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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槐树底下的小孩 ...


  •   那并非真正的味道,而是记忆的鬼魂。

      是魏渊在河北那座小院里,亲手将牵机引的根茎捣碎成泥时,渗入指甲缝里的气味。

      它早已洗净,却像烙印,在相似的死寂与杀机交织的瞬间,便会从他识海深处幽幽地浮上来,提醒他——危险从未远离。

      巷子里的风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萧执顺着魏渊凝滞的视线望过去,也看见了那个孩子。

      一个瘦小的、像野草一样不起眼的影子,蹲在远处浓密的槐荫下,与周遭的破败融为一体。

      那孩子手里的树枝断了半截,剩下那半截还松松地捏在指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那么直愣愣地、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巷子最深处的他们。

      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孩童的目光,或好奇,或胆怯,或顽劣,总是有温度的。

      但这双眼睛,像两口幽深的古井,只倒映着巷子的昏暗,却不泄露任何属于活人的光。

      阿丑背着布袋,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弓起,像一只随时准备扑杀的猎豹,肌肉的线条隔着粗布衣衫都清晰可见。

      他的手,已经摸向了腰后那柄短刃的柄。

      魏渊却没动。

      他的手依旧搭在冰冷的门板上,连指节的弯曲度都没有改变。

      他的目光在小孩那张脏兮兮的脸上停了足足三息。

      他看到了对方嘴角那道干涸的、半透明的鼻涕印子,看到了对方因营养不良而显得发黄的头发,甚至看到了对方破了个洞的衣袖里露出的、细得像柴秆一样的手腕。

      一切都寻常得可怕。

      这孩子就像柳条巷里任何一个在泥地里打滚长大的野孩子。

      可那断掉的树枝,那恰到好处的抬头,那毫无波澜的对视……这一切组合在一起,就成了一句无声的警告,或是一个淬了毒的钩子。

      是太后的人?还是京中其他闻着味儿追来的饿狼?

      魏渊的脑中瞬间闪过数种可能,又被他一一否决。

      若真是追兵,此刻巷口早就该被堵死了,而不是派一个八岁孩童来打草惊蛇。

      这更像一种……标记。

      一种告诉他“我们已经看到你了”的标记。

      魏渊缓缓收回目光,那张清瘦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一只蹲在树下的野猫。

      他不再迟疑,手掌发力,沉重的木门被他无声地推开。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而干涩的摩擦声,像垂死之人的叹息,在死寂的巷子里被放大了数倍。

      铺子里的光线比外面更暗,一股浓重的、混杂着桐油与陈年木料的腐朽气味扑面而来,厚重得像是要将人吞没。

      只有靠墙的几扇高高的小窗,漏进来几道窄窄的、脏污的光柱,光柱里,无数细小的尘埃正上下翻飞,像一群迷路的幽魂。

      光线所及之处,照出满屋子码得整整齐齐的棺材板与未完工的棺木。

      它们以一种冰冷的秩序排列着,像是在等待各自未来的主人。

      一个瘦小干瘪的老头坐在靠墙的一条矮凳上,背对着门口。

      他面前搁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半碗没动过的稀粥,粥面上已经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带着褶皱的米膜。

      听到门响,老头佝偻的背脊僵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他的眼神浑浊不堪,像蒙了一层油垢的玻璃珠,眼眶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外面套着一层松弛的皮。

      他看了看走进来的魏渊,又看了看被阿丑搀扶着的萧执,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么呆呆地看着。

      魏“渊反手将门轻轻合上,落锁的声音被他控制得极轻。

      他穿过一具具半成品的棺木,走到老头面前,缓缓蹲下身。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在茶棚里吃剩下的干饼,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极其耐心地将它掰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一块一块地放进那碗已经凉透的稀粥里。

      干饼迅速吸饱了米汤,微微涨开。

      做完这一切,魏渊将粥碗往老头面前推了推,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老头低头看了看粥碗里多出来的碎饼,又抬头看了看魏渊。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困惑的情绪波动。

      他沉默地拿起那双油腻的竹筷,伸进碗里,开始极其缓慢地搅动着。

      筷子碰到碗壁,发出“咔、咔”的轻响。

      魏渊没有催促,也没有急着问话。

      他就那样蹲着,平静地看着老头搅动那碗粥,看着他用颤巍巍的手夹起一小块泡软的饼,送进没有几颗牙的嘴里,然后像牛一样,费力地咀嚼着。

      萧执拄着拐杖,靠在一口尚未上漆的柏木棺材上,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不懂魏渊在做什么。

      时间紧迫,危机四伏,每一息都可能致命,可这个权倾朝野的前掌印太监,却有闲心在这里,陪一个行将就木的看门老头,喂他吃一碗冷粥。

      他看不懂,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将视线从魏渊身上移开,警惕地打量着这个棺材铺。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除了木料和桐油味,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属于地下的潮湿气息。

      直到老头慢吞吞地咽下两口粥,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魏渊才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风吹过枯叶:“老吴头,地道入口在哪?”

      老头放下筷子,那双干枯得像鸡爪一样的手抬了起来,指向铺子里侧墙角。

      那里停放着一口最厚、最黑的棺木,看上去比其他的都要沉重。

      他用手指在棺木底部的位置,费力地比划了一个方形,又做了一个向上掀开的动作。

      他的意思很明白——入口在棺木底下,搬开棺木就能看到一块松动的地板。

      魏渊站起身,走到那口棺木前,弯下腰,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击着棺壁。

      “咚、咚、咚。”

      声音沉闷,回响短促,里面是实的,至少填满了隔音的木屑或棉絮。

      这是一口上好的寿材。

      他侧过头,对一直保持戒备的阿丑言简意赅地说:“搬。”

      阿丑立刻将背上的布袋卸下,小心地放在萧执脚边。

      他走过去,和魏渊一人抓住棺木的一头,手臂上的肌肉瞬间贲张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力,那口看上去至少有几百斤重的棺木,被他们硬生生平移开了半尺,地面上划出两道刺耳的摩擦声。

      棺木底下,果然露出一块颜色比周围地板略深的方形木板。

      木板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缝隙,为了掩人耳目,缝隙里严严实实地塞满了干枯的茅草。

      魏渊蹲下身,用指甲一点点抠掉那些干草,露出底下更深的缝隙。

      他将手指探进去,摸到了一个凹槽,指尖用力,向上一掀。

      “吱嘎——”

      木板被完整地掀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约三尺见方,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和霉味的陈腐空气扑面而来,底下隐约能看见几级同样由木头搭成的梯子,梯子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走过了。

      确认了退路,魏渊没有停留,他将木板重新盖了回去,又和阿丑合力,将那口沉重的棺木推回原位,严丝合缝地盖住了所有的痕迹。

      他再次走到吴老头面前,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不由分说地塞进老头那只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里。

      “老吴头,”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这几日,别出门。任何人敲门,都别开。”

      老头把那块带着体温的银子紧紧攥在手心,浑浊的眼睛看着魏渊,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重新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魏渊不再看他,带着萧执和阿丑穿过堆满棺木的铺子,来到前屋。

      前屋的门板紧闭,他没有开门,只是凑到门板上一道天然的裂缝前,借着缝隙,像一只藏在暗处的猫,悄无声息地向外窥看。

      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浓荫下,空空如也。

      那个神秘的小孩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湿润的泥地上,一个被画了一半的、孤零零的圆圈。

      圈边,几截被捏断的树枝散乱地躺着,像一盘被中途打断的棋局。

      魏渊收回目光,眼神深邃如古井。

      他转身,在萧执和阿丑诧异的注视下,重新走回后门,蹲下身,将那把生锈的铜钥匙重新插回了锁孔。

      他没有开锁,而是反向转动。

      “咔哒、咔哒。”

      两声清脆的机括声后,他将钥匙拔了出来。

      他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动作——他将这把刚刚还被他视若珍宝、贴身收藏的钥匙,从后门的门缝里,扔了出去。

      钥匙落在门外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叮当”声,然后便再无声息。

      做完这一切,魏渊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萧执说:“我们不走地道,从前门出去。”

      阿丑愣住了:“督主,那孩子……”

      “他就是想让我们走地道。”魏渊淡淡地说,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冰冷的弧度,“挖好了坑,自然要等着兔子跳进去。我们偏不。”

      他走到前门,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行时发出的“呜呜”声,以及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不知谁家的犬吠。

      良久,他直起身,手搭在了门栓上,回头看了萧执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跟紧了。

      然后,他拉开了门栓。

      门外,柳条巷依旧幽深寂静,铅灰色的天光从巷子顶上那条狭窄的缝隙里漏下来,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陈旧的色调。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皂角味似乎更浓了一些,除此之外,仿佛还混杂着另一种味道。

      一种食物的、带着烟火气的热腾腾的香气,正从巷子更深处的拐角,顺着穿堂风,悠悠地飘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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