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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吻是毒(下) 七日后,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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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高伉准时来接。
段沉修站在石室门口,听见石门外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五个。脚步声在石门外停下来,然后石门被推开,天光照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
高伉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名侍卫。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他的目光在段沉修身上扫了一圈,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最后落在他的左肩上。
“伤好了?”
“好了七成。”段沉修道,“剩下的三成回府慢慢养。”
高伉点了点头,侧身让开。段沉修走出石室,沿着密道往回走。密道里点了火把,亮堂堂的,和他来时摸黑爬行的狼狈完全不同。他走在前面,高伉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走出密道,推开书架,回到书房。书房已经被收拾过了,打碎的茶盏换成了新的,地毯上的血迹也清理干净了。窗外的桂花树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几片黄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刺客的事查清楚了。”高伉走到案后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折子,“赵王派了四十个人,领头的叫韩虎,就是你在西北大营遇到的那个。他跑了,没有抓到。”
“韩虎是赵王的心腹。”段沉修在客座上坐下,“他跑了,赵王就不会善罢甘休。下次再来,就不止四十个人了。”
“所以我们要先动手。”高伉将折子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段沉修接过折子,翻开看了几页。是一份弹劾赵王的折子,里面列举了赵王十二条大罪,从贪污受贿到豢养私兵,从结党营私到图谋不轨,每一条都有证据,每一条都够赵王喝一壶的。
“这份折子是谁写的?”
“我写的。”
“侯爷现在弹劾赵王,时机不对。”段沉修放下折子,“赵王的粮路刚断,但他还有存粮,还能撑一个月。他的党羽还在,军队还在,朝堂上的根基还没有动摇。侯爷现在弹劾他,只会打草惊蛇。”
高伉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说什么时候弹劾合适?”
“等赵王自己犯错。”段沉修说,“他的粮路断了,存粮撑不了一个月。一个月后,他的军队就会挨饿。军队一挨饿,他就会急。一急就会犯错。他犯错的时候,就是侯爷弹劾他的时候。”
“等一个月太久了。”
“不久。”段沉修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侯爷可以在这一个月里做三件事。第一,继续控制运河渡口,不让一粒粮食进赵王的仓库。第二,派人去西北大营,再次接触冯敬,让他知道赵王撑不了多久。第三,在朝堂上拉拢赵王的党羽中最薄弱的那几个,让他们倒向侯爷。”
高伉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地图前。
“赵王的党羽中,哪些人最薄弱?”
段沉修伸手在地图上点了几下。“户部侍郎钱穆,他的女儿嫁给了赵王的侄子,但钱穆本人对赵王并不忠心,他只是攀附权贵。工部员外郎孙志,他是被赵王用银子喂饱的,谁给的钱多他就跟谁。还有御史台的王贺,他手里有赵王的把柄,但他不敢用,因为他怕赵王报复。这三个人,侯爷可以用银子、官职和安全感分别收买。”
高伉侧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对赵王的党羽了如指掌。”高伉说,“你花了多长时间查这些?”
“三年。”
“整整三年,你都在查赵王?”
段沉修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手指还点在工部员外郎孙志的名字上。高伉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伸出手,将他的手从地图上拿下来。
段沉修的手指被高伉握在掌心,他没有挣,也没有回握,就那样让高伉握着。
“段沉修。”高伉的声音很低,“你查了三年赵王,有没有查过你自己?”
“查我自己什么?”
“查你自己为什么要替我挡那支箭。”
段沉修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抬起眼,看着高伉。两个人相距不过一尺,高伉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苍白的,淡漠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我查过。”段沉修说,“没有查出来。”
高伉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将他的手握得更紧。段沉修感觉到高伉掌心的温度,滚烫的,像一团火,从指尖烧到手腕,从手腕烧到手臂,一直烧到胸口。胸口那道旧伤开始隐隐作痛,像有人在用钝刀慢慢剜。
“我替你查。”高伉说。
段沉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
“怎么查?”
高伉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嘴唇落在段沉修的手背上。不是吻,是一个极轻极慢的触碰,像蜻蜓点水,像雪花落在掌心。段沉修的手背被高伉的嘴唇烫了一下,他猛地抽回手,退后一步。
“侯爷。”
“我说了,不要叫我侯爷。”高伉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执拗,“叫我高伉。”
段沉修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高伉。”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我们之间的事,等赵王死了再谈。”
高伉盯着他,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等赵王死了,你又消失了怎么办?”
“不会。”
“你保证?”
段沉修沉默了一息。“我保证。”
高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那份弹劾赵王的折子,看了一遍,然后放到一边。
“钱穆、孙志、王贺,这三个人我来处理。”高伉说,“你继续养伤,养好了伤,帮我盯着运河渡口。”
“是。”
“还有一件事。”高伉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断肠蛊这个月的解药。赵桓给你的解药用完了,以后从我这里拿。”
段沉修看着那个小瓷瓶,没有立刻去拿。
“赵桓呢?”他问。
“还在替你做事。”高伉靠在椅背上,“我说过,我没有收买他,我只是告诉他,我想让你活着回来。他自己愿意配合我,我没有逼他。你的每一份情报,他都会抄送一份给我,但他自己并不知道你查的那些东西我全知道。”
段沉修拿起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解药,咽了下去。药丸的味道和他自己配的一模一样,连苦味都分毫不差。
“还有一件事。”高伉说,“你从前用的那间药房,我让人重新收拾了。里面的药材按你以前的习惯摆放的,你看看缺什么,让管家去买。”
段沉修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高伉。高伉的表情很平静,但段沉修注意到他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
“多谢侯爷。”
高伉的眉头皱了一下。“我说了,不要叫我侯爷。”
“多谢高伉。”段沉修改了口。
高伉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他垂下眼,拿起桌上的折子,装作在看。段沉修站起身,走出书房。他穿过回廊,走过月亮门,来到前院的药房。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
药房不大,三面墙壁上全是药柜,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材的名字。药柜的排列顺序和他三年前用的一模一样,连抽屉上的标签都是他的笔迹。段沉修走进去,伸手拉开一个抽屉,里面装着黄芪,码得整整齐齐。他又拉开旁边的抽屉,里面是当归,切得薄厚均匀。
他走到药柜的最里侧,拉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
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欢迎回来。
段沉修看着这四个字,站了很久。纸条的墨迹已经干了,但纸很新,是最近才放进去的。他认出这笔迹,是高伉的。高伉的字向来端正凌厉,但这四个字写得很轻,像是怕用力太大就会把纸戳破。
他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怀中。
然后他走到煎药的小炉子前,坐下来。炉子上放着一只砂锅,砂锅里还残留着药渣。他拿起药渣闻了闻,是他从前常喝的那个方子,连剂量都分毫不差。
段沉修把砂锅拿到水缸边,洗干净,放回炉子上。他配了一副新的药,加水,点火,开始煎。药汤翻滚的声音在安静的药房里格外清晰,咕嘟咕嘟的,像有人在说话。
他坐在炉子前,看着炉火发呆。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他的左肩还在隐隐作痛,胸口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断肠蛊被解药压制着,安静得像一条冬眠的蛇。
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到高伉的场景。
那时候他还不是细作,还不是段沉修,他只是一个叫段七的采药人。高伉路过灵璧县,在野外受了伤,被他的师父救回医馆。高伉昏迷了三天,他守在床边伺候了三天。高伉醒来后第一句话不是谢,是问,你叫什么名字。他说,段七。高伉说,段七不好听,我给你改一个吧。他说,改什么。高伉想了想,说,沉舟。沉舟侧畔千帆过,这个名字好。
那时候段沉修不知道,高伉随口改的这个名字,会伴随他一辈子。
后来他才知道,高伉不是路过灵璧县。高伉是专程去找他的。因为他的师父是前朝的名医,而高伉的心疾需要名医的后人来治。高伉找到了他,治好了病,也把他的心一并治没了。
再后来赵王找到了他。赵王说,你帮我去查高伉,查出他的把柄,我给你银子,给你官职,给你你想要的一切。他说,我不要银子也不要官职。赵王说,那你要什么。他说,我要我师父的命案真相。他师父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毒死的。毒死他师父的人,就是赵王手下的一个幕僚。
赵王说,你帮我查高伉,我帮你查你师父的命案。
他答应了。
他接近高伉,住进侯府,每天给高伉请脉,陪高伉下棋,和高伉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月亮。他记下了高伉府中的每一个暗桩,高伉见的每一个客人的名字,高伉批的每一份折子的内容。他把这些都写下来,通过密道传给赵王。
但高伉什么都不知道。高伉只知道这个叫段沉修的大夫医术高明,性格冷淡,不爱说话,喜欢吃甜的。高伉给他做青竹色的衣裳,给他煮红枣粥,给他磨墨铺纸。高伉信他,像信自己的影子一样信他。
然后那个雨夜来了。
赵王派来的刺客杀进侯府,暗箭射向高伉的后心。段沉修扑过去,将高伉推开,箭簇擦过他的下颌,钉进柱子里。血溅了高伉一脸。
赵王带着禁军冲进来,指着段沉修说,此人是敌国细作,意图刺杀侯爷,拿下。
段沉修被按在地上,没有挣扎。他抬起头看着高伉,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说的是:不是我。
但高伉拔了剑。
剑刃刺入胸口的那一刻,段沉修没有觉得疼。他只觉得冷。冷得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冬天的江水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他看着高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恨,有不解,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种东西他看了很久,始终没有想明白。
直到此刻,坐在药房里,对着炉火,他忽然想明白了。
那是不舍。
高伉刺他一剑的时候,眼睛里是不舍。
段沉修把药汤从砂锅里倒出来,黑漆漆的一碗,冒着热气。他端起碗,吹了吹,一口一口地喝。药很苦,苦得他皱眉。他不怕苦,但这碗药不知道为什么比平时更苦,苦得像是在喝黄连水。
他把空碗放下,起身收拾药箱。
左肩的伤还需要换药。他解开白布,露出伤口。伤口已经结痂了,周围的红肿也消退了大半。他换上新药,重新包扎,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
段沉修抬起头,看见高伉站在门口。
高伉换了一身家常的袍子,月白色的,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白米粥,上面飘着三颗红枣。
“还没吃早饭吧。”高伉走进来,把粥放在桌上。
段沉修看了一眼粥碗,又看了一眼高伉。
“侯爷亲自煮的?”
“我说了,不要叫我侯爷。”高伉在对面坐下,看着他,“是我煮的。三年前你教过我,我一直记得。”
段沉修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红枣煮得软烂,甜味渗进了粥里,每一口都是甜的。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高伉看着他喝粥,没有说话。药房里很安静,只有粥碗和嘴唇接触的细微声响。
段沉修把粥喝完了,放下碗,抬起头。高伉正看着他,目光温柔得不像话。那种温柔段沉修见过,三年前见过很多次,但每次他都假装没看见。
“高伉。”他开口。
“嗯。”
“你煮粥的手艺,比三年前好了。”
高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冷也不涩,是真正的笑,眉眼弯弯的,像三月的春风。段沉修看着这个笑容,胸口那道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这一次,他没有躲开那道目光。
他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