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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祖陵叩门 ...


  •   为首的那辆马车,车厢比寻常制式要宽大厚重,四角用沉铁加固,行驶在夜色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也比别家要闷上几分。

      车厢内里,铺满了最厚软的云锦垫褥,以抵消任何一丝可能的颠簸。

      魏渊就躺在这片柔软的中央,陷入深沉的昏迷。

      他面色青白,唇上毫无血色,往日那双能洞悉人心的眼眸紧闭着,唯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昭示着一线尚存的生机。

      萧执没有坐车。

      他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御马,紧随在马车左前方。

      一身裁剪合体的玄色骑装,外罩一件宽大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将他那张俊美却冷硬如铁的脸庞藏在阴影里。

      只有偶尔掠过的更夫灯笼,才能照亮他紧抿的薄唇和因用力攥着缰绳而泛白的指节。

      就在今日午后,宫中资历最老的太医令在为魏渊诊脉后,跪伏在地,额头触着冰冷的金砖,身体抖如筛糠,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了四个字:“油尽灯枯。”

      那一瞬间,萧执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

      他挥手扫落了案几上的定窑白瓷茶盏,滚烫的茶水与碎瓷片一同飞溅。

      一片锋利的瓷片划破了他的掌心,殷红的血珠滚滚而下,滴落在明黄的龙袍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暗色。

      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

      什么祖制,什么宗亲,什么天下非议,在这一刻,都变得轻如鸿毛。

      它们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车厢内那个人正在逐渐消逝的体温。

      先帝遗留下的皇陵秘藏,是他能抓住的、也是唯一的最后一根稻草。

      阿丑策马跟在马车右侧,斗篷下的眼睛像鹰隼一般,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每一处可能藏人的阴影。

      他是这支队伍的利刃与盾牌,负责将一切危险挡在皇帝与魏渊三尺之外。

      车队驶出京城,拐入通往西山皇陵的山林官道。

      夜色愈发深沉,林中只有虫鸣与风声。

      行至距皇陵还有三十里的一处狭长谷道时,阿丑佩戴在耳后,一枚用于接收“鸦群”核心成员之间特殊高频震颤联络的细小铜片,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共鸣。

      他眉头一紧。

      这共鸣的频率很陌生,并非来自任何一位在外的“鸦群”同伴。

      那感觉,倒像是……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身旁那辆沉稳的马车。

      他不动声色地放缓了马速,让坐骑更贴近车厢的窗户缝隙,闭上眼,凝神感知。

      共鸣源愈发清晰了。

      它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马车内部散发出来。

      源头,似乎正是魏渊枕边那个从不离身、被他摩挲了半生的紫檀佛珠。

      阿丑的心头剧烈一震。

      这串佛珠他见过无数次,魏渊清醒时捻动它,昏迷时也紧握在手中,早已如同他身体的一部分。

      可它从未有过此等异状。

      他迅速抬眼,瞥了一眼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皇陵山峦的巍峨轮廓,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古井无波。

      他将这份巨大的疑惑死死压在心底,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更紧了三分,警惕性提到了极致。

      天色由墨黑转为靛青,又渐渐泛起鱼肚白时,车队终于抵达了皇陵外围的守陵卫所。

      辕门之外,守陵太监总管曹无为早已率着几名心腹,垂手恭候。

      他年逾七十,身形干瘦,一张老脸如同风干的核桃,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唯独一双眼睛并不浑浊,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精明。

      见到萧执翻身下马,曹无为立刻领着众人跪倒,腰弯得极低,几乎与地面平行,用一种沙哑而恭敬的声音道:“老奴曹无为,恭迎圣驾。不知陛下深夜莅临祖陵,所为何事?老奴未能远迎,罪该万死。”

      萧执的目光从曹无为低垂的头颅,缓缓扫过他身后那几个眼神躲闪、神情紧张的太监,声音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冷:“朕心绪不宁,特来祖陵向列祖列宗祈福静心。另,奉安一位为国操劳的有功之臣于陵寝吉地,以求福佑。曹公公,打开通往地宫密道的那道偏门,朕要亲往。”

      “奉安有功之臣”六个字,让曹无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尘土里:“陛下,祖陵地宫,非祭祀大典不得轻启,此乃高祖皇帝定下的祖制。且……地宫深处机关重重,甬道更是年久失修,恐有险厄,倘若惊扰了圣驾,老奴便是万死也难赎此罪。”

      萧执向前一步,那双绣着蟠龙纹的玄色云靴,靴尖几乎碰到了曹无为的额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仿佛能穿透骨髓的威压:“曹公公,你守着这皇陵,多少年了?”

      曹无为的身体微微一颤,答道:“回陛下,整四十五年。”

      “四十五年,”萧执的声音压得更低,“可知‘鸦群’?”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曹无为耳边炸响。他猛地抬头,”

      萧执缓缓俯下身,在他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说道:“车里是魏渊。他若死在这路上,或者朕在这皇陵里出了半点差池,你曹家留在京城的那些儿孙,上至八十老翁,下至襁褓小儿,‘鸦群’会一个不留。现在,开门。”

      曹无为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推诿之词。

      他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对身后一名心腹太监仓促地使了个眼色。

      那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匆匆向卫所深处跑去。

      不多时,远处皇陵侧面一处伪装成嶙峋山石的峭壁上,传来一阵沉重的机括摩擦声。

      一道厚重的石门缓缓向内开启,露出一个向下延伸、漆黑阴冷的甬道入口,仿佛巨兽张开的喉咙。

      萧执一挥手,早已待命的几名亲卫立刻上前,将魏渊连同身下的软榻一同小心翼翼地抬出马车,准备进入密道。

      就在这时,阿丑上前一步,紧跟在萧执身后,用极低的声音禀报道:“陛下,曹无为的眼神不对。方才那个离开的太监,去的方向并非开启机关的机房所在,倒像是……鸽舍的方向。”

      萧执的眼神骤然一冷,但他并未回头去看那依旧跪在地上的曹无为,只是对阿丑道:“你带一半人,守住这个入口,任何人不经朕的旨意,许进不许出。若有信鸽从卫所飞出,全部射落。其余人,随朕进去。”

      说完,他不再有片刻犹豫,率先迈步,踏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他的背影没有丝毫动摇,决绝得像一把出鞘的剑。

      曹无为跪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皇帝的身影被黑暗吞噬,又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阿丑和他身后那些侍卫冰冷的目光,藏在宽大袖袍中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确实放飞了信鸽,但他没有蠢到去联络远在京城、鞭长莫及的鲁王。

      那信鸽飞向的,是一个更久远、更隐秘的方向,一个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旧主”。

      甬道内,火把的光亮只能照亮前方数尺的距离,潮湿的空气混杂着泥土和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石阶一路向下,仿佛没有尽头。

      萧执走在最前方,身后的侍卫抬着魏渊,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平稳。

      不知向下走了多久,前方的黑暗中,隐约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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