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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拔钉与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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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线,从“市舶司”的红圈出发,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精准地劈向了“螺壳巷”的所在。
它不是连接,而是斩断。
斩断市舶司伸向罗七爷的爪牙,为接下来的接触清扫出一条暂时的、干净的窄道。
“黄主事明日要去见海盗,”萧执的指尖顺着那条朱线缓缓划过,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这是个机会。”
张顺垂首侍立,目光落在地图上,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萧执继续道,语调里带着一种外科大夫般的冷静与精确:“不能杀他。泉州是太后与世家经营多年的地盘,市舶司主事暴毙,动静太大,只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窥探,打草惊蛇。但要让他,至少半个月下不了床,没法给海盗通风报信,也没法干扰我们后续接触罗七爷。”
张顺的脑中迅速过了一遍泉州港的布局与人流规律,沉吟片刻,抬眼道:“主子,码头卸货区明日有几艘南洋来的香料船要靠岸。按照惯例,黄主事必定会亲自去‘抽检’,实则就是去勒索好处。那里人多货杂,脚夫、苦力、小偷、各路商贩混杂一处,最容易出‘意外’。”
“很好。”萧执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就在那里动手。制造一起货物‘意外’滑落的事故,让他断条腿,再受点‘惊吓’,让他脑子也乱起来。手脚干净点,要像真的意外,天衣无缝。”
“属下明白。”张顺领命,这种脏活,影卫做过太多,早已驾轻就熟。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黄主事身边常跟着两名从水师退下来的亲兵,有些拳脚功夫,寻常人近不了身。”
“无妨,”萧执抬眼,目光投向窗外码头林立的桅杆,“你们不是寻常人。记住,目标只是黄主事一人,不要伤及无辜。动静要大,但后果要可控。”
次日午时,泉州港西码头,一如既往地喧嚣。
南洋来的香料船刚刚靠稳,巨大的跳板搭在码头上,船主正满脸堆笑地往几名码头管事手里塞着碎银。
空气中,浓郁的丁香、肉桂的气味与咸腥的海风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港口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异域气息。
黄主事在一片“黄大人安好”的谄媚声中,挺着他那被酒色掏空的肚子,在一队兵丁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头戴乌纱,脚踩官靴,眼神睥睨地扫过码头上那些挥汗如雨的苦力,仿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他登上那条最阔气的香料船的跳板,准备按惯例上船“查验”,实则是去船舱里与早已等候的船主商议“孝敬”的数额。
此时,码头上人声鼎沸,无数扛着沉重货包的苦力在其间穿梭来往,像一群忙碌的工蚁。
张顺和两名影卫便混迹其中,他们穿着最破旧的短打,脸上抹着锅底灰,肩上扛着比旁人更重的货包,汗水浸透了衣衫,毫不起眼。
他们沉默地在跳板附近的一处高高堆叠的货垛旁忙碌着,调整着货包的位置,拉紧绳索,每一个动作都显得自然而然。
黄主事带着两名跟班,一脚踏上了跳板。
跳板因承重而微微下沉,发出“嘎吱”的声响。
他走到跳板中段,正要回头对身后的兵丁呵斥两句,让他们离远些,别耽误自己发财。
就在这一刻,异变陡生!
旁边那足有两人高的货垛顶端,一根看似牢固无比、用来固定货物的粗麻绳索,毫无征兆地“嘣”一声,猛然崩断!
绳索断裂的脆响,在嘈杂的码头竟显得异常清晰。
紧接着,仿佛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货垛顶端那几个装满了不知名香料的巨大麻袋,失去了最后的束缚,带着沉闷的呼啸声,轰然滑落!
它们的目标,不偏不倚,正是跳板中段的黄主事!
“啊——!”
黄主事养尊处优多年,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他只看到眼前一黑,几个巨大的阴影当头砸下,那股携带着万钧之力的风压几乎让他窒息。
他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本能地向后躲闪。
然而,他脚下是狭窄晃动的跳板,身后是紧跟着的跟班。
慌不择路之下,他脚下一个踉跄,踩了个空,整个人如同滚地葫芦一般,从离地一丈多高的跳板上直直地摔了下去!
“噗通!”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黄主事重重地砸在了跳板下方停靠着的一艘装满了硬木箱的驳船上。
他的左腿以一个极为诡异的角度向外弯折,伴随着一声清晰可闻的“咔嚓”骨裂声,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第二声,便两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现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混乱。
“杀人啦!”“快来人啊!黄大人摔下去了!”
兵丁、苦力、船主……所有人都乱作一团。
张顺和那两名影卫,则早已趁着混乱,扛着货包,悄无声息地汇入了涌动的人潮,消失得无影无踪。
事后,市舶司的官差和闻讯赶来的府衙捕快封锁了现场,反复查验。
结论很快就出来了:那根断裂的绳索,在海水和日晒的长期侵蚀下,早已老化脆弱,断裂纯属意外;而那货垛的堆放方式,也完全符合码头的常规,并无不妥。
一切证据都指向,这是一场谁也不愿看到、但又合情合理的意外。
黄主事被七手八脚地抬回府邸,请遍了泉州最好的大夫。
诊断结果如出一辙:左腿胫骨粉碎性骨折,肋骨也断了两根。
更麻烦的是,他似乎受惊过度,神志时而清醒时而恍惚,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有鬼索命”,没有一两个月,根本无法下床,更别提理事。
市舶司群龙无首,几番扯皮后,暂由那位一向被黄主事打压、为人却还算方正的副手代理。
这位副手与海盗并无勾结,且早就看不惯黄主事的所作所为。
海盗安插在官面最重要的一根眼线,就这么被悄无声息地,暂时掐断了。
行动成功后,张顺在返回客栈的途中,特意绕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
巷口,一个浑身脏兮兮、头发结成饼的老乞丐正靠墙晒着太阳,身上散发着馊味。
见到张顺走过,他立刻伸出破碗,有气无力地拦住去路讨钱。
张顺面无表情,随手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扔进碗里。
就在铜板与破碗碰撞发出清脆响声的瞬间,那老乞丐接过钱时,头也没抬,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含糊不清的极低声音,飞快地嘟囔了一句:“黄主事书房暗格,账本,倭寇。”
说完,他便不再看张顺一眼,抓着那几个铜板,如获至宝般地转身,蹒跚着混入了远处的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张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回到悦来客栈,立刻将此事禀报了萧执。
萧执听完,正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随即缓缓放下。
他没有惊讶,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这是在给我们递刀子。”他沉吟道。
“账本一旦到手,便能坐实黄主事勾结海盗甚至通倭的死罪。这把刀,不仅能让我们后续在泉州的行动更名正言顺,更能以此为突破口,彻底铲除这个盘根错节的隐患。看来,‘影’的人,不仅在看着我们,还在不动声色地帮我们扫清障碍。”
他抬眼,看向窗外,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重重屋檐,看到那个藏在暗处的观棋之人。
“你觉得,”他问张顺,“他们是真心帮忙,还是另有所图?”
张顺恭敬地摇了摇头:“属下看不透。他们行事诡秘,目的不明。但至少目前,他们提供的所有信息,对我们都是有利的。”
“有利,便可以用。”萧执的回答干脆利落。
帝王心术,本就是在刀尖上平衡各方势力,借力打力。
当晚,夜色如墨。
张顺亲自带了两名最擅长潜行的影卫,如同三道轻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守卫松懈的黄府。
府内因主人重伤而一片混乱,下人们也无心值守。
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便摸进了书房。
按照乞丐的提示,在书架后一处极其隐蔽的暗格里,果然找到了一本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私密账册。
账册被带回客栈,在灯下摊开。
里面用蝇头小楷,详细记录了黄主事自上任以来,历年收受“独眼蛟”等各路海盗的贿赂,为其走私货物提供便利,甚至帮助倭寇的船只伪造文书、打点关节的种种罪行。
每一笔都标明了时间、经手人、货物种类与数额。
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足以让整个泉州官场发生一场大地震。
萧执一页页翻看着,面色越来越冷。
他将账册小心收好,这,将是日后他彻底清洗泉州官场、重整海防的一把绝世利剑。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咸湿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窗外,是泉州港的万家灯火与远处融为一体的、深不见底的漆黑海面。
黄主事这颗钉子,算是暂时拔掉了。下一步,就是接触罗七爷。
但直接上门,恐怕还是会像之前那些人一样,被他用船桨打出来。
想要让那个因孙女被掳而心如死灰的老人开口,唯一的办法,就是展现出足够的诚意和绝对的能力——将他的孙女,从海盗窝里救出来。
而黑蛟岛,那个易守难攻的匪巢,必将是一场硬仗。
他需要沈葆桢的水师尽快到位,需要更详细的海岛布防图,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
暗处的谋划已经到了尽头,接下来,将是真刀真枪的正面对决。
萧执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桌案前,重新提起了笔。
新的指令在他笔下迅速成型,他要让张顺立刻设法联系上已在外海集结的沈葆桢,约定下一步的联络方式和行动时间表。
海图之路,终于要从逼仄的暗道,走向广阔却也更凶险的海洋了。
泉州客栈内,油灯彻夜未熄。
萧执面前,一张从老渔民手中购得的、仅有大致轮廓的手绘简陋海图,被缓缓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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