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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信任 地牢在赵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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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在赵王府的最深处,四面是厚厚的石墙,连窗户都没有。段沉修被推进去的时候,后背撞在潮湿的石壁上,冷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铁门在身后关上,锁链哗啦作响,然后是脚步声远去的声音。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手腕已经磨破了皮。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左肩的旧伤在方才的打斗中又被扯开了,湿漉漉的,是血渗出了包扎的布条。
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偶尔从头顶传来的脚步声。地牢里很冷,冷得像冬天没有生火的屋子。他蜷缩着身体,将后背贴在墙上,尽量减少身体散失的热量。
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三个时辰。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黑暗和寒冷。他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像一盏快被风吹灭的灯。他用力咬了咬舌尖,血腥味在口中蔓延,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不能睡。睡着了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铁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脚步声很重很急,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音。段沉修抬起头,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越来越近,越来越强烈。
然后是一声巨响。
铁门被从外面撞开了。火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道剪影他太熟悉了。玄色劲装,腰间佩剑,发丝在火光中飞扬。
高伉。
高伉身后倒着几个赵王府的侍卫,剑刃上还在滴血。他的脸色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但他的手在发抖。他的目光扫过地牢,落在角落里蜷缩的段沉修身上,瞳孔猛地一缩。
“段沉修。”高伉喊了一声,声音沙哑。他大步走进来,蹲下身,伸手去摸段沉修的脸。手指冰凉,碰在段沉修的颧骨上,像冰片贴在皮肤上。段沉修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但高伉又追上来,双手捧住他的脸,将他的脸抬起来。
火光下,段沉修的脸苍白如纸,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左肩的衣裳被血浸透了一大片,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伤痕触目惊心。高伉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我来晚了。”高伉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掏出匕首,割断了段沉修手腕上的绳子。段沉修的手腕被勒出了两道深深的血痕,皮肉翻卷,血已经凝固了,和绳子粘在一起。匕首割断绳子的瞬间,段沉修闷哼了一声,手腕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高伉把匕首插回腰间,伸手去扶他。段沉修没有靠在他身上,而是自己撑着墙壁站了起来。腿有些软,站得不太稳,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你怎么进来的?”段沉修的声音很哑。
“杀进来的。”高伉说,“赵王不在府里,去了宫里。我带了三十个人,够了。”
“你不该来。”
“我说过,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段沉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高伉伸手揽住他的腰,半扶半抱地将他往外带。走出地牢,走过长长的甬道,穿过回廊,一路都是倒下的侍卫尸体。高伉带来的人正在和赵王府的侍卫厮杀,刀剑碰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赵王的信呢?”高伉问。
“被韩虎搜走了。”
高伉咬了咬牙。“先出去,信的事再想办法。”
两人走到后墙附近,高伉吹了一声口哨,墙头上垂下几根绳索。他让段沉修先抓住绳子,自己跟在后面。段沉修的左肩受了伤,只能用右手抓绳,爬得很慢。高伉在他下面,一只手抓着绳子,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脚,帮他往上爬。
翻过墙头,外面是一片小树林。高伉的人已经备好了马。他扶着段沉修上马,自己翻身上去,坐在他身后,双手绕过他的身体抓住缰绳。段沉修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又快又急,像擂鼓一样。
“抱紧。”高伉说。
段沉修没有动。高伉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将他牢牢箍在怀中,另一只手扬鞭催马。马匹冲入夜色中,身后的赵王府渐渐远去,喊杀声也越来越远。
回到侯府时,天已经快亮了。
高伉把段沉修扶下马,一路架着他进了西厢。屋里灯亮了,段沉修被放在床上,高伉蹲在床边,开始解他的衣裳。段沉修按住他的手。
“我自己来。”
“你一只手怎么来?”高伉没有松手,继续解。外衣,里衣,一层一层褪下来,露出段沉修的上半身。左肩的伤口彻底裂开了,血糊了半边身子,和旧伤混在一起,看不清哪道是哪道。手腕上的勒痕又深又长,皮肉翻开,露出下面白森森的肉。
高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他端来热水,用干净的布蘸着水,一点一点地擦拭段沉修身上的血迹。动作很轻,但段沉修还是疼得眉头紧皱。他没有出声,咬着牙,任由高伉摆弄。
血迹擦干净了,高伉把金疮药撒在伤口上,用白布一圈一圈地包扎。他的手指很稳,但段沉修注意到他的睫毛在颤,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包扎完了。高伉没有退开,他坐在床边,看着段沉修。
“信没有了。”段沉修开口,“但信的内容我都记住了。给我纸笔,我可以默写出来。”
高伉没有说话。他看着段沉修的眼睛,那双眼睛沉黑如墨,淡漠得像什么都不在意。可高伉知道,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会亮起来,像星星一样。
“信的事不急。”高伉终于开口,“你的伤要紧。”
“我的伤不碍事。”
“你每次都说这句话。”高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左肩裂了,手腕被勒成这样,嘴角还带着血,你跟我说不碍事?段沉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
段沉修看着他,没有说话。
高伉深吸了一口气,将情绪压下去。他站起身,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端回来递给段沉修。段沉修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
“高伉。”段沉修放下水杯,“你欠我的,我欠你的,我们今天算清楚。”
高伉的手指顿了一下。
“三年前你刺我一剑,我差点死了。这是你欠我的。”段沉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账本,“我骗了你三年,从接近你的第一天起就在骗你。这是我欠你的。”
高伉攥紧了拳头。
“你欠我三年,我欠你一剑。”段沉修继续说,“你说算不清,我说能算清。从今天开始,一笔勾销。你不再欠我,我也不再欠你。往后你是靖安侯,我是段沉修。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高伉猛地转过身,盯着他。
“你说什么?”高伉的声音变了,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
“我说,我们的账,清了。”段沉修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赵王的信我会写出来,赵王的罪证我会交给你。等赵王倒了,我就会离开京城。你继续做你的侯爷,我去做我的游医。我们两清。”
高伉的眼睛红了。他走上前,一把抓住段沉修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
“两清?”高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段沉修,你跟我说两清?你替我挡箭,挨剑,中毒,受伤,一次次差点死掉。你说两清就两清?”
“你也救了我。”段沉修说,“你刺偏了三寸,我活了下来。你去地牢救我,我才能站在这里。谁也不欠谁。”
高伉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浅。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他咬着牙,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段沉修。”高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在乎过?”
段沉修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问你,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在乎过?”高伉的手从他肩上滑下去,攥住了他的手,“三年前你替我挡箭,是算计。你写暗语提醒我,是算计。你去偷赵王的信,也是算计。你做的一切都是算计。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在乎过我的死活,你只是在下棋?”
段沉修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灰色变成了淡金色,晨光照进屋里,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我在乎。”段沉修说。
高伉的手猛地一颤。
段沉修抽回手,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一些。他的左肩还在疼,手腕还在疼,嘴角的伤口还在疼。但他的声音很平稳。
“三年前我在灵璧县第一次见到你,你躺在病床上,昏迷了三天。我守了你三天,你醒来的时候叫我段七。你说段七不好听,给我改名叫沉舟。从那天起,我就不只是在下棋了。”
高伉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我奉命接近你,查你的把柄,传给赵王。我写了二十三封信给你,每一封都是真的。我说后院桃花开了,是真的。我说夜里记得关窗,是真的。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只有我为什么要接近你这件事是假的。”
高伉走上前,站在他身后,伸手从后面环住他的腰。段沉修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你欠我三年,我欠你一剑。”高伉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很低很沉,“你说清了就清了?我不同意。”
段沉修没有说话。
高伉将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闭上眼。
“段沉修,我们之间的账,算不清的。你骗了我,我刺了你,你替我挡箭,我救你出地牢。你欠我,我欠你,欠来欠去,一辈子都算不清。算不清就不要算了。”
段沉修的手慢慢抬起来,按在高伉环在他腰上的手上。高伉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茧。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高伉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高伉。”段沉修说,“赵王倒了以后,我不走。”
高伉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再说一遍。”
“赵王倒了以后,我不走。我留在侯府,当你的大夫。你每天给我煮粥,我每天给你煎药。你信我吗?”
高伉将他的身体转过来,面对面。晨光照在段沉修脸上,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嘴角的血迹还没有完全擦干净,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三年前那个春天,亮得像后院石阶上的阳光。
“我信。”高伉说。
他低下头,吻住了段沉修的嘴唇。
这一次,段沉修没有推开他。他闭上眼,回应了这个吻。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带着血腥味和药味,带着三年分离的苦涩和久别重逢的甘甜。高伉的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他的颧骨,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段沉修的手指插进高伉的发间,将他的头压得更低。高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但他没有加深这个吻,只是将嘴唇贴在段沉修的唇上,贴了很久。
然后他退开一点,额头抵着段沉修的额头。
“段沉修。”高伉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你再消失一次,我真的会把你关起来。”
段沉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