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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机关与残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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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条甬道如出一辙,皆是青石铺地,壁上生着湿滑的苔藓,洞口黑沉沉的,仿佛择人而噬的巨口。
火把的光芒在岔路口被稀释,投下三片摇曳不定的暗影,让人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停步。”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
并非来自萧执,而是跟在他身侧,一直沉默不语的那个身形瘦削的中年人——诸葛明。
他将火把放得很低,几乎要触到地面,橘黄色的光晕照亮了他那双异常专注的眼睛。
他蹲下身,指腹轻轻拂过地面,感受着那几乎不可察觉的灰尘厚度。
然后,他又将耳朵贴近冰冷的石壁,闭上眼,像是在倾听山腹深处的呼吸。
随行的影卫们屏息凝神,连抬着软榻的动作都凝固了,生怕一丝声响会干扰他的判断。
萧执的目光落在诸葛明身上,没有催促,只有全然的信任。
他知道,这片皇陵的机关凶险,远非寻常府邸的密室可比,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片刻后,诸葛明站起身,指向最左侧那条通道,声音笃定:“陛下,走此路。此路有极微弱的气流,虽不可感,但观火苗摇曳之姿可知。且地面灰尘的痕迹,比另两条道要新上数十年,应是百年内有人走过的明证。”
萧执颔首,没有半分犹豫:“跟上。”他率先迈步,黑色的靴子踏入左侧的黑暗,身后的队伍立刻无声地跟进,脚步声在狭长的甬道中被压到最低,只余下轻微的回响。
这条通道比之前的更长,也更压抑。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陈腐气味就越浓重,仿佛将百年的时光都封存在了这里。
约莫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路被一面光滑如镜的巨大石壁彻底堵死。
石壁由整块的黑曜石打磨而成,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壁上,用某种银色的金属镶嵌出北斗七星的图案,每一颗星辰的位置,都有一个大小恰容一指的凹槽。
诸葛明上前仔细端详,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退后两步,向萧执躬身道:“陛下,此乃‘七星问心锁’。它不验钥匙,只验血脉与天命。需以蕴含帝王之气或皇室血脉的信物,按照特定的顺序按压七星。顺序错了,或是信物不对,两侧石壁会瞬间射出淬了剧毒的弩箭,无处可避。”
帝王之气……皇室血脉……
萧执的目光沉静如水,他伸手解下腰间那枚从不离身的龙纹玉佩。
这玉佩质地温润,通体洁白无瑕,只在中心有一抹天然的血沁,形似腾龙。
这是父皇临终前亲手为他戴上的,据说,其原料正是从太祖皇帝当年佩戴的一块传国宝玉上切割下来的一部分。
他握着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安定。
他凝视着壁上的北斗七星,脑海中飞速闪过幼时在皇家书阁中读到的秘闻典籍。
那些关于太祖皇帝起于微末,夜观星象而定天下,尤重北斗的记载,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北斗主死,南斗主生。而帝王,便是执掌生死之人。
顺序……会是什么?
他闭上眼,想象着夜空中北斗的运转,想象着帝王俯瞰天下的视角。
片刻后,他猛然睁眼,眼中精光一闪。
他不再迟疑,手持玉佩,迈步上前。
他没有从“天枢”开始,而是将玉佩按入了代表“武曲”的第六颗星,“开阳”的凹槽中。
“咔哒。”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
接着,是第五颗星,“玉衡”。
“咔哒。”
第四颗,“天权”。
第三颗,“天玑”。
他竟是逆着北斗的顺序,从斗柄开始,一路向斗口按去。
每按下一颗星,石壁内都传来一声轻微的齿轮啮合声。
当他最后将玉佩放入第一颗星,“天枢”的凹槽时,玉佩与凹槽完美契合,那抹龙形的血沁仿佛活了过来,在火光下流转着淡淡的红芒。
“轰隆隆——”
一阵沉重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整面黑曜石壁,竟然缓缓向内退去,最终沉入两侧的石壁之中,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方形入口。
入口之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千年,一股浓重的灰尘与木料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石室中央,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石台,台上供奉着一个长方形的紫檀木盒,盒身雕刻着繁复的云纹,早已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萧执没有让任何人代劳。
他将抬着魏渊的软榻安置在门口,自己则提着一盏风灯,亲自踏入石室。
他走到石台前,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轻轻拂去木盒上的尘埃,然后缓缓将其打开。
没有预想中霞光万道的神丹,也没有芬芳扑鼻的仙草。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三样东西。
最上方,是半枚触目惊心的断裂玉玺。
玉玺由上好的和田白玉雕成,一侧雕着飞龙祥云,另一侧的断裂处却参差不齐,仿佛被巨力硬生生掰断。
萧执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手中的龙纹玉佩,那断裂处的纹理,竟与他玉佩的边缘隐隐有着某种呼应。
玉玺之下,是一卷明显被烈火焚烧过的明黄色绢帛,边缘焦黑卷曲,残缺不全。
萧执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上面是太祖皇帝雄浑有力的御笔,只是大多字迹都已因焚烧和岁月的侵蚀而模糊不清。
他凑近了,借着风灯的光,一字一句地辨认。
“……天命靡常,朕之后世……若遇国朝倾覆之危,可凭此诏……双龙玺合,方见海图……循图可至海外蓬勃之岛,岛有长生引……然,长生引非药,乃……炼化人心之毒……朕悔之晚矣,恐后人蹈吾覆辙……特留此诏,以警后世……闻氏天问,忠勇可嘉,擢锦衣卫同知,暗掌玄衣卫,护此秘辛……”
“闻氏天问”、“玄衣卫”、“海图”、“蹈吾覆辙”!
每一个字眼,都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在萧执的心上。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原来所谓的长生秘藏,竟是太祖皇帝留下的一个横跨百年的警告!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投向木盒最底下的那件东西——一卷以金线紧紧捆扎的陈旧羊皮纸。
他颤抖着手解开金线,展开羊皮纸。
这是一份类似人员名录和职责纪要的档案,纸张已经泛黄发脆。
但首行那用朱砂写就的字迹,依旧清晰刺眼:
“玄衣卫初代指挥使,闻天问,字承影。太祖潜邸旧部,开国后授锦衣卫同知衔,实领密侦、护卫、及‘海图’守护之责。”
下面,罗列了数十个玄衣卫早期成员的代号和功绩,桩桩件件都与皇室最隐秘的事件相关。
而在档案的末尾,有一行用小楷墨笔写就的备注:
“天问公晚年急流勇退,感念圣恩,自请隐于皇陵侧,督造地宫秘藏。其后人闻世昌,迁居京城,渐离核心。”
闻世昌!
萧执握着羊皮纸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
太后的生父,当朝国丈闻老太爷,他的本名,就叫闻世昌!
太后的家族,竟然与这神秘的玄衣卫、与这太祖秘藏,有着如此深不见底的渊源!
那她多年来对自己若有若无的钳制,对魏渊毫不掩饰的敌意,难道都与这个秘密有关?
无数线索在萧执的脑中激烈碰撞、炸开,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毁。
就在此时,一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嗡……嗡嗡……”
一阵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嗡鸣声,在死寂的石室中突兀地响起。
守在门口的两名影卫立刻警觉地握住了刀柄,目光如电,循声望去。
萧执也猛然回头。
声音的源头,并非来自机关,而是来自软榻上昏迷不醒的魏渊——准确地说,是他枕边那串从不离身的紫檀佛珠!
那串被他摩挲了半生的佛珠,此刻正以一种极高的频率轻微震颤着,发出如同蜂鸣般的声音。
与此同时,石台上木盒中的那半枚“双龙玺”,竟也似有所感,在昏暗的灯光下,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温润如水的光泽,与佛珠的嗡鸣遥相呼应,形成某种难以言喻的共振。
萧执心中掀起滔天骇浪。
魏渊……他的佛珠,为何会与大燕皇室最核心的秘藏之物产生联系?!
他究竟还藏着多少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他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他迅速将那半枚双龙玺、遗诏残卷、以及那卷致命的羊皮纸仔细收好,紧紧贴身放入怀中。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带着魏渊和这些足以颠覆朝野的发现,安全离开!
而在他们身后那道刚刚关闭的石门之外,甬道的入口处,阿丑的脸色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
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按在地面,感受着从地底深处传来的、石门关闭时那微弱的震动。
而在他的另一只手中,正捏着一只早已没了气息的灰色信鸽。
他从鸽腿的细竹管中,捻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而急切,正是出自那守陵总管曹无为之手。
“龙已入穴,惊蛰未至。”
这没头没尾的八个字,显然是用某种约定好的暗语发出的。
阿丑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收好,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不远处依旧跪伏在地、身体因寒冷与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曹无为。
这个老阉人,果然不只是鲁王安插的眼线。
他的背后,还有一股更隐秘、更可怕的势力。
“惊蛰未至”……这是在警告对方,时机未到,不要现在动手?
还是……在提醒对方,只需静待某个信号,便可收网?
阿丑感到一张无形无质、却又密不透风的大网,正在这片看似平静的皇陵周围,悄无声息地收紧。
而他们,正处于这张网的最中心。
地宫深处,萧执已抱起魏渊冰冷的身躯,对诸葛明和影卫们下达了最简洁的命令:“撤!”
一行人没有任何耽搁,抬着软榻,迅速沿着原路退出石室。
甬道中,只有他们急促却有条不紊的脚步声。
当他们终于穿过那条漫长而压抑的通道,重新看到入口处透进来的、清晨熹微的光亮时,那扇由诸葛明开启的、通往外界的厚重石门,正静静地敞开着,仿佛在迎接他们的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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