山庄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账册。那是他从钱穆的书房里搜出来的,记录了赵王这些年来贿赂朝臣的所有账目,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有了这个,赵王的党羽一个都跑不掉。”段沉修把账册递给高伉。
      高伉接过账册,翻了几页,然后合上,看着段沉修。月光下,段沉修的脸上沾着灰尘和血迹,手指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高伉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下,是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你的手又伤了。”高伉说。
      “皮外伤。”
      “回去给你包扎。”
      段沉修点了点头,跟着高伉上了马。两人并骑下山,身后的山庄火光冲天,是士兵们在清理战场。夜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段沉修的头发散了,被风吹到脸上,遮住了半张脸。高伉伸出手,替他把头发拨到耳后。段沉修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回到侯府已经是后半夜了。高伉没有回后院,直接去了西厢。他让段沉修坐在床边,自己蹲在地上,解开他手指上的布条,重新上药包扎。十根手指,破了六根,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碎石,有的指甲已经裂开了。高伉用小镊子一点一点地把碎石头挑出来,动作很轻,但段沉修还是疼得手指发颤。
      “疼就喊出来。”高伉头都没抬。
      “不疼。”
      “你的手指在抖。”
      “手抖不代表疼。”
      高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无奈和心疼。他低下头,继续挑碎石。挑完了,用清水冲洗干净,撒上金疮药,用白布一根一根地缠好。十根手指缠得像十根白色的蜡烛,粗粗细细的,看起来有些滑稽。
      段沉修看着自己缠满白布的手,嘴角动了一下。
      “像不像猪蹄?”
      高伉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见过这么细的猪蹄?”
      “饿瘦了的猪蹄。”
      高伉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段沉修看着他笑,嘴角也弯了一下。高伉笑够了,抬起头看见段沉修嘴角的笑意,伸手戳了戳他的酒窝。
      “你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高伉站起身,在床边坐下,和他肩并着肩,“段沉修,你今天立了大功。朝廷会给你赏赐的。”
      “我不要赏赐。”
      “那你想要什么?”
      段沉修想了想。“我想要一间医馆。城东的,你帮我找的那间。”
      “找到了。”高伉说,“城东柳巷口,一间两进的院子,前面是铺面,后面可以住人。明天带你去看。”
      段沉修点了点头,靠在床头。左肩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用手按了按,没有出声。高伉看见他的动作,伸手替他揉了揉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
      “高伉。”
      “嗯。”
      “赵王的党羽还有很多没有落网。钱穆虽然抓了,但孙志和王贺还在逃。冯敬虽然投靠了朝廷,但他这个人不可靠,说不定哪天又会倒向别人。朝堂上那些人,有的在观望,有的在摇摆,还有的在暗中串联。赵王虽然倒了,但他的根基还没有完全拔除。”
      高伉的手停了下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赵王余党不清算干净,他随时可能死灰复燃。”
      高伉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是在替我操心?”
      “我是在替天下操心。赵王倒台,朝廷动荡,边境也不太平。如果这个时候北境敌国趁机发兵,西北大营的冯敬靠不住,朝廷又没有能打仗的将领,后果不堪设想。”
      高伉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你说的对。所以我们要快,在敌国反应过来之前,把赵王的根基全部拔掉。孙志和王贺的下落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冯敬那边我也安排了眼线。朝堂上那些摇摆不定的人,能拉拢的就拉拢,拉拢不了的就打压。这些事你不用操心,交给我。”
      段沉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高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当了皇帝?”
      高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胡说什么?”
      “我不是胡说。”段沉修的声音很平静,“皇帝没有子嗣,宗室里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就是你和赵王。赵王倒了,你就是唯一的继承人。朝堂上那些大臣,早晚会有人站出来拥立你。”
      高伉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段沉修。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呼吸有些急促。
      “段沉修,我不当皇帝。”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你,赵王倒了之后,我们开医馆,成亲,过普通人的日子。我不想当皇帝,当了皇帝就不能跟你开医馆了。”
      段沉修没有说话。
      高伉转过身,走回来,在段沉修面前蹲下,握住他缠满白布的手。“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怕我被权势迷了眼,变得和赵王一样。我不会。我高伉这辈子,最大的志向不是当皇帝,是跟你过一辈子。”
      段沉修看着高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闪烁,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山一样压在那里的东西。那东西叫承诺,叫永远,叫打死也不改。
      “好。”段沉修说,“我信你。”
      高伉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段沉修的手指隔着白布,感受到高伉脸颊的温度,温热的,带着微微的粗糙。他的指腹在高伉的颧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高伉睁开眼,看着他。
      “段沉修,你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去冒险了。”高伉说,“龙泉山庄的事,你可以让我派人去,不用自己爬悬崖。”
      “别人爬不上去。”
      “那你也不能每次都自己爬。万一摔下来怎么办?”
      段沉修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我摔不下来。”
      “万一呢?”
      “没有万一。”
      高伉瞪着他,瞪了几息,然后叹了口气。“我说不过你。但你答应我,以后做任何事之前,先跟我商量。不许一个人做决定。”
      段沉修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高伉站起身,把他从床上拉起来。“走,去喝杯酒。今天高兴,庆祝一下。”
      两人去了后院书房。高伉从柜子里拿出一坛酒,拍开泥封,倒了两碗。酒是陈年的女儿红,琥珀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光。高伉端起一碗,递给段沉修。
      “敬你。”
      “敬什么?”
      “敬你活着回来。”
      段沉修接过碗,和高伉的碗碰了一下。瓷碗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人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酒入喉,辛辣中带着甘甜,烧得胸口发烫。
      高伉又倒了两碗。这一次他端起碗,看着段沉修。
      “敬赵王。”
      “敬他什么?”
      “敬他早日上路。”
      段沉修嘴角一弯,和他碰了碗。两人又喝了一碗。
      第三碗倒上,高伉端着碗,没有急着喝。他看着段沉修,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敬我们。”
      “敬我们什么?”
      “敬我们白头偕老。”
      段沉修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高伉的眼睛,看了几息,然后举起碗,和他碰了一下。
      “白头偕老。”段沉修说。
      两人将第三碗酒一饮而尽。酒意上头,段沉修的脸微微泛红,眼神也比平时柔和了一些。高伉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心跳猛地加速了。
      “段沉修。”高伉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真好看。”
      段沉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端起酒坛又倒了两碗。他端起一碗,递给高伉。
      “喝。”
      高伉接过碗,笑了。“你想把我灌醉?”
      “你醉了比较听话。”
      高伉笑得更大声了,仰头将酒喝完。段沉修也喝完了自己的那碗,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酒意让他有些困倦,眼皮开始发沉。
      高伉走过来,弯腰将他从椅子上捞起来,半扶半抱地把他带回西厢。段沉修靠在他身上,闻到他身上酒气和龙涎香混在一起的味道,莫名地觉得安心。
      高伉把他放到床上,替他脱了鞋,盖上被子。段沉修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高伉坐在床边,看着他。段沉修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慢。
      高伉俯下身,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晚安。”高伉说。
      他站起身,吹灭了灯,带上门出去了。黑暗中,段沉修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额头上还残留着高伉嘴唇的温度。他把手放回被子里,闭上眼。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纸扑扑作响。但屋里很暖和,被褥有淡淡的樟脑味。段沉修蜷缩在被子里,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梦见那条大江和那艘船。他梦见自己站在一间医馆里,铺面不大,但很亮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药柜上,照在桌子上,照在一个人的脸上。那个人穿着玄色锦袍,手里端着一碗粥,粥上面飘着三颗红枣。他朝段沉修走过来,笑着说,喝粥。
      段沉修在梦里笑了。
      真正的笑容,带着酒窝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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