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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亭惊曲,一遇知春 那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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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冷得刺骨的深冬清晨,天地间像是被一块巨大的冰砣牢牢封住,连风都失去了往日的凌厉,变得钝重而黏稠,刮在脸上时,不似利刃,倒像是浸了冰水的粗布,一下下擦拭着肌肤,寒意在骨缝里慢慢渗开,悄无声息地冻僵每一寸血脉。天还未亮透,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梨园上空,雾气浓得化不开,白茫茫一片,将亭台楼阁、飞檐翘角、回廊小径全都裹进一片混沌之中,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整个世界安静得近乎诡异,只剩下枯枝在寒风中微微颤动的轻响,以及积雪从屋檐滑落时轻微的“簌簌”声,在空旷的园子里荡开一圈微弱的回音,又很快被无边的寒冷吞噬。
她缩了缩单薄的肩膀,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都磨出毛边的旧布袄用力往身上裹了裹,指尖触到布料时,只觉得硬邦邦的,带着刺骨的凉意,这件布袄不知穿了多少个冬天,里衬早已磨破,棉花结块,根本挡不住多少风寒,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这是她在梨园里唯一一件能穿出门的衣裳,是她卑微身份里仅存的一点遮羞之物,若是连这件都破损不堪,她怕是连在这园子里立足的资格都没有。梨园里等级森严,从高到低分为春、夏、秋、冬、寒、昏六等,如同六道无形的枷锁,从弟子踏入梨园的那一刻起,便将人牢牢钉在各自的位置上,永世不得轻易逾越。
春级是梨园里最顶尖的存在,天赋卓绝,备受器重,能踏入最高规格的殿堂练功,享用最好的资源;而昏级,是最末等,是尘埃里的尘埃,是旁人随意践踏、随意呵斥、随意丢弃的蝼蚁,她们干最脏最累的活,吃最糙最冷的饭,睡最漏风的柴房偏屋,甚至连拥有一个正式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她就是昏级弟子。
从记事起,她便在梨园最底层挣扎,没有人记得她来自哪里,没有人关心她的身世,更没有人愿意给她取一个真正的名字。
在管事的呵斥声里,在同级弟子的排挤中,在高阶弟子的漠视下,她被所有人统称为“那个昏级的”,而更多时候,那些带着轻蔑与恶意的人,会直接用两个字称呼她——贱人。
这两个字,如同滚烫的烙铁,从她年幼时便深深烙在她的心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刻进骨血,成为她甩不掉、撕不烂的标签。
她早已习惯了旁人的冷眼,习惯了无端的责骂,习惯了被推搡时的狼狈,习惯了在角落里蜷缩着身体,默默咽下所有的委屈与不甘,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不被任何人看见。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在这具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体里,藏着一团怎样滚烫、怎样倔强、怎样不肯熄灭的火焰。
她想唱戏。
想站在梨园最耀眼的戏台上唱戏。
想踏入那座所有弟子都魂牵梦萦、仰望终生的殿堂。
那座殿堂坐落在梨园最中心的位置,朱红立柱,鎏金飞檐,殿内宽敞明亮,铺着柔软的地毯,摆着上好的乐器,有最资深的师父亲自指点,有最精致的戏服与行头,只有春级与夏级的顶尖弟子,才有资格踏入其中。
那里是梨园的圣地,是权力与天赋的象征,是所有底层弟子穷尽一生都想要抵达的彼岸。
踏入殿堂,意味着从此摆脱卑微,意味着被认可,意味着有机会登台献艺,意味着能被人记住,被人尊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活成无人在意的影子。
可她的天赋,实在算不上好。
和那些一开口便嗓音清亮、身段一摆便韵味十足的春级弟子相比,她就像是长在石缝里的野草,没有肥沃的土壤,没有充足的阳光,没有旁人的浇灌,只能靠着自己一点点扎根,一点点挣扎,一点点向上生长。
旁人学一遍就能熟练掌握的身段,她要反复练上十遍、百遍,直到肌肉记住每一个动作的弧度;旁人听一遍就能熟记于心的唱腔,她要在心里默诵千遍万遍,直到每一个音符都刻在脑海里;旁人轻轻松松就能稳住的气息,她要在寒风里一站就是半个时辰,忍着冻,忍着饿,忍着浑身的酸痛,一遍遍地调整呼吸,一遍遍打磨技巧。
她没有师父指点,没有同伴相助,没有任何捷径可走,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有拼命地练,不要命地练。
为了不被人打扰,不被人嘲笑,她养成了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天不亮就起身,避开所有人群,跑到梨园最偏僻、最人迹罕至的地方,偷偷练功。
那里没有管事的监视,没有高阶弟子的嘲讽,没有同级弟子的嫉妒,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开嗓,安安静静地走身段,安安静静地把心底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渴望、所有几乎要撑破胸膛的执念,全都揉进每一句唱腔、每一个手势、每一次转身里。
那里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小天地,是她藏起所有卑微与梦想的角落,是她在无边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一点微光。
这天清晨,她依旧按照惯例起身。
窗外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天色暗沉,连一丝晨光都看不见,她摸黑从冰冷的硬板床上爬起来,手脚早已被冻得麻木,稍微活动一下,关节便传来一阵酸涩的痛感。
柴房偏屋的窗户破了一个小洞,寒风顺着缝隙往里灌,吹得墙角的干草沙沙作响,她裹紧身上的旧布袄,轻手轻脚地穿上那双鞋底磨得几乎透明的单鞋,鞋底薄如纸片,寒气从脚底一路往上窜,瞬间冻僵了她的脚趾,可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这样的寒冷,她早已习惯,比起心底的卑微与绝望,身体上的寒冷,根本算不了什么。
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动了住在隔壁的管事。
梨园里的管事对昏级弟子向来严苛,若是被发现天不亮就偷偷出门,等待她的,必定是一顿严厉的责骂,甚至是罚跪、饿饭。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柴房的木门,门轴发出一阵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她吓得瞬间屏住呼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轻轻松了一口气,快步闪身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脚下的青石板路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又滑又凉,她低着头,沿着墙角的阴影快步往前走,熟门熟路地穿过一条条狭窄的小巷,绕过一座座紧闭的院门,避开平日里人多的练功场与膳房,朝着梨园深处那片偏僻的区域走去。
她记得那里有一处废弃已久的小亭子,屋顶有些破损,柱子上布满青苔,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踏足,是她练了许久的“秘密基地”。
她每天都会去那里,从天色微亮练到日出东方,直到园子里渐渐热闹起来,才悄悄返回,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天,她竟走错了地方。
浓重的雾气模糊了视线,周围的景物全都变得似是而非,她凭着记忆往前走,只觉得眼前的亭子比平日里的那座更加精致,飞檐翘角规整大气,梁柱上还留着淡淡的雕花,即便在雾气里,也透着一股不凡的气度,与那座废弃的小亭子截然不同。她心里闪过一丝微疑,可雾气太重,根本看不清细节,再加上一心想着练功,便没有多想,只当是自己许久没来,记错了模样。
她心想,左右不过是个没人的亭子,只要能安安静静练功,在哪里都一样。
她快步走到亭子中央,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瞬间灌入喉咙,激得她微微一颤,却也让她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她闭上双眼,将心底所有的杂念全都抛诸脑后,那些卑微、屈辱、冷眼、嘲讽,在这一刻,全都被她强行压进心底最深处。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戏曲,只剩下唱腔,只剩下那座遥不可及却又让她日夜牵挂的殿堂。
她轻轻抬起手臂,手腕缓缓流转,指尖微微翘起,动作算不上流畅优美,甚至带着一丝生涩,可每一个动作都格外认真,格外用力,那是她无数次反复练习后,刻在身体里的记忆。
她缓缓开口,嗓音起初还有些微颤,在寒风中显得单薄而脆弱,可渐渐地,气息越来越稳,调子越来越顺,一句句清澈而执着的唱腔,从她口中缓缓流淌而出。
没有琴师伴奏,没有鼓点节拍,没有水袖翻飞,没有妆容点缀,只有她一个人,站在空旷的亭子里,对着漫天浓雾,对着冰冷的天地,唱着那段她在心底演练了无数次的曲子。那是一段讲述底层之人不甘平凡、终有一日扶摇直上的戏文,是她最喜欢的段子,也是她心底最真实的写照。
她把自己所有的心事,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隐忍与渴望,全都融进了每一个音符里,嗓音不算惊艳,却干净得如同山间清泉,坚韧得如同石缝翠竹,在寂静的晨雾里轻轻回荡,飘向远方。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心一意,心无旁骛,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忘记了寒冷,忘记了卑微,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忘记了所有的苦难与委屈。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是为自己而唱,为梦想而唱,为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光而唱。
她没有看见,在亭子另一侧的廊柱阴影里,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素色长衫,衣袂翩跹,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清绝温润,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沉稳与儒雅,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威严。他周身仿佛自带一层淡淡的光晕,即便在这样浓重的雾气里,也无法掩盖他身上那份出众的气度,如同皎皎明月,即便被云雾遮掩,依旧难掩光芒。
他是梨园里真正站在顶端的春级弟子,是无数弟子仰望、敬畏、倾心的存在,是殿堂里的常客,是师父们最器重的弟子——墨瑃珩。
这里是墨瑃珩平日里独自练功、静心调息的专属亭子,是属于他的一方天地,平日里根本无人敢靠近,就连管事路过,都要绕道而行,生怕惊扰了他。他向来喜欢清静,每天清晨都会早早来到此处,独自练功、调息、琢磨唱腔与身段,从未被人打扰过。
这一天,他依旧像往常一样,提前来到亭中,刚准备开始练功,便听见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便看到了那个贸然闯入的单薄身影。
他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目光轻轻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他看着她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那件破旧单薄的旧布袄,看着她冻得发红却依旧倔强的脸颊,看着她每一个不算完美却无比认真的动作。
他听着她的唱腔,听着那嗓音里藏着的不甘,藏着的渴望,藏着的隐忍,藏着的那股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韧劲。
在梨园这么多年,他听过无数天赋异禀的弟子开嗓,见过无数身段绝佳的弟子表演,惊艳的、绝妙的、完美的,他早已见得太多,早已不会轻易被打动。
可眼前这个不起眼的昏级弟子,却让他莫名地停下了脚步,让他原本平静的心湖,泛起了一圈淡淡的涟漪。
她的唱腔不算顶尖,技巧不算纯熟,天赋也算不上绝佳,可她身上那股不肯认输、不肯认命、拼了命也要往上走的劲儿,却直直地撞进了他的心里。
那是一种在绝境里也不肯低头的倔强,是一种在尘埃里也不肯熄灭的光芒,是一种让他忍不住动容的执着。
他见过太多因为出身卑微、天赋平平而自暴自弃的昏级弟子,见过太多被现实磨平棱角、放弃梦想的人,却从未见过像她这样,即便身处最底层,即便被所有人轻视,依旧拼尽全力追逐梦想的人。
一曲终了。
余音袅袅,在晨雾中轻轻飘荡,久久不曾散去。
她缓缓收势,轻轻喘了口气,额头上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在冰冷的空气里,很快便泛起一丝淡淡的白气。
她微微低下头,平复着自己急促的呼吸,手指轻轻攥起,在心里默默回想刚才的练习:刚才那一句唱腔气息稍显不稳,那个转身动作弧度不够完美,明天要再多练几遍,一定要把这些瑕疵改掉。她沉浸在对自己的复盘里,满心都是对技巧的打磨,对梦想的靠近,完全没有察觉到,身边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温和、带着淡淡赞许的掌声,忽然在寂静之中缓缓响起。
啪——啪——啪。
声音不轻不重,节奏平稳,在这空旷安静、只剩下寒风呼啸的亭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突兀。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冻住一般,瞬间定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冲出口腔。
有人?!
这里怎么会有人?!
一股极致的慌乱与恐惧,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席卷了她全身。她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她偷偷练功的样子,被人发现了。
在梨园里,底层弟子偷偷练功,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尤其是被高阶弟子发现,迎接她的,从来都不会是善意与鼓励,只会是嘲讽、辱骂、呵斥,甚至是惩罚。
她曾经见过,有昏级弟子因为偷偷模仿夏级弟子的身段,被当众羞辱,罚跪在雪地里一整天,最后冻得几乎昏厥;她也见过,有同级弟子因为私下练唱,被管事骂得狗血淋头,罚饿三天饭。
那些画面,她至今记忆犹新,刻在心底,成为挥之不去的阴影。
她僵硬地、缓缓地转过身,每动一下,都觉得身体僵硬得如同木偶,双腿微微发颤,几乎站不稳。
她的头垂得很低,不敢抬头,不敢看向那个人,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与剧烈的心跳声。
雾气渐渐散了一些,视线稍微清晰了几分,她低着头,只能看到对方素色的衣摆,干净整洁,面料上乘,与自己身上破旧的布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只看这一身衣裳,她便知道,这个人的身份,必定极高,是她只能远远仰望、连靠近都不敢的大人物。
她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节泛青,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轻颤,恐惧、不安、紧张、卑微,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将她彻底淹没。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责骂、被嘲讽的准备,只希望对方能手下留情,不要太过为难她。
墨瑃珩看着她受惊如小鹿一般的模样,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惶恐不安、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的样子,眼神微微柔和了几分,原本平静的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的恐惧与卑微,能感受到她刻在骨血里的小心翼翼,这样一个拼尽全力追逐梦想的人,不该被这样的恐惧包裹,不该活得如此卑微。
他缓步走上前,脚步轻缓,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生怕再次吓到她。
他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声音温和而清晰,如同冬日里的暖阳,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凌厉,没有半分轻视与鄙夷,只有纯粹的赞许:“唱得很好。”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在她的耳朵里,却让她瞬间愣住了。
很好?
怎么可能。
她一个昏级弟子,天赋平平,没有师父指点,只是自己瞎练,怎么配得上“很好”这两个字?她只当这是对方随口一句客套话,甚至是一种变相的嘲讽,是故意说出来戏弄她的,心里的不安,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浓重。
她依旧低着头,嘴唇紧紧抿着,不敢应声,不敢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喘。
墨珩看着她始终低垂的头颅,看着她单薄却依旧挺直的脊背,没有在意她的沉默,只是再次轻轻开口,语气平和地问道:“唱得这么好,为什么我之前,没有在殿堂看见你?”
殿堂。
这两个字,如同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刺在她的心上,勾起了她心底所有的酸涩与无奈。
那是她梦寐以求,却永远无法踏入的地方。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沉默了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久到寒风都似乎停止了流动,才用极低、极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涩意与自卑,慢慢开口,声音小得如同蚊蚋,却异常清晰:“我的天赋不是很好……所以根本没有机会去到殿堂。”
她顿了顿,想起那些无数个天不亮就起身的清晨,想起那些在寒风里咬牙坚持的日夜,想起那些被人嘲笑却依旧不肯放弃的时刻,想起心底那点从未熄灭的执念,声音微微有些发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为了能去到殿堂,我每天早上都来这里练功……日复一日,从来没有间断过,早就已经成为常态了。”
她说得很轻,很平静,仿佛在诉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轻描淡写,不带一丝情绪。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句简单的话背后,藏着多少个日夜的坚持,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苦与委屈,藏着多少无人理解的孤独与执着。那些冻僵的手脚,那些酸痛的筋骨,那些咽下的泪水,那些藏在心底的不甘,全都凝聚在这一句话里,无人知晓,无人心疼。
墨瑃珩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上,眼神微微一动,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波澜。他见过太多天赋出众却不肯努力的弟子,见过太多拥有大好资源却肆意浪费的人,却从未见过一个天赋平平、出身卑微的弟子,能有如此强大的毅力与执着。天赋不足,便用努力弥补;出身卑微,便用坚持抗争;没有机会,便自己创造机会。这样的人,比那些空有天赋却不肯努力的人,更加难得,更加珍贵。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和,带着一丝自我介绍的意味:“我叫墨瑃珩。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这两个字,再一次狠狠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软、最卑微、最不堪的地方。
她的嘴唇抿得更紧,心里一阵酸涩,一阵难堪,一阵难以言说的自卑,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没有名字,从来都没有。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梨园里,昏级弟子不配拥有名字,“贱人”这两个字,就是她的代号,是她的身份,是她永远撕不掉的标签。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的名字,从来没有人把她当作一个真正的人来看待,所有人都用那两个带着侮辱的字称呼她,久而久之,她甚至都快要忘记,自己本该拥有一个名字。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被冻僵,久到她几乎要撑不住那份难堪与自卑,最终,才用极低、几乎细不可闻、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字,艰难地说道:“见过春……不过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贱人。”
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她的指尖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可这点痛感,却远远比不上心底的屈辱与酸涩。她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垂到胸口,不敢抬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生怕从对方的眼里看到轻蔑与鄙夷。那是刻在她身上的屈辱,是她最不愿提起、却又无时无刻不在面对的现实,是她心底最深的伤疤。
墨瑃珩听到这句话,眼神微微一沉,原本温和的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贱人。这样两个冰冷、刻薄、带着无尽侮辱的字,竟然被用在这样一个拼了命努力、眼里藏着光、心里揣着梦的孩子身上,实在太过残忍,太过不公。梨园的等级制度,压得底层弟子抬不起头,磨灭了太多人的梦想,践踏了太多人的尊严,而她,不过是这无数底层弟子中的一个。
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那副被屈辱包裹的模样,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没有名字,所以你是昏级,对吗?”
她轻轻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声音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渴望,带着一丝拼尽全力的执着:“是的。我是昏级……为了能成为寒级,为了能离殿堂近一点,我拼命地练习,从来不敢懈怠。”
从昏级到寒级,是她眼下唯一的目标,是她迈出底层的第一步,是她靠近梦想的唯一途径。她知道这条路难如登天,知道无数人穷尽一生都无法跨越这个等级,知道自己天赋平平,胜算渺茫,可她依旧不肯放弃。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她就会拼尽全力,只要能靠近殿堂一步,她就愿意付出所有的努力。她不想一辈子做昏级弟子,不想一辈子被人叫作“贱人”,不想一辈子活在尘埃里,永远不见天日。
墨瑃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晨风吹过亭子,卷起地上的碎雪与枯叶,雾气渐渐散去,天边透出一丝淡淡的晨光,穿透云层,洒在亭子里,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单薄却倔强的弟子,看着她藏在卑微之下的光芒,看着她刻在骨血里的执着,心里已然有了决定。
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与郑重,清晰地说道:“好。”
她微微一怔,有些茫然地抬起头,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丝雾气,眼神懵懂而不解,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说的“好”,究竟是什么意思。好什么?是好她的执着,还是好她的努力,还是只是随口一句应答?她的心里充满了疑惑,原本慌乱的心,更加不知所措。
墨瑃珩看着她清澈而懵懂的眼睛,看着她眼里的疑惑与不安,没有丝毫犹豫,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如同许下一个庄严的约定,缓缓说道:“三天之后的收徒大殿上,我等你。”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她的耳边轰然炸响。
她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都懵了完全反应不过来刚才听到了什么。
收徒大殿。
那是梨园里一年一度最盛大、最重要、最神圣的日子。
是梨园里所有春级、夏级的顶尖师父,亲自挑选亲传弟子的日子。
一旦被选中,便等于一步登天,从此有了靠山,有了师父指点,有了踏入殿堂的资格,有了摆脱底层命运的机会。那是所有底层弟子穷尽一生都不敢奢望的机缘,是无数人挤破头都想要抓住的机会,是改变命运的唯一契机。每年的收徒大殿,都会有无数弟子挤破头皮前去参与,可最终能被选中的,寥寥无几,且大多都是天赋出众的夏级弟子,像她这样的昏级弟子,连站在收徒大殿上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远远地看着,满心羡慕。
而现在,墨珩——那个她只能远远仰望、连靠近都不敢的春级大人物,竟然主动对她说,在收徒大殿上等她。
等她?
等她这个天赋平平、出身卑微、没有名字、被人叫作“贱人”的昏级弟子?
她不敢置信,只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虚幻的梦,一场不真实的幻境。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墨珩,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戏弄,一丝嘲讽,可他的眼神平静而郑重,没有丝毫玩笑之意,那认真的神情,让她不得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墨瑃珩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留,没有再多做解释,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他微微颔首,转身便缓步离开了亭子,素色的长衫在晨风中轻轻拂动,身姿挺拔,气度不凡,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与淡淡的晨光之中,只留下一片寂静,只留下一个让她震惊到不知所措、茫然到无以复加的约定。
她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大脑里一片混沌,无数念头交织在一起,混乱不堪。
震惊、茫然、不敢置信、惶恐、不安,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弱到极致的期待,如同藤蔓一般,悄悄在心底蔓延开来。
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竟然真的发生了。
有人看到了她的努力,看到了她的执着,看到了她藏在卑微之下的光芒。
有人愿意给她一个机会,一个站在收徒大殿上的机会,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那个人,还是墨瑃珩。
她怔怔地望着墨瑃珩离开的方向,望着那片渐渐散去的雾气,望着那丝越来越亮的晨光,久久没有动弹,久久没有回过神。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寒风不再寒冷,积雪不再冰冷,心底的屈辱与卑微,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淡了许多。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缓缓回过神,缓缓眨了眨眼睛,轻轻咬了咬下唇,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确认这一切不是梦,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冻得发红的双手,看着身上破旧的布袄,心里乱糟糟的,百感交集。
真是一个奇怪的春角。
她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明明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明明见过无数顶尖的弟子,却偏偏停下脚步,听她这个昏级弟子唱完一曲,还夸奖她唱得好,还主动告诉她自己的名字,还在收徒大殿上等她。
这一切,都太过奇怪,太过不可思议,让她根本想不通,猜不透。
她想不通墨瑃珩为什么会选中她,想不通自己究竟哪里入了他的眼,想不通三天之后的收徒大殿上,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么。是真正的机缘,还是一场戏弄?是命运的转折,还是另一场屈辱的开始?她不知道,也猜不透,心底既有期待,又有惶恐,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坐立难安。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把心底所有的疑惑与混乱,全都暂时压下去。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她不能再在这里停留,不能再惊扰这位奇怪的春角,不能让这份突如其来的机缘,因为自己的莽撞而消失。
“算了,该走了。”
她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她缓缓收拾好心底翻涌的情绪,压下那些震惊、茫然、期待与惶恐,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亭子,看了一眼墨珩离开的方向,然后转过身,一步步缓缓离开了这座改变她命运的亭子。
只是这一次,她的脚步,不再像来时那样沉重,不再像来时那样慌乱,不再像来时那样充满卑微与不安。她的脚步,第一次变得如此坚定,如此沉稳,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踩在自己的梦想上。
寒风依旧凛冽,深冬的清晨依旧寒冷,积雪依旧覆盖着大地,雾气依旧没有完全散去。
可她的心里,却第一次悄悄燃起了一点不一样的光。
一点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光。
三天之后。
收徒大殿。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不知道那句“我等你”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自己这株长在石缝里的野草,究竟能不能真的抓住那道从天而降的微光。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万众瞩目之下,站在收徒大殿上,站在墨瑃珩的面前。
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次被打回尘埃,重新过上被人轻视、被人辱骂的日子。
可她的心里,很清楚一件事——
这一次,她绝对不能再放手。
哪怕前路依旧艰难,哪怕依旧被人轻视,哪怕依旧前途未卜,哪怕收徒大殿上高手如云,哪怕她依旧是那个不起眼的昏级弟子,她也要去。
她要去那座她仰望了无数次的收徒大殿。
要去见那个在寒冬清晨,听完她一曲,对她说“我等你”的人。
要为自己争一次。
为自己这无数个日夜的拼命,争一次。
为自己心里那团从未熄灭的火,争一次。
为自己活了这么多年的隐忍与坚持,争一次。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天边那缕越来越亮的晨光,眼神坚定,目光澄澈。
雾散了。
光,快要来了。
而她,终将迎着光,一步步往前走,绝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