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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夜探旧居 段沉修连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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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沉修连着做了三天的梦。
梦里都是同一条江,同一艘船,同一个穿着青竹色衣裳的背影。他喊了三天,那个人始终没有回头。船越漂越远,最后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每次醒来,枕头上都是湿的,他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第四天夜里,他睡不着了。
他起身穿好衣裳,推开门。夜已经很深了,侯府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一快,一慢一快。廊下的灯笼灭了大半,只剩几盏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他本想去药房煎药,走过回廊时,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声响。不是喊杀声,不是脚步声,是一个人的笑声,又低又涩,像钝刀割木头。他听出来了,是高伉。
段沉修站了片刻,转身往后院走去。
书房的门大开着。酒气从里面涌出来,浓烈得呛人。段沉修走到门口,看见高伉坐在案后的地上,背靠着书案,手里抓着一只酒壶。案上地上散落着七八个空酒壶,酒洒了一地,洇湿了地毯。高伉的衣襟上全是酒渍,金冠歪了,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段沉修从来没有见过高伉这个样子。三年前高伉也喝酒,但从不会喝成这样。他是靖安侯,是朝廷重臣,是皇帝面前的红人,他永远穿戴整齐,永远表情冷淡,永远不会在人前露出醉态。
可此刻他坐在地上,像个没人要的孩子。
段沉修走进书房,在高伉面前蹲下来。
“侯爷,你喝多了。”
高伉抬起头,眯着眼看他。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眼底全是血丝,瞳孔涣散,显然已经醉得不轻。他盯着段沉修看了几息,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段沉修。”他伸出手,抓住段沉修的衣袖,力道大得像要把袖子扯下来,“你是真的,还是我做梦?”
“侯爷醉了,草民扶你去休息。”
“不要叫我侯爷。”高伉猛地一拽,段沉修被他拽得往前一倾,差点摔在他身上。高伉松开衣袖,双手捧住段沉修的脸,拇指按在他的颧骨上,用力揉了揉。
“有温度的。”高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不是做梦。你这个人,连做梦都是冷的,摸不到,抓不住。每次做梦我抓你,手都会穿过去。”
段沉修没有动,任他捧着。
“三年前你走了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做梦。”高伉的眼睛红得厉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梦见你坐在后院石阶上剥莲子,梦见你站在药房里煎药,梦见你穿着青竹色的衣裳在桂花树下看书。我走过去叫你,你回头看我,然后你就消失了。每次都这样,我一靠近,你就消失。”
段沉修的喉咙动了一下。
“高伉,你醉了。我扶你起来。”
他伸手去扶高伉的胳膊,高伉却猛地站起身,将他推开。段沉修没有防备,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高伉踉踉跄跄地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外走。
“侯爷,去哪里?”
高伉没有回答。他拉着段沉修穿过回廊,走过月亮门,穿过前院,一直走到西厢。段沉修住的地方。高伉推开门,拉着段沉修走进去。屋里一片漆黑,高伉松开手,在墙上摸索着点了灯。
灯光亮起来,照在屋里。一切如常,床铺整齐,医书摊开在桌上,茶杯里还有半杯凉茶。但高伉没有看这些。他走到床边,蹲下身,伸手探到床底,从里面拖出一个小木箱。
木箱不大,一尺见方,漆面已经斑驳了,锁扣上挂着一把小铜锁。高伉从怀中掏出钥匙,打开锁,掀开箱盖。
段沉修站在他身后,低头看去。箱子里装满了东西。一叠旧信,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竹色旧衣,一只已经干枯的桂花枝,还有一幅卷起来的画像。高伉把画像拿出来,展开。
画上的人侧身站着,衣袂飘飘,眉眼淡漠,唇角似笑非笑。右下角写着两个字:沉舟。
“这是三年前你走之后,我画的。”高伉的声音沙哑,带着酒意和哭腔,“我画了几百张,只有这张最像你。你看你的眼睛,就是这样,什么都没有,不笑不怒不喜不悲。但你转身的时候,这里会弯一下。”
他指了指画像上人物的眼角。
段沉修看着那幅画,没有说话。
高伉把画像放到一边,又从箱子里拿出那叠旧信。一封一封地翻给段沉修看。第一封写着“侯爷金安,今日天气甚好,后院桃花开了”,第二十三封写着“今夜有雨,记得关窗”。每一封的笔迹都从工整到潦草,从长篇大论到寥寥数语。
“这些都是你写的。”高伉抬起头,看着段沉修,“每一封我都留着,一封都没有丢。你写‘平安’两个字的时候,笔锋会顿一下。你写‘侯爷’的时候,‘侯’字的最后一笔会往上挑。你写‘我’的时候,那一撇特别长。”
段沉修蹲下身,和高伉平视。
“高伉,你到底想说什么?”
高伉看着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伸出手,从箱子里拿出最下面的一封信,拆开,抽出信纸。信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他把信纸递给段沉修。
“你看这封信。”高伉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仔细看。”
段沉修接过信纸,低头看去。这是二十三封信中的最后一封,写着“今夜有雨,记得关窗”。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他看了几遍,没有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看这里。”高伉伸出手,指着信纸的右下角。那里有几个极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段沉修凑近去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几个字是:赵王欲杀高伉,我替之。
段沉修的手顿住了。他记得这封信。这是三年前那个雨夜之前,他写给高伉的最后一封信。他写的时候确实加了一句暗语,用针尖刻在信纸的角落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知道赵王要在那晚动手。他想告诉高伉,但他不能说太明白,说太明白赵王就会察觉。所以他用了暗语,希望高伉能注意到。
高伉注意到了。但太晚了。
“我那天看到了这几个字。”高伉的声音沙哑,“但我看到的时候,赵王已经带着禁军冲进来了。我来不及做什么,来不及把你藏起来,来不及替你辩解。我只能看着赵王给你定罪,只能看着你被按在地上,只能拔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拔剑的时候在想,如果我刺你一剑,赵王就会相信你和我是对立的,就不会当场杀你。我刺偏了三寸,因为我不敢刺准。我怕刺准了你真的会死。我又怕刺偏了赵王会看出来,会补一刀。”
段沉修看着信纸上那几个针尖大的字,沉默了很久。
“高伉。”他开口,“这些事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高伉猛地抓住他的肩膀,“段沉修,你告诉我,你写这几个字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已经做好了替我死的准备?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如果赵王要杀我,你就替我挡?”
段沉修没有回答。
高伉的手从他肩上滑下去,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极大,像要把骨头捏碎。段沉修没有挣,也没有喊疼,就那样让他攥着。
“你回答我。”高伉的声音带着颤,“你写这几个字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段沉修垂下眼,看着那封信。信纸上的墨迹已经淡了,但每一个字都还清清楚楚。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高伉。
“我在想。”段沉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你不能死。”
高伉的手猛地一抖。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能死。”段沉修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变化,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于生死的事,“赵王要杀你,我不能让他得手。不是因为你是靖安侯,不是因为你对我有用,是因为你是高伉。是坐在后院石阶上剥莲子的高伉,是抢我的糖葫芦吃的高伉,是说要上月亮给我带一块芝麻烧饼回来的高伉。”
高伉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那个人不能死。”段沉修说,“所以那支箭,我替你挡了。那一剑,我也替你挨了。三年前的事,我不怪你。你刺我,是因为你以为我出卖了你。换了是我,我也会刺。”
高伉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水渍。他伸手去擦,越擦越花,墨迹混着泪水,糊成了一片。
段沉修伸出手,按住了他擦泪的手。
“别擦了。”段沉修说,“字已经看不清了。”
高伉抬起头看着他,泪流满面。这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靖安侯,这个一剑能取人性命的武将,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段沉修把信纸从他手中抽出来,折了两折,放回箱子里。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桌前,倒了一杯凉茶,端回来递给高伉。
“喝了。醒醒酒。”
高伉接过茶杯,没有喝。他把茶杯放在地上,一把抱住段沉修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腹部。段沉修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他低头看着高伉的头顶,散落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只通红的耳朵。
“段沉修。”高伉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腹部传来,“你欠我的三年,怎么还?”
段沉修沉默了一息。
“赵王死了再说。”
“又是赵王。”高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不像一个侯爷,倒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少年,“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赵王当借口?”
段沉修看着他的脸,嘴角动了一下。
“高伉,你现在这个样子,要是被朝堂上那些人看见,弹劾你的折子能从京城排到凉州。”
高伉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没有任何威慑力,因为他的眼眶还是红的,泪水还挂在脸上。
“段沉修,你少转移话题。”
段沉修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高伉,高伉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一个站着一个坐在地上,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泪痕未干。
高伉忽然松开他的腰,伸手从箱子里拿出那件青竹色的旧衣。衣服叠得很整齐,但布料已经有些发黄了,边缘处起了毛。高伉把衣服抖开,披在段沉修身上。
“你以前穿这件最好看。”高伉说,“青竹色衬你。”
段沉修低头看着披在身上的旧衣,衣服上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还有一点点酒味,是高伉身上的味道。衣服短了一些,袖子也窄了一些,三年前的他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他比现在胖一点。
“小了。”段沉修说。
“那你多吃点,长回去。”
段沉修没有回答。他把旧衣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放回箱子里。然后他盖上箱盖,锁上铜锁,把钥匙递给高伉。
“收好。”他说,“这些东西以后不要随便拿出来。”
高伉接过钥匙,攥在手心。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段沉修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高伉靠在他身上,酒意上头,眼睛开始发沉。
“段沉修。”高伉的声音越来越低,“不要走。”
“不走。”
“你保证。”
“我保证。”
高伉闭上眼,身体往下滑。段沉修扶着他,把他放到床上。高伉躺下去,手还攥着段沉修的衣袖不肯松开。段沉修坐在床边,看着他。高伉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酒意让他很快就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事情。
段沉修伸出手,将高伉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指腹擦过他的眉心,将那一道浅浅的皱纹抚平。高伉的眉头舒展开了一些,手也松开了段沉修的衣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段沉修站起身,走到桌前,吹灭了灯。
屋里陷入一片漆黑。他站在黑暗中,听着高伉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门去。
走廊上空空荡荡,夜风很冷,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没有回西厢,而是去了药房。他需要煎一副安神的药,等高伉明天醒了酒,喝下去会舒服一些。
药房的灯重新亮起来。他坐在炉子前,看着炉火发呆。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他想起三年前的一个清晨。
高伉喝醉了酒,也是这样躺在他的床上,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他坐在床边,看着高伉的睡脸,看了很久。高伉忽然睁开眼,迷迷糊糊地说,段沉修,你长得真好看。然后又闭上眼,睡了过去。他当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淡,高伉没有看见。
那个笑容,高伉一直不知道。
就像高伉不知道,他写“赵王欲杀高伉,我替之”那几个字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这几个字写下去,他可能真的会死。但高伉不能死。高伉必须活着,活得好好的,活得长长久久,活到头发白了牙掉光了,还要坐在后院石阶上剥莲子。
段沉修往炉膛里添了一块炭。炭火噼啪作响,溅出几点火星,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出几个小红点。他没有躲,也没有擦,就那样看着那些红点慢慢变暗,变成几个小小的疤。
药煎好了。他倒出来,放在桌上晾着。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等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远处传来鸡叫。他睁开眼,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药,倒掉,重新煎了一碗。新的药汤滚烫的,他端着碗,走过回廊,走过月亮门,走到后院书房。
高伉还没有醒。他躺在段沉修的床上,蜷缩着,被子只盖了一半。段沉修把药碗放在桌上,走过去,将被子拉上来,盖住高伉的肩膀。
高伉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沉沉睡去。
段沉修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脸。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高伉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一些。他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微微翘着,像两把小扇子。他的嘴唇有些干,起了皮,颜色很淡。
段沉修忽然俯下身,嘴唇在高伉的额头上碰了一下。
极轻极快,像蜻蜓点水。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走出书房,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高伉的眼睛睁开了。他看着关上的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额头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很轻,很淡,像是他的错觉。
高伉把手放在额头上,按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段沉修三年前那个笑容一模一样。他不知道的是,段沉修也没有看见这个笑容。两个人错过了彼此的笑容,像两条船在江面上交错而过,船桨激起的水花在空中相遇,又各自落入水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