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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太傅家的晚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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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尽头的风似乎也跟着人流散尽,只剩下那口沸腾的大锅,还在不知疲倦地,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仿佛在等待着下一位饥肠辘轆的客人。
穿过几条幽深曲折、足以甩掉任何尾巴的暗巷,一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早已等在约定好的石桥下。
阿丑扶着萧执先上了车,魏渊自己则利落地翻身而入,车夫一抖缰绳,马车便汇入了京城傍晚川流不息的车马洪流之中,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再无痕迹。
马车没有直接回那处充作临时落脚点的宅子,而是在城中绕了半个时辰,最终停在了文华殿大学士、致仕元老杨廷和府邸的后门。
杨府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
灯油是上好的松脂,燃起来没有一丝烟火气,但灯芯却剪得不齐,跳动的火苗被窗缝里一丝若有若无的穿堂风吹得歪向一边,在墙壁上投下一片巨大而晃动的阴影,像一只蠢蠢欲动的怪兽。
书案上那封摊开的密信纸角被风拂得微微卷起,露出底下墨色淋漓的字迹,笔锋锐利,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杨廷和就坐在书案之后。
这位八十高龄、曾辅佐过两朝帝王的老人,此刻并未像往常一样手捧书卷,他双手交叠搁在腹前,花白的眉毛敛着,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对面的魏渊。
魏渊坐在客座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可送上来时他一直在思索方才柳条巷中的种种细节,并未碰一下。
此刻,茶水早已凉透,碧绿的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段凝固的往事。
他没有喝,只是将微凉的杯壁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感受着那份冰冷的瓷质触感,然后将它搁回了桌上。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周慎行的折子,是冲杨公来的。”魏渊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杨廷和缓慢地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伸出手,从堆满经史子集的书案底下,抽出了一张薄薄的宣纸。
纸上是工整的小楷,字迹密密麻麻,显然是仓促间抄录下来的。
他将这张纸,不疾不徐地推到了魏渊面前。
“这是李烈——我府上的账房先生——今儿下午刚从翰林院一个相熟的书吏手里抄来的折子底稿。”杨廷和的声音有些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周慎行明日早朝要递的折子里,不只参你‘无名之徒入国子监有违祖制’,还指名道姓,参我杨廷和‘以老迈之身,受先帝遗泽,不思报国,反结党营私,引幸进之徒入文教重地,其心可诛’。”
他把最后“其心可诛”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念得很慢,很重,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书房沉闷的空气里。
一直坐在魏渊下首、膝上搭着薄毯的萧执,目光从手中另一封密信上抬起,落在那张宣纸上,他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太后党的手段比他预想的还要毒辣,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攻訐,而是要将杨廷和这位三朝元老、清流领袖彻底钉在耻辱柱上。
魏渊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低头看着纸上的内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指腹沿着那一行行锋利的字迹,极其缓慢地划了过去。
他的动作很轻,仿佛不是在阅读一份杀气腾腾的弹劾奏疏,而是在抚摸一件脆弱的古物。
当指腹停在“其心可诛”那四个字上时,他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用指尖在纸张边缘极轻地弹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周慎行这个折子,写得不错。”他开口,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赞许,“引经据典,条理分明,逻辑环环相扣。连我看了,都觉得杨公这等行径,确实该杀。”
杨廷和紧锁的眉头又深了几分,他不懂魏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没有接话,只是等着他的下文。
“但他,说错了一件事。”魏渊的语调一转,那丝虚假的赞许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锋锐,“我,并非杨公引荐的‘幸进之徒’。”
他将那页写满罪状的宣纸,慢条斯理地对折,再对折,最后折成一个细长的纸条,稳稳地塞进了自己的袖口里,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收起的不是一份能掀起朝堂巨浪的罪证,而是一张无足轻重的便签。
“我明日,自己去翰林院。”
这话一出,杨廷和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搁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下意识地敲了一下,声音不大,节奏却明显乱了:“你去翰林院?以什么身份?周慎行的折子还没递上去,朝中无人知晓此事,你连个被弹劾的‘当事人’都算不上,贸然前去,岂非自投罗网?”
“就是要在他递折子之前去。”魏渊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杨廷和身边。
他无视了杨廷和惊愕的目光,径直拿起对方手边那支紫毫笔,在砚台里饱蘸了墨。
墨汁浓稠,在灯下泛着幽光。
他提起笔,悬在杨廷和面前一张空白的宣纸上方,笔尖的墨将落未落。
“具状人魏渊,自陈履历,愿赴翰林院接受质询。”
一行字,写得不疾不徐,力透纸背。
每一个字都带着魏渊独有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气势。
他将笔轻轻搁下,退后半步,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杨廷和。
“我不是以杨公的故交身份去,也不是以先帝的旧臣身份去。我就是以一个‘无名之徒’的身份,一个被翰林院掌院学士质疑德行与来历的布衣,主动上门,请他们查。”
魏渊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冰冷的弧度。
“他周慎行不是要查我吗?我便把我自己,送到他面前,当着翰林院十几位清贵言官的面,让他查个底朝天。他若查不出什么,那明日早朝,这份‘其心可诛’的折子,他就递不上去。他若强行递上去,便是构陷同僚,欺君罔上。”
杨廷和沉默了。
他盯着面前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浑浊的眼中光芒数度明灭。
他知道魏渊此计釜底抽薪,极为狠辣,却也极为凶险。
翰林院是周慎行的地盘,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最后,他的目光越过魏渊,落在了始终沉默的萧执身上。
这位少年天子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才将手中的密信轻轻放下。
他抬起头,迎上杨廷和询问的目光,语气平静得可怕,声音却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书房里这三个人能听见:
“杨太傅,有一件事,你府上的账房先生恐怕抄漏了,又或者,是那个书吏不敢抄。”
杨廷和的心猛地一沉。
萧执漆黑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灯火,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周慎行的折子里,在弹劾您‘结党营私’之后,还引了一句典故,提到了……‘河北魏氏余孽’有旧。”
“轰”的一声,仿佛一道惊雷在杨廷和脑中炸开。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眼角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河北魏氏……那是三十多年前的旧案,是牵连了上千人的谋逆大罪!
他与魏氏一族故旧的私交,是埋藏了半辈子的秘密,除了天家与他自己,绝不可能有第四人知晓!
周慎行……他怎么会知道?!
萧执没有理会杨廷和的震惊,他只是冷静地抛出了一个更致命的问题:“太傅大人,您府上,上个月可曾有过身份不明的客人来往,又或者,有没有下人,去打听过您与什么人见过面?”
杨廷和握着椅子扶手的手指一寸寸收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凸起、泛白,几乎要将那坚硬的酸枝木捏碎。
他想到了什么,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魏渊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萧执抛出那个问题后,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端起了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将杯子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茶水冰冷,苦涩的味道在舌根瞬间炸开,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像吞下了一块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