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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梨园寒阶,春影难攀 天还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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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透,浓黑如墨的夜色依旧沉沉压在京城上空,连天边最微弱的星子都隐没在云层深处,只有巷口更夫手中梆子敲出的沉哑声响,隔着朦胧的晨雾,断断续续地飘进这片坐落于京城腹地的梨园。
这是墨瑃珩的梨园,是整个大靖王朝境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戏曲圣地,更是无数达官贵人趋之若鹜的风雅去处。朱红漆成的大门足有两丈高,门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铜钉,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发亮,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瑃春园”三个大字,笔锋遒劲飘逸,透着一股旁人难以复刻的清贵气韵,那是当年先皇亲赐的墨宝,也是梨园地位最直接的证明。
晨雾裹着深秋的寒意,湿漉漉地缠在青灰瓦檐上,绕着廊下悬挂的红灯笼,渗进门窗缝隙,钻进每一个角落。她缩着脖子,把洗得发白、边角早已磨出毛絮的粗布短褂往身上紧了紧,指尖冻得僵硬发麻,连攥拳都觉得费力,只能跟在一群同样身形单薄、面色麻木的学徒身后,踩着青石板上凝结的薄霜,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进梨园的侧门。
侧门狭小逼仄,仅容两人并肩而过,与正门的恢弘气派形成天壤之别——这是梨园不成文的规矩,高等级的角儿与学徒走正门,唯有他们这些最底层的昏级学徒,只能从这道偏窄的侧门进出,连触碰正门朱漆的资格都没有。
进了侧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长长的青石甬道,两侧种着高大的梧桐,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晃,落下零星的枯叶,铺在地面上,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甬道尽头,便是梨园最核心的戏台,那是一座三层高的木质戏楼,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每一根梁柱都描金绘彩,刻着栩栩如生的戏曲人物,亭台楼阁、花鸟鱼虫,精致得如同一件完美无瑕的工艺品。戏台上铺着暗红色的绒毯,边缘绣着缠枝莲纹,平日里,只有春级、夏级的名角才有资格踏上这座戏台,而他们昏级学徒,连靠近戏台前三尺的地方,都会被管事厉声呵斥。
她不敢多看,只低着头,跟着人群往后院最偏僻的杂役院走去。那里是他们昏级学徒的居所,十几个人挤在一间低矮潮湿的土坯房里,床铺是用破旧木板搭成的,被褥薄得如同纸片,冬天透风,夏天漏雨,与前院那些雕花木窗、锦缎床榻的精致院落,完全是两个世界。
梨园有森严到近乎残酷的等级制度,自上而下,分作春、夏、秋、冬、寒、昏六等,如同六座层层叠加的山峰,每一级之间,都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是天理,是规矩,是刻在每一个梨园人骨血里的敬畏。
春级,是整个梨园的顶端,是唯一的存在,是所有人仰望的神明。
整个梨园,唯有一人能配得上春级,那便是他们的师尊,墨瑃珩。
梨园上下,从掌管全园事务的大管事,到台上配戏的资深名角,再到他们这些连台边都挨不上的底层学徒,无人敢直呼他的名讳,人人都恭敬地唤他一声——春。
这不是名字,不是辈分,是等级,是荣耀,是压在梨园所有人头顶,却又让他人心甘情愿俯首的存在。他是梨园的魂,是梨园的顶梁柱,是这块金字招牌真正的底气,是整个京城戏曲界顶天立地的角儿。
她进梨园整整三年,见过夏级学徒在台上风光无限,见过秋级学徒被达官贵人赏赐金银珠宝,见过冬级学徒随意使唤他人,却从未真正近距离见过师尊墨瑃珩的模样。
她只在远远的角落里,听过他的戏;只在旁他敬畏到极致、压低声音的谈论里,拼凑出他模糊却耀眼的轮廓。
都说他是天生为戏而生的人。
身段,是世间最标准的身段,行如流水,站如青松,转身时衣袂翻飞,步步生莲,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毫厘,美得如同画卷;唱腔,是世间最动人的唱腔,时而婉转缠绵,如泣如诉,听得他人柔肠百转,潸然泪下;时而清越激昂,穿云裂石,震得他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时而苍凉悲壮,低沉厚重,道尽世间悲欢离合,人生百态。
无论是温婉多情的青衣,还是俊朗飘逸的小生,亦或是刚正不阿的老生,甚至是泼辣灵动的花旦,经他一扮,一经他唱,便有了魂,有了命,能让台下听戏的他人哭,让他人笑,让他人痴,让他人醉,让他人忘了身在何处,只沉醉在他用一嗓一腔、一颦一笑织就的戏梦人生里。
每日天不亮,梨园正门之外,就早已排起长长的队伍。
一辆辆装饰华贵的马车从四面八方赶来,拉车的皆是千里挑一的良驹,打着响鼻,蹄子轻轻刨着地面,马车从梨园门口一直排到巷尾,一眼望不到头。车上坐的,无一不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当朝权贵、世家公子、富商巨贾、文人名士,他们不惜耗费重金,托尽关系,只求能在梨园里占得一个靠前的位置,能清清楚楚地听上春先生一出戏,能远远瞧上一眼台上风华绝代的身影。
对他们而言,能听春先生唱戏,是身份的象征,是颜面的体现,是宴请宾客时最拿得出手的排场;对梨园里所有他人而言,能成为春先生身边的他人,能得他一句指点,能看他亲自教一次戏,便是毕生所求的荣光,是撞破了头都想要抓住的机缘。
可这份荣光,这份机缘,离她太远太远,远到如同天上的明月,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也只能望见一片朦胧的清辉,连一丝月光都触碰不到。
因为她,是梨园里最底层、最卑微的存在——昏级学徒。
昏,便是昏暗,是混沌,是尘埃里最不起眼的一粒沙,是墙角里无人在意的一株草,是被他人踩在脚下,连喘息都要小心翼翼的人。
梨园有死规矩:所有新入梨园的学徒,无论家境如何,无论天赋高低,无论背后有何他人撑腰,入门之初,一律都是昏级。从最粗重、最肮脏、最卑微的活计做起,扫地、擦桌、烧水、劈柴、洗衣、碾磨戏粉、整理戏服、擦拭道具、伺候高等级学徒的饮食起居,凡是旁他不愿做、不屑做的脏活、累活、苦活,全都是他们昏级学徒的分内之事。
而她,在一众昏级学徒里,又是最不起眼、最被他人轻视的那一个。
她家境贫寒,父母早逝,无依无靠,三岁便被乡邻辗转送进梨园,只求能有一口饭吃,能有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不至于饿死在街头。她资质平庸,天赋平平,没有天生的好嗓子,没有灵活的身段,没有过目不忘的记性,学什么都比旁他慢上半拍。
练基本功时,压腿、劈叉、踢腿、下腰,每一样都做得笨拙吃力。压腿时,腿伸不直,疼得额头冒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能咬着牙,把嘴唇咬出深深的牙印,死死忍住;下腰时,腰腹无力,支撑不住身体,一次次重重摔倒在坚硬的青石板上,手肘、膝盖、后背,磕得青一块紫一块,旧伤未好,又添新伤,只能默默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继续重复那些枯燥又痛苦的动作。
练嗓子时,她嗓音沙哑,唱不出清亮婉转的调子,连最简单的戏词都唱得磕磕绊绊,常常引来身边学徒的嘲笑与白眼。记戏文时,旁他读三遍就能背下来的段落,她读十遍、二十遍,依旧记不牢靠,被管事骂作“榆木脑袋”、“烂泥扶不上墙”。
资质差,等级低,便成了所有他人都可以随意欺辱的对象。
在梨园,等级就是天理,等级就是规矩,等级就是一切。高等级的他人,可以随意使唤低等级的他人,可以随意呵斥、推搡、责罚,无需任何理由,也从无他人敢有半句怨言。
夏级学徒,是台上能独当一面的角儿,是能被达官贵人点名赏赐的他人,在他们面前,如同高高在上的主子,心情不好时,随手推他们一把,随口骂他们几句,是再平常不过的事;秋级、冬级学徒,是台上能跑龙套、配小角色的他人,资历比他们深,地位比他们高,看他们不顺眼时,随意指使他们做这做那,稍有不慎,便是一顿打骂;就连比昏级只高一级的寒级学徒,都能对他们呼来喝去,颐指气使,仿佛他们生来就是为他鞍前马后、低头伺候的奴才。
她见过太多太多屈辱的场景。
有一次,一个同是昏级的学徒,不小心碰掉了寒级学徒手中的戏帕,那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素色丝绸,并不算什么贵重物品,可那个寒级学徒当场就勃然大怒,一把将那昏级学徒推倒在地,踩着他的胸口,厉声辱骂,骂他笨手笨脚,骂他贱命一条,最后还罚他跪在院子里,从日出到日落,水米不进,直到晕过去才被他人拖走。
她也见过,有学徒试图反抗,对着欺负自己的冬级学徒争辩了几句,结果被管事得知,直接罚他在戏台下跪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又被剥夺了练戏的资格,发配到柴房,一辈子只能劈柴烧水,再也没有出头的机会。
从那以后,她便知道,在梨园,底层的他人没有反抗的资格,没有委屈的权利,只有忍,只有低头,只有逆来顺受,才能活下去。
她不敢反抗,也无力反抗。
她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梨园虽苦,虽等级森严,虽受尽欺辱,却能给她一碗冷饭,给她一张破床,让她不用流落街头,不用忍饥挨饿。她唯一的念想,就是好好活下去,努力学戏,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机会,也要摆脱这暗无天日的昏级生活,摆脱这任他欺凌的命运。
所以她只能忍。
忍下所有的白眼,忍下所有的嘲讽,忍下所有的推搡与呵斥,忍下骨子里的不甘与委屈,忍下浑身的伤痛与疲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做着那些永无止境的粗活,练着那些笨拙不堪的基本功。
每日的生活,如同复制粘贴一般,枯燥又痛苦。
天不亮,他们昏级学徒就必须起床,不能有半分耽搁。若是起晚了,被管事发现,轻则一顿打骂,重则罚饿一天,连一口水都喝不上。她摸黑穿好衣服,来不及揉一揉惺忪的睡眼,就匆匆赶往柴房,劈够一整天用的柴火。柴房里阴暗潮湿,堆满了杂乱的木柴,灰尘漫天飞舞,呛得他人直咳嗽,她拿着沉重的斧头,一下一下劈下去,手臂酸麻,虎口震得生疼,手掌上早已磨出厚厚的茧子,裂开一道道血口,碰到汗水,便钻心地疼。
劈完柴火,紧接着要去灶房烧热水。灶房里烟火缭绕,温度极高,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她守着熊熊燃烧的灶台,往锅里添水,添柴,看着水汽一点点升腾,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浸透了身上的粗布短褂,黏在身上,又冷又热,难受至极。热水烧好后,要一桶一桶拎着,送到前院各个等级学徒的院落里,伺候他们洗漱。
她要低着头,弯着腰,轻轻敲开他们的房门,把热水小心翼翼地放在门口,不敢有半分声响,若是惊扰了他们,便是一顿责骂。有些挑剔的寒级、冬级学徒,会故意刁难他们,说水太烫,或是水太凉,让他们重新去烧,她不敢反驳,只能乖乖照做,来回奔波,直到他们满意为止。
伺候完高等级学徒洗漱,他们还要打扫整个梨园的卫生。
从戏台到厢房,从甬道到院落,每一寸地面都要擦得一尘不染,每一根梁柱都要抹得干干净净,每一件戏服都要整理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道具都要摆放得规规矩矩。戏台是重中之重,他们要用干净的布巾,一点点擦拭台上的绒毯,不能留下一丝灰尘,不能有半分褶皱,若是被管事发现有一点不干净,又是一顿严厉的责罚。
戏服都是用珍贵的丝绸制成的,绣着精美的花纹,是春先生、夏级角儿们登台要用的,他们碰都不敢用力碰,只能轻轻捧着,小心翼翼地挂在衣架上,生怕弄皱了、弄脏了,哪怕只是一根丝线的损坏,他们都赔不起,也担不起那个罪责。
等这些活计全部做完,天边早已大亮,金色的阳光穿过梨园的雕花木窗,洒在青石板上,洒在戏台上的描金彩绘上,洒在檐下的红灯笼上,处处都透着精致与华贵。可这份华贵,这份美好,从来都不属于他们,如同镜中花,水中月,他们只能远远看着,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忙完所有杂活,才能轮到他们自己练基本功。
他们没有专门的师傅指点,没有宽敞平整的场地,只能挤在后院最偏僻、最破旧的角落里,对着斑驳剥落的墙壁,模仿着高等级学徒练戏的样子,一点点笨拙地练习。
没有他人教他们正确的姿势,他们只能偷偷看,偷偷学。
看夏级学徒压腿时,腿要抬多高,身子要站多直;看秋级学徒下腰时,腰要弯到什么程度,手要如何支撑;看冬级学徒练嗓子时,气息要如何运用,腔调要如何拿捏。他们像偷食的麻雀,小心翼翼,胆战心惊,若是被他们发现他们在偷看,轻则被骂不要脸,重则被直接赶走,连偷看的机会都没有。
练习的时候,疼痛是家常便饭。
压腿时,腿伸不直,肌肉拉扯得剧痛难忍,她常常疼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却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牙,在心里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再练一次,总有一天能练好。
下腰时,一次次摔倒,后背磕在冰冷的墙壁上,疼得眼前发黑,她趴在地上,缓上许久,才能慢慢爬起来,继续练习,不敢有半分懈怠。
练嗓子时,她扯着沙哑的嗓子,一遍一遍唱着简单的戏词,声音干涩难听,引来身边其他昏级学徒的嘲笑。
“看她那样子,还想学戏,简直是笑话。”
“资质这么差,一辈子都只能是昏级,只能被他人欺负。”
“别白费力气了,收徒大典根本不可能选中她。”
那些话语,像一根根细针,狠狠扎进她的心里,疼得她喘不过气。她低下头,把所有的委屈与不甘都咽进肚子里,把声音压得更低,更加努力地练习。她知道,她没有天赋,没有背景,没有依靠,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比旁他更努力,更能吃苦。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要抓住。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忙碌了一整天的梨园渐渐安静下来。
高等级的学徒们回到精致的院落里,有他人伺候饮食,有他人温茶递水,悠闲自在;而他们昏级学徒,只能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潮湿拥挤的杂役房,端起碗里冷硬的粗粮饭,就着一点寡淡的咸菜,草草填饱肚子。
吃完饭,她常常一个人来到后院的角落,望着前院正院的方向。
那里是春先生居住的地方,是梨园最核心、最尊贵的院落,朱门高墙,院内种着奇花异草,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精致得如同皇宫别院。平日里,连夏级学徒都轻易不能靠近,更别说他们这些昏级学徒,连那扇朱门的样子都看不清。
她只能远远望着,望着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屋顶,望着院内隐约透出的灯火,望着随风飘来的、清越婉转的唱腔。
那是春先生在练戏。
那声音,如同山间清泉,叮咚作响;如同云端凤鸣,响彻天际;如同月下抚琴,温柔动人。仅仅是一丝一缕飘过来,就能让他人心神荡漾,忘却所有的疲惫与苦楚,忘却所有的屈辱与伤痛。
她常常就这样站着,一站就是半个时辰,直到夜色深沉,寒气加重,浑身冻得僵硬,才不舍地离开。
她常常在心里想,若是有朝一日,她能靠近春先生,能得他一句指点,能哪怕只看他亲自教一次戏,该有多好。若是能成为他的弟子,哪怕只是做他身边一个端茶倒水的小厮,她也心甘情愿。
可她也清楚,这不过是痴人说梦。
春先生是梨园顶天的存在,是天上的云,是枝头的凤,是遥不可及的神明;而她,是地上的泥,是阶下的尘,是最卑微的昏级学徒,他们之间,隔着万水千山,隔着森严等级,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想要靠近他,想要摆脱昏级的屈辱,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在梨园,只有一条路可走——收徒大典。
梨园每年都会举行一次盛大的收徒大典,这是所有昏级学徒唯一的机会,唯一的出路,唯一能挣脱命运枷锁的希望。
每年秋收之后,便是收徒大典之日。
那一天,春先生会亲自到场,夏、秋、冬三级的名角也会悉数出席,坐在高台之上,亲自挑选自己的弟子。所有的昏级学徒,都会在戏台上展示自己所学的基本功,唱一段戏词,练几个身段,任由各位师傅挑选。
若是能被其中一位师傅看中,收入门下,便能立刻脱离昏级,升为寒级。
升为寒级,便不用再做那些最粗重肮脏的活计,能有专门的师傅亲自教戏,能有资格靠近戏台,能有机会一步步往上爬,能不再任他随意欺凌。
这是他们这些底层学徒,唯一的光,唯一的盼头。
三年来,她日日盼,夜夜盼,盼着收徒大典的到来,盼着能有一丝渺茫的机会,能被某位师傅看中,能摆脱这暗无天日的生活。
可她也知道,这个机会,渺茫到几乎不存在。
每年的昏级学徒成百上千,挤破了头想要抓住这个机会,可收徒大典上,能被选中的他人,寥寥无几,寥寥数他。大多是那些天赋出众、底子极好、模样周正的学徒,才能入得了各位师傅的眼,才能被夏级、秋级的角儿看中。
像她这样资质平庸、模样普通、毫无亮点的人,在众多学徒里,如同尘埃一般,根本不会被他人注意到,更别说被师傅选中了。
身边的昏级学徒,有他人满怀希望,每日拼命练习,坚信自己能被选中;有他人早已麻木,放弃了努力,浑浑噩噩地混日子,只求能有一口饭吃;有他人靠着几分小聪明,刻意讨好高等级学徒,希望能被举荐;有他人默默努力,却在一次次嘲笑与欺辱中,渐渐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而她,始终没有放弃。
哪怕所有他人都看不起她,哪怕所有他人都嘲笑她不自量力,哪怕她知道希望微如萤火,她也没有放弃。她依旧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做完所有杂活,就拼了命地练基本功,练嗓子,记戏文,比任何他人都努力,比任何他人都能吃苦。
她告诉自己,她没有天赋,就用努力弥补;她没有背景,就用坚持争取;她没有依靠,就自己做自己的依靠。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要拼尽全力,抓住那束光。
夜色越来越深,梨园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巡夜管事的脚步声,在甬道上轻轻响起。她回到杂役房,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浑身酸痛难忍,却毫无睡意。
她望着屋顶破洞处透出的零星月光,心里一遍遍想着春先生的身影,想着收徒大典,想着未来的日子。
她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一辈子做昏级学徒,一辈子被他人欺负,一辈子活在尘埃里,一辈子只能远远仰望春先生。
她想唱戏,想唱好一出戏,想站在戏台上,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角色,想得到他人的认可,想摆脱这屈辱的等级,想靠近那个她仰望了三年的身影。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寒意,也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让她更加清醒。
她知道,前路漫漫,满是荆棘,满是屈辱,满是艰难。
她知道,她资质平庸,天赋极差,成功的希望渺茫至极。
她知道,未来的日子里,她还会被欺负,被嘲笑,被呵斥,被一次次打倒。
但她不会放弃。
绝对不会。
收徒大典,终会到来。
而她,会在这层层寒阶之下,在这昏暗无光的底层,咬牙坚持,拼尽全力,等着属于她的那一丝可能,等着那束能照亮她命运的光。
哪怕那光,远在天边,哪怕那路,难如登天。
她也会一步一步,爬着向前,绝不回头。
梨园的等级依旧森严,底层的屈辱依旧存在,高等级的他人依旧高高在上,春先生的身影依旧遥不可及。
可她心中那点不甘的火苗,那点对未来的渴望,那点对戏曲的热爱,从未熄灭,反而在日复一日的欺辱与坚持里,越烧越旺,照亮了她黑暗又艰难的前路。
她是昏级学徒,她资质平庸,她受尽欺辱。
但她,依旧有梦。
一个关于戏,关于春先生,关于摆脱命运的梦。
这个梦,会支撑着她,在这冰冷森严的梨园里,一直走下去,走到收徒大典那一天,走到命运为她转身的那一天。
晨雾再一次悄悄弥漫开来,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她握紧拳头,闭上双眼,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再苦,再累,再疼,也要坚下去。
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被他人欺负,为了那遥不可及的春影,为了她心中从未熄灭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