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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三日之约 ...


  •   他对着烛火仔细察看那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并未发黑,依旧是雪亮的银色,然而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那份沉重却未减分毫。

      最后,他轻轻地摇了摇头,那动作微小,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砸在了萧执的心上。

      杨太医起身,走到一直如雕像般守在一旁的萧执面前,将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那声音里充满了行医一生的疲惫与无力:“陛下,恕老臣直言。魏公的脉象已细若游丝,五脏六腑的衰败之象已然显现,这已非药石之力所能挽回。钩吻之毒霸道至此,早已侵入骨髓百脉,老臣的针术,也只能勉强为他吊住最后一缕生气……若再寻不到真正的转机,魏公他……恐怕,就在这三五日之内了。”

      三五日。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钉子,狠狠楔入萧执的耳中,让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他没有动,目光依旧落在床上魏渊那张灰败消瘦的侧脸上。

      烛光下,那颗平日里总带着几分妖冶的泪痣,此刻也失了颜色,只余一抹暗淡的殷红,像一滴凝固了太久的血。

      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尖锐的刺痛如电流般窜上大脑,强迫他从那片冰冷的绝望中保持清醒。

      三五日……

      “影”约定的时间,是三日后子时。

      这是巧合,还是对方早已算准了魏渊的大限将至,故意将这唯一的希望,悬在了他生命的悬崖边上?

      这究竟是递过来的救命稻草,还是一场精心布置的、以魏渊的命为饵的鸿门宴?

      正在他心念电转之际,阿丑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口,他显然也听到了杨太医最后那句断言,以及从曹无为口中得知的那个惊天邀约。

      他一步跨入房内,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陛下,万万不可!”

      他的头颅低垂,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坚决:“西山地形复杂,水月庵更是早已荒废百年的所在,后山那座听松亭……属下曾去查探过,四面悬空,只有一条窄道可入,是十足的险地。对方身份不明,意图难测,邀您独往,摆明了是陷阱!若他们在那里设下埋伏,陛下孤身犯险,便是危如累卵!请陛下三思,让属下代陛下去!或者,至少让属下带一队精锐,预先埋伏在左近,以策万全!”

      萧执缓缓转过身,扶起了他。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阿丑,”他看着这位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影卫首领,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说的,朕都明白。可你忘了,若他们真想对朕不利,在皇陵之外,在我们最虚弱、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他们有无数次机会。他们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偏执:“他们提到了‘海图’,提到了‘三十年前风雪夜’,提到了闻家的因果要魏渊来承负……这些,或许就是解开他身上所有谜团、甚至找到一线生机的唯一线索。这根线,朕必须亲自去牵,也只能由朕去。”

      见阿丑脸上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和反对,萧执不再多言。

      他转身走到卧房角落那张临时搬来的书案前,提起狼毫笔,蘸满了浓墨。

      笔尖悬在雪白的宣纸之上,一滴墨汁凝聚,欲坠未坠,如同他此刻悬而未决的命运。

      下一瞬,他手腕疾动,笔走龙蛇。

      他写了两道密旨。

      第一道,用赤金龙纹信封封缄,交予画皮,命其立刻遣最快的信鸽送回京城,交予留守的首辅杨廷和。

      旨意内容简洁而严厉:朕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期间朝政暂由杨阁老与内阁共同署理。

      凡有宗亲借故生事,尤其鲁王一脉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一切后果,由朕承担。

      这道旨意,是给朝堂的定心丸,也是给所有蠢蠢欲动之人的警告。

      第二道,则用鸦群内部特有的黑漆蜡丸封存。

      他将蜡丸递给画皮,沉声命令:“调动‘鸦群’在京城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分为明暗两组。明组,给朕盯死鲁王府,还有那几位跟着他上蹿下跳的宗亲府邸,连一只苍蝇飞进去都要给朕记下它的来路。暗组,立刻潜入西山,在水月庵外围所有可能的进出路径上布控。记住,严禁任何人靠近听松亭三里之内,那里,是朕的棋局。除非……你们看到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形如飞燕的烟花信号,递给画皮:“这是求救信号,也是……开战的信号。若它升空,你们便不必再有任何顾忌。”

      阿丑看着这一系列雷厉风行的安排,明白皇帝决心已定,再劝无益。

      他默默地退到一旁,不再言语,而是开始用行动表达他的忠诚。

      他从带来的行囊中,取出一件用天山冰蚕丝与金丝混纺而成的软甲,薄如蝉翼,却能抵御寻常刀剑。

      他仔细检查了软甲的每一处针脚,确认无误后,才恭敬地捧到萧执面前。

      他又抽出萧执从不离身的天子剑,用指腹轻轻滑过锋刃,感受那股森然的寒气。

      最后,他将几枚特制的信号烟火、一小瓶能迅速止血生肌的伤药,以及一包解毒丸,分门别类地放入一个不起眼的布囊中。

      做完这一切,他犹豫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物,借着身体的遮挡,悄然放在了书案一角。

      那是一串用普通紫檀木连夜仿制出来的佛珠,大小、色泽,甚至连珠子上的细微磨损痕迹,都与魏渊那串几乎一模一样。

      虽无共鸣之能,但在昏暗光线下足以以假乱真,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成为迷惑敌人的障眼法。

      萧执的目光扫过阿丑忙碌的身影,心中那份被内外压力挤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沉重,稍稍安定了些许。

      他走回床边,再次坐下,俯身握住魏渊那只冰凉得没有一丝活气的手,将它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试图用自己滚烫的体温去焐热它。

      “等我回来。”他低声说道,那声音轻得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以前,总是你替我挡在前面,为我筹谋,为我找出路。这一次,换我来。”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胸口那微弱到几乎不可察的起伏,证明着他尚存一丝生机。

      时间在凝滞般的等待中流逝。

      第三日黄昏,当最后一抹残阳被西山的山脊吞没,天地间被染上一层灰蒙蒙的暮色时,画皮带着一身风尘,从京城疾驰而归,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陛下,杨阁老已接到密旨,将鲁王等人联合上奏的折子暂时压下,朝堂尚稳。但鲁王府昨夜有数批人马,分头暗中出城,方向不一,我们的人手有限,难以尽数追踪。”

      画皮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另,太后宫中今日传召了太医,对外说是凤体欠安。但宫里的眼线回报,太后秘密召见了一名来自山西的游方道士,二人在暖阁密谈了近一个时辰,谈话内容,无人知晓。”

      鲁王在动,太后也在动。

      所有人都趁着他不在京城,趁着魏渊生死不明,开始了自己的布局。

      萧执听完,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愈发深沉的暮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眸,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

      他知道,今夜的西山之约,注定不会平静。

      他站起身,脱下身上略显繁复的常服,换上了一套阿丑早已备好的、不起眼的深色便服。

      他将那件冰蚕软甲穿在最里层,又拿起一根看似寻常的竹杖,轻轻一旋,杖身与杖柄分离,露出里面暗藏的、闪着幽光的天子剑剑身。

      他将剑重新合拢,竹杖握在手中,与他此刻的装束浑然一体。

      最后,他从怀中取出那半枚滚烫的双龙玺,用一方柔软的锦帕仔细包好,贴身藏入最深的衣袋。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个无声无息的人。

      然后,他对肃立在一旁的阿丑,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庄园,就交给你了。记住,若朕……明日辰时未归,你立刻带着魏渊,还有我们找到的所有物件,按之前商定的第二条路线,去河北找魏家庄的那个老管家。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说罢,他不再回头,也不再看任何人,推开门,独自一人,决绝地踏入了那片吞噬了光明的苍茫暮色之中,向着西山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夜风卷起他的衣角,他的背影孤直而单薄,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义无反顾地刺向了未知的黑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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