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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折子上的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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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热腾腾的、属于食物的香气,混杂着骨汤的鲜醇与猪油的甘腴,被巷子里穿堂的风一吹,便化作一道无形的、温柔的钩子,勾得人腹中馋虫蠢蠢欲动。
这香气,将柳条巷里积年的霉味、腐朽味都冲淡了几分,也冲淡了方才那场无声对峙带来的、冰冷的杀机。
阿丑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自小在“鸦群”中受训,早已习惯了饥饿,但这种属于人间烟火的味道,依旧能唤醒他身体最原始的本能。
萧执的反应则更直接,他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咕”声。
从昨夜到现在,他只在水路颠簸时啃了半块干饼,胃里早已空空如也。
此刻闻到这股霸道的香气,只觉得胃壁都在收缩痉挛。
他下意识地看向魏渊,却见后者脸上并无任何波澜,那张清瘦的脸在铅灰色的天光下,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仿佛没有闻到那股香气,只是顺着巷子,不疾不徐地朝前走去。
萧执和阿丑对视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巷子在拐角处豁然开朗了些。
馄饨摊就摆在这里,占了半边路。
一口半人高的大铁锅架在煤炉上,锅里翻滚着奶白色的汤,热气蒸腾,将摊主那张被岁月和油烟熏得有些模糊的脸,映得朦朦胧胧。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身形微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正拿着一把巨大的笊篱,在锅里熟练地搅动,将一粒粒饱满的馄饨捞进碗里。
摊子边上,稀稀拉拉地坐着两三个食客,都是些做苦力的短衫汉子,正埋头呼噜呼噜地吃着,发出满足的声响。
魏渊没有立刻坐下,他只是站在摊子外围,目光越过蒸腾的白汽,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那里,一顶青布小轿正不紧不慢地经过,轿帘拉得严严实实,将里头的人影遮得滴水不漏。
两个轿夫的脚步沉稳,节奏一致,显出长年累月的训练有素。
魏渊的目光在那顶轿子上停留了不足一息,便收了回来,仿佛只是看了一眼寻常的路人。
他走到靠墙的一张空条凳上坐下,那姿态自然得就像一个刚收工的匠人,来此地歇脚,顺便填一填五脏庙。
萧执在他身边坐下,膝盖上那块旧布显得格外刺眼,他把那根充作拐杖的木棍小心地靠在墙边,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跟着大人出来讨生活、有些怯懦的病弱少年。
阿丑则像一尊沉默的影子,一言不发地蹲在不远处那棵梧桐树下,面朝巷口,将所有可能的威胁都纳入自己的警戒范围。
摊主妇人显然没见过魏渊这张生面孔,但常年做迎来送往的生意,也只是多看了一眼,便扬声问道:“客官,吃点什么?”
“三碗馄饨,”魏渊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被风吹过的沙哑,“一碗不要葱,不要辣。”他说着,指了指身边的萧执。
妇人应了一声,麻利地取了碗,开始捞馄饨。
很快,三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便端了上来。
魏渊面前那碗,汤面上漂着翠绿的葱花和几滴金黄的油花,香气扑鼻。
他却没有动。
他只是拿起桌上竹筒里那双粗糙的竹筷,在碗里轻轻拨了一下,像是嫌汤太烫,要晾一晾。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碗里,而是再次投向了巷口的方向,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馄饨的热气渐渐散去一些,汤面上那层薄薄的油花开始凝聚。
就在这时,馄饨摊对面那家“翰墨斋”书局的门,发出一声轻响,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身着青色襕衫的年轻书生从里面走了出来,腋下夹着一卷刚刚买来的书。
他生得眉清目秀,神情间带着一丝初入仕途的锐气与尚未被世故磨平的青涩。
正是新科进士,柳明轩。
他似乎在书局里坐了很久,出来后先是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光线,然后便低着头,沿着石板路不紧不慢地朝前走。
他的路径,正好要经过这个馄饨摊。
当他走到摊前时,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蒸腾的白汽模糊了视线,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条凳上,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的男人。
那张脸,他曾在杨府的书房里见过,虽只是一面,却已深刻入骨。
柳明轩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他继续朝前走了三步,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然后在路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蹲下身,伸出手,假装去系自己那根并不松散的鞋带。
蹲下的瞬间,他的身体恰好挡住了街面上可能投来的视线。
他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身后。
巷子里很安静,几个食客都专注于自己碗里的食物,摊主妇人正低头收拾着碗筷,没有人注意他这个蹲在路边系鞋带的书生。
确认安全后,他才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衫,像是临时起意般,走到了馄饨摊前。
他在魏渊旁边的空凳子上坐下,动作自然,没有半分迟疑。
“店家,一碗馄饨,多放辣。”他没有看魏渊,而是对着摊主妇人扬声说道,声音清朗,中气十足。
妇人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去给他下馄饨。
水汽氤氲中,柳明轩这才将声音压到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程度,语气却依旧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先生,周掌院今天早上在翰林院召集属官议事,专门提到了杨太傅推荐的那位‘魏先生’。”
他口中的“周掌院”,正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周慎行。
清流领袖,保守派的代表,也是太后在文官集团里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魏渊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
他像是真的饿了,慢条斯理地用筷子夹起一只馄饨,吹了吹,才送入口中。
薄薄的皮,鲜嫩的馅,混着骨汤的醇厚,在舌尖化开。
他细细地咀嚼着,直到将口中的食物完全咽下,才用同样平静的语气,淡淡地开口:“周慎行怎么说的?”
那顶从巷口飘过的青布小轿,以及柳明轩此刻的出现,所有碎片都在他脑中拼凑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他设的局,对方已经入局了。
柳明轩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桌面,将气息混在馄饨的蒸汽里,一字一句地复述道:“他说,‘朝廷设官分职,以科举正途取士,乃祖宗之法。若以私谊荐引无名之徒入国子监,开此先例,后患无穷。’”
他的记性极好,连周慎行说话时的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这话,是当着翰林院十几个人的面说的。说完,便让书记官将原话录入起居注,还拟了折子,准备明日早朝时,当着陛下的面,参杨太傅一本。”
这话一出,便是将杨廷和架在了火上烤。
一个“私谊荐引”的罪名扣下来,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举荐不当,往大了说,就是结党营私,动摇国本。
萧执在一旁听得心头一紧,握着筷子的手不由得收紧。
他没想到太后党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魏渊的脸上却依旧看不出丝毫变化。
他听完柳明轩的话,只是沉默地将碗里剩下的几颗馄饨一一吃尽,连汤都喝了两口。
然后,他放下筷子,那双竹筷与粗瓷碗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用袖口,极其缓慢地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油渍,站起身。
他从怀里摸出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搁在油腻的桌上,对正端着一碗红油馄饨走过来的摊主妇人说:“这位客官的馄饨钱,我一起付了。”
说完,他看都未再看柳明轩一眼,转身便走,脚步不快不慢,沿着巷子更深处那片斑驳的光影,从容地踱了过去。
那背影,孤直而冷硬,像一柄出鞘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利剑。
柳明轩坐在原地没有动。
妇人将那碗飘着鲜红辣油的馄饨“砰”地一声放在他面前,嘟囔了一句:“你这朋友倒是爽快。”
柳明轩只是笑了笑,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辛辣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呛得他眼眶微微发热。
他知道,魏渊那看似无情的离去,实际上是给了他最高的信任——不问、不言、不叮嘱,只留下一个结果,让他自己去填补所有的过程。
他垂下眼帘,用那只没拿筷子的手,在沾着油污的桌面上,用指尖极其轻微地、富有节奏地敲了两下。
咚,咚。
这是他与魏渊在杨府书房中,暗中定下的信号。
一声,代表事情有变。
两声,代表他会按原计划,办妥。
他迅速地吃完了整碗馄饨,辣油的后劲让他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他将空碗往桌子中央一推,站起身,夹紧了腋下那卷书,头也不回地朝着翰林院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馄饨摊的蒸汽在午后斜阳的照射下,散成一片模糊的、流动的白雾。
雾气里,阿丑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站起,跟上了魏渊。
萧执也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那几个食客早已散去,摊主妇人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收拾着狼藉的桌面。
一阵风吹来,将那片白雾吹散。
巷子里,倏然变得空无一人。
只剩下那口沸腾的大锅,还在不知疲倦地,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仿佛在等待着下一位饥肠辘辘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