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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信任(下) 晨光照进西 ...

  •   晨光照进西厢的时候,段沉修靠在床头,高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个人隔着一尺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桌上放着两碗粥,白米粥,上面飘着三颗红枣。碗是新的,粥是刚煮的,热气还在往上冒。
      段沉修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红枣煮得软烂,甜味渗进了粥里。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高伉看着他喝粥,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你的粥煮得越来越好了。”段沉修放下碗。
      “练了三年。”高伉说,“你走之后我每天煮粥,煮完倒掉,倒掉再煮。煮了整整三个月才煮出你那个味道。”
      段沉修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端起粥碗继续喝。一碗粥喝完了,他把空碗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高伉。
      “赵王的信,我今天就默写出来。”段沉修说,“但我只记得八成,有两封信的内容看的时间太短,记不全。”
      “八成够了。”高伉站起身,走到桌前拿来纸笔,放在段沉修面前,“你写,我研磨。”
      段沉修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他拿起笔,蘸了墨,开始默写。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他的字瘦硬清冷,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高伉站在他身侧,慢慢地磨墨,目光落在段沉修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专注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一下下唇。
      高伉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磨墨。墨条在砚台上转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一深一浅,一快一慢,像是两首不同的曲子在同一张琴上演奏。
      段沉修写了半个时辰,放下笔,将写好的信纸递给高伉。“八封,还有三封只记得大概内容,写不出来。”
      高伉接过信纸,一封一封地看。信里的内容触目惊心,每一封都足以让赵王万劫不复。他把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这些够了。”高伉说,“明天我就把折子和信一起递上去。皇帝看了之后,赵王插翅难飞。”
      “赵王不会坐以待毙。”段沉修说,“他看到信丢了,一定会提前动手。侯爷要小心他狗急跳墙。”
      “我知道。”高伉在他对面坐下,“我已经让人加强了侯府的守卫,赵王府那边也派人盯着了。他要是敢动手,正好给他加一条谋反的罪名。”
      段沉修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左肩的伤口又疼了起来,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高伉看见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疼?”
      “不疼。”
      高伉没有理他,伸手解开他左肩的衣裳,查看伤口。白布上没有渗血,伤口应该没有裂开。但他还是从药箱里拿出金疮药,重新换了一遍。段沉修没有拒绝,安静地坐着,让他换药。
      “高伉。”段沉修忽然开口。
      “嗯。”
      “三年前你刺我一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死?”
      高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想过。那一剑刺进去的时候,我以为你死定了。我站在那里,看着你倒在血泊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后来赵王让人把你拖走,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站到天黑,站到雨停,站到周恕来叫我。”
      段沉修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你坐在后院石阶上剥莲子,我走过去叫你,你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你就消失了。我在梦里找了很久,找遍了侯府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你。”高伉把白布系好,抬起头看着段沉修,“醒来之后我去了乱葬岗,找了三天三夜,没有找到你的尸体。赵王说大概被野狗叼走了,我打碎了他府门口的石狮子。”
      段沉修伸出手,按在高伉的手背上。
      “我没有死。”段沉修说,“我活着,就在你面前。”
      高伉翻过手,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段沉修的手很凉,高伉的手很暖。高伉把他的手拉到唇边,嘴唇贴在他的手背上,贴了很久。
      “段沉修,你答应我一件事。”高伉的声音闷闷的。
      “什么事?”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扛着,不要一个人去冒险。赵王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你的伤,我帮你治。你心里在想什么,跟我说。”
      段沉修沉默了片刻。
      “好。”
      高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沉黑如墨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苍白的,憔悴的,但眼神很亮。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你笑什么?”段沉修问。
      “笑你。”高伉说,“你答应得这么干脆,我反而不习惯了。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段沉修看着他的笑脸,嘴角动了一下。“高伉,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信人。”
      “你又说这句话。”高伉的笑意更深了,“三年前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在夸我。”
      “我是在夸你。”
      “信人才容易被人骗。你骗了我这么久,我到现在都没学会不信你。”
      段沉修没有说话。他抽回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晨光中投下细碎的影子。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高伉,赵王倒了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高伉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没什么打算。继续当我的靖安侯,每天上朝,批折子,偶尔去兵部转转。你呢?”
      “我继续当大夫。”段沉修说,“侯府里太闷了,我想在外面开一间医馆。不收诊金,只收药钱。穷人看病不要钱。”
      高伉想了想。“开在哪里?”
      “城东吧。那边住的都是穷苦人家,看个病要走十几里路才能找到大夫。”
      “我帮你找铺面。”
      “不用。我自己找。”
      “我帮你找。”高伉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一个人找,找到明年都找不到。城东的铺面我熟,三天之内给你找到。”
      段沉修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辞。“好。铺面我自己出钱,不用侯府的钱。”
      高伉的眉头皱了一下。“段沉修,你能不能不要跟我分这么清楚?你是侯府的人,侯府的钱就是你的钱。”
      “我不是侯府的人。”段沉修说,“我是侯府的大夫。大夫开医馆,用侯府的钱,传出去不好听。”
      高伉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行,随你。你自己出钱,我帮你找铺面。找到了你去看,满意了就定下来。”
      段沉修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光景。晨光越来越亮,洒在光秃秃的桂花树上,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两个人身上。麻雀从枝头飞下来,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他们一眼,又飞走了。
      “高伉。”段沉修忽然开口。
      “嗯。”
      “昨天在地牢里,我以为我出不来了。”
      高伉的手猛地攥紧了。
      “我想了很多事。”段沉修的声音很平静,“想到我师父,想到赵王,想到你。我想,如果我就这么死了,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跟你说。”
      高伉转过身,面对着他。“什么话?”
      段沉修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
      “三年前那支箭,不是算计。”段沉修说,“地牢里我跟你说过了。但还有一件事我没说。”
      “什么事?”
      段沉修伸出手,按在高伉的心口。掌心下是心脏跳动的位置,一下,两下,三下,又快又急,像擂鼓一样。
      “三年前你刺我一剑的时候,我也没有怪你。”段沉修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刺偏了三寸,我就知道你不想杀我。所以我活下来了。”
      高伉的眼眶红了。他握住段沉修按在他心口的手,用力握住。
      “段沉修。”高伉的声音沙哑,“你再说一遍。”
      “我没有怪你。”
      高伉猛地将他拉进怀里,紧紧抱住。段沉修的左肩被撞到,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他没有推开,伸出右手环住了高伉的腰。高伉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肩膀微微发抖。
      段沉修感觉到脖子上有温热的液体滴落,一滴,两滴,三滴。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高伉抱得更紧了一些。
      两个人就这样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麻雀又飞回来,在窗台上跳来跳去。久到桌上的粥碗彻底凉透了。久到阳光从灰色变成金色,洒了满屋。
      高伉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不像一个侯爷,倒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段沉修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痕。
      “高伉,你都三十岁了,还哭。”
      “三十岁怎么了?”高伉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三十岁不能哭吗?”
      段沉修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很淡,但高伉看见了。
      “你笑了。”高伉说。
      段沉修收起嘴角。“没有。”
      “我看见了。你笑了。”高伉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段沉修,你笑起来真好看。”
      段沉修偏过头,不让他看自己的脸。高伉伸手掰过他的下巴,强迫他面对自己。
      “以后要多笑。”高伉说,“不许板着脸。”
      段沉修看着高伉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又弯了一下。这一次弯得比刚才更明显一些,虽然还是很淡,但确实是一个笑。
      高伉盯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然后俯身,在他嘴角上印下一个吻。
      “记住这个笑。”高伉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以后每天都要笑给我看。”
      段沉修看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彻底亮了。
      段沉修靠在高伉肩上,闭上眼。
      左肩还在疼,手腕还在疼,嘴角的伤口还在疼。但他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胸口那道旧伤忽然不疼了。三年来第一次,它安静下来,像一个哭累了的孩子终于睡着了。
      高伉揽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
      “段沉修。”高伉的声音很轻。
      “嗯。”
      “赵王的事解决之后,我们成亲吧。”
      段沉修猛地睁开眼,抬起头看着他。高伉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成亲。”高伉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两个男人不能明着成亲,但可以私下办。不用大操大办,就我们两个人,喝一杯合卺酒,交换信物。你愿意吗?”
      段沉修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高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麻雀又飞走了一批。
      “好。”段沉修说。
      高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大,很亮,像阳光一样,照亮了整个屋子。他一把将段沉修抱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段沉修的左肩被扯到,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没有喊停。
      高伉把他放下来,捧着他的脸,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又在鼻尖上亲了一下,又在嘴唇上亲了一下。亲了又亲,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小狗。
      “段沉修。”高伉的声音带着笑,“你答应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
      “你要是反悔,我就把你关起来。”
      “你说过了。”
      “我再多说几遍,让你记住。”
      段沉修看着高伉亮晶晶的眼睛和弯弯的眉眼,嘴角第三次弯了起来。这一次弯得比前两次都大,露出了一个浅浅的酒窝。高伉看见了那个酒窝,愣住了,然后伸手戳了戳。
      “你还有酒窝?”
      “一直都有。”
      “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我笑。”
      高伉的手指停在他的酒窝上,看着他。晨光照在段沉修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一些。他的嘴角还带着笑意,眼睛里有光。
      “以后我每天都看。”高伉说,“看到你笑为止。”
      段沉修收起笑容,板起脸。“不笑了。”
      高伉伸手挠他的痒。段沉修躲了一下,左肩被牵动,疼得他眉头一皱。高伉赶紧收手,紧张地去查看他的伤口。
      “对不起对不起,弄疼你了。”
      段沉修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嘴角又弯了起来。
      “骗你的。”段沉修说,“不疼。”
      高伉愣了一下,然后一把将他拉进怀里。“段沉修,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高伉搂着他,笑得很开心。段沉修靠在他怀里,嘴角的笑一直没有收起来。
      窗外的阳光洒了满屋,桂花树的光秃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冬天来了,春天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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