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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水师集结 ...


  •   子时三刻,那柄刺入黑暗的剑,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与更深的凝重,回到了庄园的密室。

      烛火被推门带入的风吹得猛地一晃,阿丑的身影从暗处立起,看到萧执安然无恙,紧绷了一夜的肌肉才稍稍松弛。

      可当他看清皇帝脸上的神色——那是一种极度疲惫之下的强行清醒,以及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他刚放下的心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西山之行,绝不轻松。

      萧执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桌边,提起冰冷的茶壶,给自己灌下一大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冰冷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强行压下胸口翻腾的血气与纷乱的思绪。

      “海图的线索在泉州。”他开口,声音因为奔波而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如同冰块撞击。

      “关联到一个叫罗七爷的老船公。‘影’说,此人是当年闻天问麾下的舵手,也是唯一可能知晓完整海图所在的人。”

      “但,”萧执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眼神锐利如刀,“罗七爷脾气古怪,且被当地一个叫‘独眼蛟’的海盗头子死死纠缠,未必肯配合我们。我们需要官面和民间两条腿走路,同时进行。”

      话音未落,他已迅速铺开纸笔,手腕悬空,狼毫笔尖饱蘸浓墨,没有任何犹豫,飞快地写下两道密令。

      第一道,他用上了只有福建水师提督沈葆桢才能辨认的特殊火漆与暗记。

      “即刻传令沈葆桢,”他将封好的密令递给随时待命的画皮,“用最快的八百里加急。命他以‘剿匪巡海,肃清航道’为名,秘密调集水师最精锐的五艘福船,以及最熟悉泉州至琉球一带航线的老水手与向导,在泉州外海的乌石屿附近集结待命。同时,不惜一切代价,暗中搜集所有关于‘海阎王’罗七爷、海盗‘独眼蛟’以及琉球蒲氏商家的情报。告诉他,此事关乎国本,不得有丝毫泄露。”

      画皮接过那沉甸甸的密令,无声地点头,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萧执紧接着写下第二道命令,这次,他用的是鸦群内部的密语。

      “你,”他看向阿丑,“立刻通过沈三在南方的所有黑市渠道,以及乔致庸的商队网络,在整个东南沿海撒下悬赏。就说,有北方豪商重金求购一张旧海图,凡能提供关于‘闻天问’、‘海阎王罗七爷’或‘玄衣卫旧海图’确切线索者,赏银万两。尤其留意那些退隐的老船工、水师军官,以及常年往来琉球的商人。消息要散出去,但来源必须隐秘,不能让人追查到我们头上。”

      一系列命令发布完毕,密室中的空气仿佛都因这高速运转的筹谋而变得灼热。

      阿丑听完,眉心紧锁,沉声问道:“陛下……是要亲自南下泉州?”

      “对。”萧执点头,没有半分迟疑。

      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门,投向内室那张床榻上依旧昏迷不醒的身影。

      “时间不等人。钩吻之毒,三五日已是极限。‘影’虽然给了线索,但他态度暧昧,既像合作,又像监视,甚至……我怀疑他是想利用朕去替他们扫清寻找海图的障碍。泉州局势复杂,牵扯到地方水师、海盗、百年商家,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朕必须亲自去,才能在棋局中随时落子,随机应变。”

      他转过身,手按在阿丑的肩膀上,那份重量,是信任,也是托付。

      “庄园这里,魏渊就交给你了。杨太医留下,不管用什么法子,用多名贵的药,务必给他吊住这口气。对外,就说朕偶感风寒,需在庄园静养数日,期间朝政暂由杨阁老主持。鲁王和太后那边,让画皮的人盯紧,有任何异动,立刻用最快的渠道报给朕。”

      五日后,福建,泉州港。

      水师提督府的深夜,比任何时候都要戒备森严。

      沈葆桢独自一人在密室中,将那封来自京城的密令在烛火下反复核验了不下十遍。

      每一个暗记,火漆上那枚只有他与天子才知晓的细微划痕,都确认无误。

      可确认的结果,却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密令内容非同小可,调动水师精锐已是逾制之举,而信中那句“朕或不日亲临,尔当便宜行事”,更是让他心脏狂跳。

      皇帝要亲临泉州这片龙蛇混杂的是非之地!

      他不敢耽搁,立刻招来三名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副将,以及一名最老成持重的斥候统领。

      他隐去了皇帝可能亲临的关键信息,只将部分关于“剿匪”和“严密搜集海盗‘独眼蛟’及相关人物情报”的命令传达下去,并以自己的项上人头作保,严令他们必须在三日之内,将五艘装备了最新佛郎机火炮的福船和两百名最善战的水兵秘密集结完毕,对外只称是入冬前的例行远洋训练。

      与此同时,一张无形的大网,已在东南沿海的夜幕下悄然撒开。

      通过沈三控制的地下钱庄和乔致庸遍布各地的商号,一则关于“北方豪商重金求购旧海图”的悬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那些见不得光的灰色地带和逐利而生的商贾圈中,一圈圈地荡开涟漪。

      起初,消息驳杂。

      但很快,几个曾在地方官府任职、与闻家有过交集的老吏,一两个在酒后吹嘘自己祖上曾跑过“闻家私船”的老海员,以及一位在琉球开设分号、听闻过一些陈年秘闻的闽商,陆续通过极为隐秘的渠道,递来了各种模糊的信息碎片。

      这些碎片雪花般汇集到“鸦群”在当地的潜伏者手中,经过初步筛选、甄别、比对,最终都如百川归海,隐隐指向了同一个名字——泉州港那个脾气暴躁如雷、手艺却冠绝东南的老舵工,“海阎王”罗七爷。

      然而,几乎所有信息最后都附带着一句相似的警告:罗七爷自三年前唯一的孙女被海盗掳走后,便性情大变,深居简出,再也不接任何出海的活计。

      他对所有上门打听往事的人都极为警惕,曾有数人被他用船桨打断了腿扔出院子。

      所有线索,都汇集于此,又仿佛断绝于此。

      京郊庄园内,萧执做着最后的安排。

      他让阿丑从影卫中挑选了十名最精干且无一不是在水中能生擒巨鳄的顶尖好手,由尤为精通水战的副统领张顺带队,随他一同南下。

      他自己,则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杭绸衣衫,摇身一变,成了一位南下采办珍稀药材的北方富商,化名“黄三爷”。

      临行前的深夜,万籁俱寂。

      萧执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坐在魏渊的床边。

      他握着那只依旧冰凉得仿佛没有生命的手,触感像一块温润的寒玉,怎么也焐不热。

      他将那手贴在自己脸侧,感受着那份刺骨的冰凉,声音低沉而坚定:“等我从海边回来。‘影’说,那海图关乎一种叫‘长生引’的东西。不管它究竟是什么,是药,是毒,还是一个谎言,我都要把它找出来……带回来给你。”

      窗外,夜枭发出一声悠长的啼叫,像是某种预兆。

      萧执缓缓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魏渊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苍白、却依旧轮廓分明的睡颜。

      那颗泪痣,像一滴凝固在苍白雪地上的血,是他此行唯一的坐标。

      他决然转身,没有再回头。

      门外,张顺和十名影卫早已悄无声息地集结完毕,如同一群融入黑暗的影子。

      萧执带着他们,乘着最深沉的夜色,悄然离开了庄园,踏上了南下的路途。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两个时辰,庄园外围负责警戒的暗哨,通过特制的夜视镜发现,远处山林间,有几道鬼祟的身影如幽灵般一闪而过。

      他们只是远远地窥探着庄园的方向,在确认了某些动静后,并未靠近,便又迅速地没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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