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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暗涌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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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港,傍晚。
咸湿的海风无孔不入,裹挟着码头特有的鱼腥、干货、香料、汗水与海水混杂在一处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几乎能将人的五感都泡得发涨。
萧执站在悦来客栈二楼临街的窗前,一身杭绸衣衫,打扮得像个南下采办的富商。
他神情冷静,目光如水,俯瞰着下方帆樯如林、人声鼎沸的港口。
各色人种——赤着上身、皮肤被晒成古铜色的闽地水手,头戴斗笠、身形矮小的倭人,甚至还有几个高鼻深目、肤色各异的番邦商人——混杂其间,构成了一幅充满生机与混乱的画卷。
张顺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汇报:“主子,都查清楚了。罗七爷就住在港口西侧的‘螺壳巷’最里面,是个独门小院。巷子狭窄,仅容两人并行,弯弯绕绕如同螺壳,确实易于防守,但也极易被人堵死在里面。他每日只在午后出门,去巷口的酒铺打半斤最劣的烧刀子,行踪极为固定。我们的人观察了三天,发现巷口每日都有几个地痞无赖在闲逛,看似赌钱闲聊,但视线总有意无意地瞟向罗七爷的院子。他们应该是‘独眼蛟’的人。”
“另外,”张顺的声音压得更低,“市舶司的那个黄主事,昨夜三更,府邸后门有生面孔出入。我们的人远远缀着,看到那人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步履稳健,下盘扎实,是个练家子。看身形和走路的姿势,很像是常年在船上颠簸的海盗。”
萧执的指尖在斑驳的窗棂上极有规律地轻敲着,发出“笃、笃”的微弱声响,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他没有回头,问道:“罗七爷的孙女,有更确切的消息么?”
“有。”张顺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显然早已将信息烂熟于心。
“我们的人找了几个在码头干了十几年的老力工打听,都说三年前的事,他们印象深刻。罗七爷的孙女叫罗小渔,出事时才十三岁。那天罗七爷带她坐着自家的小舢板出海捕鱼,在近海就被‘独眼蛟’的三条快船给截了。当时码头上不少人都看见了,但没人敢出声。”
“事后,‘独眼蛟’放话出来,指名道姓要罗七爷交出‘老祖宗留下的海路图’,否则别想再见到孙女。罗七爷性子刚烈,硬是没交,但孙女也一直没能救回来。这些年,他几乎散尽了家财,求官府,求水师,都石沉大海。后来便彻底死了心,再也不与外人来往。”张顺顿了顿,补充道:“海盗的老巢在离此约八十海里的‘黑蛟岛’,我们从一个老渔民那买到了大致的海图,那岛屿四周遍布暗礁和旋涡,只有一条主航道,但常年有三班岗哨巡逻,地势极为险要,易守难攻。据说本地水师前几年去剿过两次,都因为不熟悉水文和岛内的复杂暗道,吃了大亏,自此便再没动过心思。”
就在这时,客栈楼下的大堂里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桌椅碰撞的巨响、碗碟摔碎的清脆声,夹杂着充满戾气的闽南口音喝骂,瞬间打破了傍晚的宁静。
萧执与张顺对视一眼,后者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
一名侍立在门边的影卫微微颔首,身形一晃,如同一片影子般融入楼梯的阴影,悄然下楼查探。
片刻之后,影卫返回,附在张顺耳边低语了几句。
张顺脸色微沉,转向萧执:“主子,是两伙跑海的水手因为争抢一批丝绸的卸货权打起来了。其中一伙似乎有倭人背景,行事嚣张,先动了短刀,伤了人。”
“官府的人呢?”萧执问。
“来了。一队市舶司的兵丁,由一个队正带着,不由分说将两伙人都用铁索锁了,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在偏袒有倭人背景的那一方,对咱们大燕的百姓反倒拳打脚踢,骂骂咧咧。”
萧执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指尖的敲击停住了。
蛇鼠一窝。
这泉州港的吏治,已经从根子上烂透了。
黄主事恐怕不止是收钱那么简单,他与这些倭人、海盗之间,早已织成了一张盘根错节的利益大网。
“看来,要动‘独眼蛟’,得先拔了这几颗扎在岸上的钉子,”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至少,得先让他们暂时变成瞎子和聋子。”
子夜,万籁俱寂。
螺壳巷深处,罗七爷的院子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灯光如豆,映着老人沟壑纵横的脸庞,和他那双浑浊却依旧透着倔强的眼睛。
他没有修补渔网,也没有喝酒,只是对着墙上挂着的一顶用麦秆编成的小巧斗笠发呆。
斗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起毛,那是孙女小渔七岁那年,他亲手为她编的。
他的手在粗糙的木桌上摩挲着,掌心之下,是一块巴掌大小、黝黑发亮的龟甲。
龟甲的纹路奇异而古老,在灯下泛着幽深的光泽。
这是罗家祖传之物,传闻与三十年前那位名震天下的闻天问公有着莫大的干系。
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他每晚都会梦到小渔。
梦里,孙女总是在一个黑暗潮湿的山洞里哭泣,喊着“阿公,救我”。
他不是没想过拼了这条老命,独自驾船闯一次黑蛟岛。
但他更清楚,自己一个人去,不过是给海盗多送一具尸体。
而且,这龟甲和那份刻在脑子里的海图的秘密……他不敢,也不愿让它落入那些丧尽天良的海盗手中。
那是闻公留下的东西,是比他性命更重要的托付。
就在这时,窗外似乎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衣袂摩擦竹叶的“沙沙”声。
罗七爷饱经风霜的身体猛地一震,那股潜藏在骨子里的警觉瞬间被唤醒。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口气吹熄了油灯,整个屋子立时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同时,他反手从门后抄起一柄磨得发亮的鱼叉,悄无声息地滑到窗边,肌肉紧绷,屏息倾听。
然而,那细微的响动却又突兀地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夜风吹过,一只野猫窜上了墙头的错觉。
黑暗中,罗七爷握着鱼叉的手,渗出了冷汗。
同一时间,泉州城南,一座早已废弃的妈祖庙偏殿内。
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神像背后的阴影里。
两名早已等候在此的灰衣人立刻单膝跪地。
“首领。”
其中一人低声禀报:“皇帝的人已经到了,住在‘悦来客栈’,化名黄三爷。今日他们的人侦察了螺壳巷和码头,摸清了罗七爷和黄主事的大致情况。看样子,他们不打算直接接触罗七爷。”
另一人接着道:“黄主事那边,属下探听到确切消息。他明日上午会借口‘查验船引’,登上一条即将出海的广船。实则,是去与‘独眼蛟’派来的二当家‘铁臂张’在船上密会,商议下一批私盐的交接,以及……如何进一步对罗七爷施压的办法。”
影站在最深沉的黑暗中,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看着他们。皇帝若连一个被银子喂饱的小官和一伙盘踞海岛的地头蛇都解决不了,那他也没资格去触碰海图真正的秘密。”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权衡什么。
“必要时候,可以给皇帝的人……递一点‘方便’。”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玩味,“但记住,只能是方便,不能暴露我们,更不能让他们察觉到我们的意图。”
“是。”
两名灰衣人领命,身影一闪,便如水滴融入大海般,悄然散去。
偏殿内重归寂静。
影缓缓走到破败的窗前,望向窗外那片被乌云遮蔽、不见星月的漆黑夜空,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夜幕,看到京郊那个生死未卜的人,和远在泉州这个焦头烂额的帝王。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问一个无人能回答的问题。
“闻公,您当年苦苦等待的‘天命’,会是这位不惜以身犯险、亲临龙潭虎穴的年轻帝王么?还是说,他也不过是另一个……被权力和私情蒙蔽了双眼的凡人?”
深夜的悦来客栈,一片寂静。
萧执的房间里却依旧亮着灯。
他没有睡,而是将一张从本地商人手中重金购得的、粗糙却足够详尽的泉州地图铺在桌上。
地图上,码头、市舶司、螺壳巷、城中几条主要街道,都被他用朱笔圈点出来,形成了一个个孤立的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重重地落在了“市舶司”和“螺壳巷”之间的一片区域。
然后,他提起笔,在那两个红圈之间,画下了一条凌厉的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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