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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蛊毒发作 高伉煮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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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伉煮粥的手艺确实好了,但给解药的习惯还是老样子。
断肠蛊每月发作一次,发作前必须服下解药,否则蛊虫会在体内苏醒,啃噬肠壁,痛不欲生。段沉修上一次服解药是在十二天前,按照蛊毒的周期,下一次发作应该在十八天后。这是赵桓告诉他的规律,赵桓是从南疆老蛊婆那里买来的方子,应该不会错。
但断肠蛊在段沉修体内提前发作了。
第十六天的夜里,段沉修正在药房里配药,忽然腹中一阵绞痛。那痛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肚子里,攥住了肠子,用力一拧。他的手猛地一抖,手中的药材洒了一地。
段沉修扶着药柜,慢慢蹲下身。额头上渗出冷汗,后背的里衣瞬间被汗水浸透。痛感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像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手指死死扣住药柜的抽屉,指甲嵌进木头里,掐出几道深深的印痕。
按照之前的计算,发作还有十八天。提前了这么多,只能说明一件事。高伉给他吃的那粒解药,剂量不够。不是配错了,是故意的。高伉想要看他发作的样子,想要确认断肠蛊确实在他体内,想要知道他到底会不会疼。
段沉修闭上眼,将额头抵在药柜的抽屉上。木头的纹理粗糙冰凉,贴在滚烫的皮肤上,带来一丝短暂的缓解。但缓解只有一瞬,下一波疼痛又来了,比上一波更剧烈,像有人拿刀在他肚子里翻搅。
他咬着嘴唇,嘴唇被咬破了,血渗出来,咸腥味在舌尖蔓延。他想到了很多事,想到了赵王,想到了高伉,想到了密道里那个吻,想到了石室里高伉说“不要再替我去死”。这些念头像碎片一样在脑海中翻飞,被疼痛搅得支离破碎。
药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高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照进药房,照在段沉修蜷缩的身影上。他蹲在药柜前,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高伉的瞳孔猛地一缩,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伸手去扶他。
“怎么回事?”
段沉修没有回答。他的牙齿在打颤,咬紧的牙关发出细微的咯咯声。高伉的手碰到他的肩膀时,他猛地抖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一样。
高伉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段沉修的样子,忽然明白了。
“断肠蛊发作了?”
段沉修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在用尽全力才能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
“解药呢?”高伉的声音发紧,“我给你的解药呢?你没吃?”
“吃了。”段沉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剂量不够。”
高伉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身,转身冲出药房,脚步声在走廊上急速远去。段沉修蜷缩在药柜前,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又越来越近。高伉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塞进段沉修嘴里。
药丸入喉,一股辛辣的气味从胃里涌上来。段沉修吞下去,闭着眼,等着药效发作。一盏茶的功夫过后,腹中的绞痛慢慢平息了,像潮水退去,只剩下隐隐的余痛。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血色也恢复了一些。
高伉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力道很大,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他的手在发抖,但表情很冷,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剂量不够。”高伉重复了段沉修的话,“你知道剂量不够,为什么不说?”
段沉修靠在药柜上,抬起头看着他。汗水从额头上滚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嘴唇上全是血,是他自己咬破的,血珠还挂在唇线上,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说了有用吗?”段沉修的声音很低,“侯爷给药,草民吃。剂量够不够,是侯爷的事。”
高伉的手猛地收紧,掐得段沉修的肩膀生疼。
“你故意的。”高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道剂量不够,你知道会提前发作,你故意不说,故意硬扛,就是为了让我看。”
段沉修没有否认。他看着高伉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侯爷想看,草民就让你看。”段沉修说,“断肠蛊在草民体内,草民的命在侯爷手里。侯爷想怎么试,草民都接着。”
高伉盯着他,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浅,心疾发作的前兆。但他没有发作,他咬着牙,将那股怒意和心疼一并咽了回去。
“段沉修。”他叫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心疼?”
段沉修的睫毛颤了一下。
高伉松开他的肩膀,站起身,转身背对着他。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个石雕。灯笼放在地上,光影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断肠蛊是我给你吃的。”高伉的声音从背影传来,“但剂量不够这件事,不是我做的。是周恕。他擅自减了剂量,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段沉修。如果发作起来你没有抗性,你就是段沉修。如果你安然无恙,你就不是。我刚才去问了他,他承认了。”
段沉修没有说话。
“我罚了他二十杖。”高伉转过身来,看着段沉修,“他做错了事,该罚。但我也有错。我不该给你吃这个东西。三年前我就说过,我不需要靠这种东西来控制任何人。可你回来后,我还是给你吃了。因为我怕你再次消失,怕我留不住你。”
段沉修靠在药柜上,看着高伉。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段沉修注意到他的眼眶红了。
“高伉。”段沉修开口,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一些,“解药够了。你不用再给我吃别的。”
高伉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擦掉段沉修嘴唇上的血。指腹擦过唇线,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段沉修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就那样让他擦。
“疼不疼?”高伉问。
“疼。”段沉修说。
“哪里疼?”
“肚子。”
“还有呢?”
段沉修沉默了一息。“胸口。”
高伉的手停住了。他的手指按在段沉修的嘴唇上,指尖沾着血,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他看着段沉修的眼睛,那双眼睛沉黑如墨,淡漠得像什么都不在意。但他知道,那双眼睛在转身的时候会忽然暗下去,像灯被风吹灭了一样。
“段沉修。”高伉的声音很轻,“我以后不会再给你吃这些东西了。断肠蛊的解药,我会让人按时送来。剂量足量,不会提前,也不会延迟。”
段沉修点了点头。
高伉站起身,伸出手。段沉修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息,然后伸出手握住。高伉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段沉修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踉跄了一下,高伉伸手扶住他的腰。
两个人靠得很近。段沉修能闻到高伉身上龙涎香的气味,和赵王用的那种不一样,高伉身上的更淡,更清,像雪后的松林。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暖。
段沉修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
“多谢侯爷。”
高伉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再纠正他的称呼。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灯笼,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
“明天开始,你不用值夜了。回西厢住,好好养伤。赵王的事,我来处理。”
段沉修应了一声“是”。
高伉提着灯笼走了。走廊上的光影渐渐远去,脚步声也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段沉修站在药房里,看着那一小片远去的灯光,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微微发抖,是蛊毒发作留下的余波。他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反复几次,手指才渐渐稳下来。
他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那个装解药的瓷瓶。瓷瓶里还有三粒解药,每粒可以压制蛊毒一个月。他倒出一粒,看了看,又放回去。方才高伉给他吃的那粒已经够了,不需要再吃。
他关上抽屉,吹灭了药房的灯,走出门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寒意。桂花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月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段沉修站在树下,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银白色的镜子,映出他苍白的脸。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的一个月夜,也是这样的圆月。他和高伉坐在后院石阶上,高伉指着月亮说,段沉修,你看那个月亮像不像一个烧饼。他说,不像。高伉说,像,就是一个烧饼,芝麻馅的。他说,月亮不是芝麻馅的。高伉说,你怎么知道,你上去吃过?他说,没有。高伉说,那我上去吃了,给你带一块回来。然后高伉就真的往墙上爬,爬了一半摔下来,摔得灰头土脸,躺在草地上哈哈大笑。
段沉修当时看着他笑,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在高伉面前笑,不是算计,不是伪装,是真正的笑。高伉看见他笑了,愣了愣,然后笑得更厉害了,说,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要多笑。
后来段沉修再也没有笑过。
段沉修收回目光,低下头,转身走回西厢。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他没有点灯,摸黑走到床边,躺了下去。床板很硬,被褥有淡淡的樟脑味。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团。
左肩的伤口还在疼,腹中的余痛还没有完全消退,胸口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服的,但他的心跳很平稳,平稳得像一面鼓,每一次敲击都在同一个节拍上。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过去。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赵王的存粮最多还能撑二十天,二十天后,赵王一定会狗急跳墙。他必须在赵王动手之前,把赵王所有的底牌都摸清楚。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更,二更,三更。
三更刚过,门外又有脚步声。
段沉修睁开眼,坐起身。他走到门边,将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上空空荡荡。
但门槛旁边的地上,放着一碗粥。白米粥,上面飘着三颗红枣。粥还是温的,红枣煮得软烂,甜味和米香混在一起,在深夜的冷空气中格外明显。
粥碗旁边还有一个小瓷瓶。
段沉修蹲下身,先端起粥碗,又拿起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闻了闻。是断肠蛊的解药,足量的,比他之前吃的那粒大了一圈。
他把药丸放回瓷瓶,塞进怀中。然后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喝完。粥很甜,红枣很糯,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又从喉咙蔓延到胸口。胸口的旧伤被这股甜意刺得微微发疼,但他说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感觉。
他把空碗放在桌上,躺回床上。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高伉,没有赵王,没有断肠蛊。他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大江边上,江水很宽,很蓝,一眼望不到头。江面上漂着一艘船,船上站着一个人,穿着青竹色的衣裳,背对着他。他喊了一声,那个人没有回头。船越漂越远,越漂越远,最后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他在梦里站了很久,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